第二天早上,他坐火車去了蒂納赫利,因為他必須履行他記憶中的責任。在韋斯特蘭路火車站的鐵架玻璃天篷下,他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疲乏,比蹲守戰壕還厲害。某種邪惡的精神耙了他,耬了他,在他身上種下了花崗岩和燧石的虛假的種子。在他身體的中心,他覺得什麼東西已經爛掉了。如同一棵老橡樹,他擔心他會慢慢變成空心,腐爛從裡往外一圈一圈往外增大,一旦冬天寒風颳起來,就會一下把他吹倒。
都柏林不再像一個傾城之力備戰的城市了。街頭很難看見身穿軍裝休假的軍人。他在街頭看見了軍隊,一點沒錯,但是士兵們都在忙些別的事情,是從英格蘭坐船過來的。順了薩克威爾大街走來,他看見了那次騷亂的種種殘留物,房屋都被利菲河上炮艦打過來的炮彈炸燬了。這條寬闊的大街上被炸燬的地方,一點沒錯;一幫人正在修補石板,毫無疑問,格蕾塔的父親和丈夫就在這些人群裡。然而,他沒有多看;他不想多看。這條大街在一次大變動中受了重傷;它迸發了,把街面的灰漿和石頭噴向了天上。人們可以把石頭一塊一塊鋪到街面上,但是有許多東西他們永遠無法彌補上去了。
從他眼角的餘光裡,他看見一小群男孩在通向馬爾波羅大街的輔道上活動。他甚至看見一個男孩甩開胳膊扔出一塊石頭,可是當那塊石頭打中了他的胳膊時,他還是大吃一驚,有點發懵。他彎下身子,撿起那塊石頭,正是鋪街用的花崗岩的小石子,是石匠用錘子和槓子敲打成塊的零碎。那些男孩擁向前去,其中最小最頑劣的一個跑下路面向他吐了一口痰,他來不及躲避,那口痰正好落在了他的臉頰上。男孩們轟然大笑起來。
「討厭的英國兵,討厭的英國兵,討厭的英國兵,滾回老家去!」
他站在了馬路中間,但是他一點沒有追上去的心情。
「我在老家,你們這些小雜種。」他嘟噥說。
不消說,那幫嘻嘻哈哈的小集團蹦蹦跳跳地向那座曾經的大教堂方向跑去。那座教堂矗在那裡當一座天主教大教堂使用;它本身是一座大教堂,卻在代替一座大教堂。人們有朝一日會修建一座名副其實的大教堂。就在那裡,他父親置身別的天主教教徒之中祈禱,不管虔誠還是虛應故事。他父親每個禮拜天都會帶著他的三個姐妹坐在那裡,而父親修剪齊整,臉面乾淨,宛若一艘遊艇。他心裡想他也會走到那裡,坐下來聞著上光劑的味道,看著那些義大利雕像,但是他心裡的那些雕像被搬走了,沒有女人們來打上光劑,洗刷地板。不消說,他這種猜測是不真實的,錯綜複雜的事情還會繼續進行更長的時間,直到另一次地震把這個城市深深的根鬚兒搖動,上帝知道,時候一到,它終究會倒下來的。他遲疑是不是把那塊小石子裝在口袋裡做個念想,但是隨後他把它狠狠地扔到了地上。讓它待在地上,被小崽子們用來砸另一個傻子吧,他想,另一個路過的傻子。
到達蒂納赫利時他走出了火車站,不知什麼原因,這火車站位於一個很窩囊的位置,要比小鎮地勢低很多,也許是一個地主的乖張造成的吧。也許數英里外庫拉丁的菲慈威廉斯家族在他們鼎盛時期到處伸手吧。因為,這一帶鄉村他很熟悉。沒有幾英里遠,就是休姆伍德的地界,他的祖父就在那裡當管家。他祖父還活著,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應該也搬到基爾特根去住,他在那個莊園可以獨住一間房子享度他的晚年。但是,他又想,如果他的父親生了他的氣,那麼他的祖父會更加生氣,因為他一輩子都是一大群莊園工人、園藝師和農場工人的頭面人物,還是這塊土地的地主的教區牧師,像做妻子的一樣忠誠。不消說,他相信他的父親還沒有和他的祖父說什麼,因為他們爺倆只是在葬禮和婚禮上才見面。當著威利的面,那個老人經常承認他的兒子是個傻子,所有他的孩子們都是傻子而這些傻子中,詹姆斯是最大的傻子。他把他安排進警察署,「和愛爾蘭其他傻子一起共事」。一個傻子,當一個傻子的父親,躲不掉,威利想到這裡不免心酸。
