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多麼好的事情,終於離開了那裡,一路坐卡車,坐火車,在這地球上換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都依然腳踏實地。他注視著外面的世界,始終想起他身後堅守在那塊荒涼之地的夥伴們。他管不住自己,總在想他們會瞎聊些什麼,很吃驚他們被安置在那樣邪惡的地方,他還很想念他們。

他驚訝地發現,英格蘭,他一路穿過時,看上去、聞起來都是一個樣子。一個愛爾蘭人穿過英格蘭,卻沒有思想英國人的思想。什麼東西橫亙在他的家鄉和比利時之間呢?英格蘭。

他一走進警察署署長住所的低矮的門口,就看見多莉待在一個角落裡,和一排布娃娃玩耍。他知道是他母親的母親縫製了這些布娃娃;他憑藉童年的記憶,辨認出了那些布娃娃,綠色的、白色的、藍色的呢絨布娃娃,彩布臉。他早已把這樣的物件忘乾淨了。

「喂,」他說,「喂!」

小姑娘扭過頭來。「你是誰呀?」她問道。

「威利呀,」他說,「威利,你不認識我了嗎?」

小姑娘一下子跳起來,跑過那些冰冷的石板路。她像一個迷人的開啟的包裹,撲進了他的懷裡,一下子她和他相擁在一起,她的心在跳動,他的心也在跳動。他很高興在回家的路上在亞眠下車,把蝨子消滅了一下,把軍裝好好地用軍隊的方法清洗了一遍。他站在長長的一排民用噴頭下,水蒸氣瀰漫在更衣間裡,而那些飽經戰火折磨計程車兵們在那沒有火焰的地獄裡唱歌,叫