然而,陽光照在沿路的樹籬上,一片安逸;花楸掛滿了沉甸甸的鮮紅的果子。他穿過幾道門走向吉爾康曼教堂時,他不由得欣賞起整整齊齊的花崗岩塊料,煞是可愛,橫平豎直,見稜見角,一道道黑色的大門像一套衣服一樣合體。他憑藉記憶不敢十分肯定帕斯利家所在的位置,儘管他知道應該在小鎮的這邊,於是他和正在往信箱裡塞信的教區長打招呼,向他打聽蒙特山在哪裡。
「就在那個小山上,」教區長說,「你可以看見那些山毛櫸上矗出來的屋頂。」
「非常感謝,先生。」威利說。
「你是在國外吧?」教區長問道。
「是的,先生。在佛蘭德斯,先生,這些年都在那裡。」
「你是要去和帕斯利家說話嗎?」
「是的。因為我認識他們的兒子,上尉。」
「恐怕你有更壞的訊息吧?你知道他家另一個兒子也在法國嗎?」
「不,我不知道這個,先生。」
「是啊。我很高興看見你健康,開心。我們這一帶失去了十七個男人了。非常可怕,很心疼,成了這個樣子。你叫什麼名字,列兵,可以問一下嗎?」
「鄧恩,先生。威廉,先生。」
「是啊。」教區長說。而威利憑著過去的經歷知道教區長的腦子在打轉轉,認為他的姓氏可能是一個新教慣用的名字,可是他的名字也許和列強sup/sup有某些關係。但是,對待這個不喜歡的大兵還算公道,他的口氣沒有改變。他自己的名字碰巧用金色的字母寫在他身後那塊黑色的公告欄上,還有教堂和任上的教區長的名字。「哦,我的朋友,你在那個山頂上能找到他們家。祝你好日子,上帝保佑你。」
「謝謝你,教區長。」
「謝謝你,威廉,陪我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
威利聽了教區長這些話,莫名其妙地振作了許多。事實上,他在樹叢中走向那座房子時,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他憑藉直覺知道,他必須順著那條通向圍場的小巷到達那所房子。穿過一道道完好無損的門,在圍場裡的大道上閒走,沒有什麼目的。
他很後悔他當初沒有先寄來一封信,他現在怎麼解釋他來這裡呢?他反覆斟酌,他為什麼來這裡?他沒有主意,只知道上尉牢牢地留在他心裡了,他了解上尉的那點往事在他的腦子裡栩栩如生。他現在走在上尉的世界裡,而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上尉還有個弟弟也參了軍,他真的有嗎?這事對上尉來說無關緊要呢還是一時忘記了?這種事情好像不容易忘記;在那些日子裡一般說來忘記的事情不多。
他敲響了完好、整齊的圍場很近的廚房的門。這裡也許有二十幾處各種各樣的圈棚,家禽窩啦、豬圈啦、草肥棚啦、小牛欄啦、散落的馬廄啦,等等。一項龐雜的農場管理。不過,那所房子出現在他眼前時並不那麼顯山露水——它低低的,很簡樸,一副和平的模樣。日頭懶洋洋地照在院子鋪砌整齊的石頭上;連三隻牧羊犬都不屑搭理他,而是拉著它們的鏈子待在它們的選定的陽光充足的地方睡覺。他用裸露的指節敲響了門,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腳步聲走來,已經掩開幾英寸的門向里拉開。迎出來的是一個健壯的女人,穿了藍色的寬鬆外衣,他奶奶在基爾特根穿的正是這樣的衣著。他以為開門的一定是一個女傭,也許是廚娘,或者是老女僕,因為她看樣子歲數不小了。
「你好啊,夫人?」他說。「我找帕斯利太太。我叫威利·鄧恩,在軍隊裡和——上尉在一起。」
他深感吃驚,竟然記不起來上尉的姓氏,不過面前的女人救了他,不管她知道不知道他記不起來了。
「喬治,你在軍隊裡和喬治在一起,啊,天哪,快進來吧,鄧恩先生,進來吧。」
然後,她把他拉進了廚房。這裡像所有的農場的廚房,堆放了大量茅草和木柴,擦洗乾淨的松木桌子,石板上有些墩布留下的溼印子,舊鐘在滴答滴答地響。但是,沒有一扇門通向農舍別的地方,不過威利看出來這裡經過一些很入時的改造,平滑的石灰牆和掛畫,一條舊紅毯子,另一扇比較大的出入口放著一個存放柺杖和雨傘的銅箱子。突然間感受到了一陣少有的快樂,因為他想到帕斯利上尉在這裡走,坐,不是作為上尉而是作為這座農舍的兒子,一個農場主,一個活生生的男人。
「快坐,鄧恩先生,」她說,滿含真誠的善良,「你要是不在意,我們就不去起居室了。我把椅子上所有的布套都取下來了,那裡看上去好像到了世界末日。我來給你泡點茶吧。」
她的口音是威克洛的,不過威利不再認為她是一個女僕了。她說話的順序和方式不是一個女僕常有的套話,一點不是。
「很對不起,」她說,「我還沒有介紹我自己呢。我是喬治的母親,瑪格麗特·喬治。喬治是我的大兒子。他父親到下面的低地去了,不過他一會兒就回來,鄧恩先生。你來這裡,這裡——歡迎你來,不管你來幹什麼,不過——有什麼話要跟我們說的嗎?」
「沒有,沒有。」威利說,突然感到惶惶的。他走進這些屋子來,原以為到處都是喪子的悲痛和持久的陰霾。然而,帕斯利太太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他這時有點害怕了,因為他還在上尉自己世界的陰影和荊棘叢中徘徊。
「你對他有特別的瞭解嗎?」
「那是,那是,太太。我來告訴你——」但是他要告訴她什麼呢?她把一個泡了柔軟茶葉的美麗茶杯送到了他手裡。他真的渴了,一口氣兒把茶水喝得剩下了茶葉。
「天哪。」上尉的母親說。
「你知道,」威利說,「他是我服役最初幾個月的上尉,而且,你知道的,他已經——」
「他陣亡了,是的,在葫蘆棲。你當時在那裡嗎?」
這時,她說話的神情很急切,如同他沒有料到的乾渴一樣。
「我在那裡,」威利說,「他陣亡的那個時刻我不在場,因為——」哦,又一次,他應該如何告訴帕斯利太太,克里斯蒂·摩蘭、他本人以及其他人都撤退了,唯有上尉選擇了堅守陣地呢?這就是他到這兒來的目的嗎?不和她說說,只和自己說嗎?上尉堅守陣地,而他們全都撤離——逃跑是說明這種事情的忌諱的詞兒。上尉選擇了堅守陣地,儘管誰都知道堅守陣地只有死亡。後來,他們返回陣地,發現可憐的上尉在瓦斯瀰漫的戰壕裡像一根彎曲的山楂枝兒。就說這些嗎?沒有別的情況可以向一位母親說的。
「我能看出來,」她說,「你眼睛後面還藏著什麼東西。」
接著,他的眼睛又充滿了淚水。他真是一個沒救的傻子啊。
「是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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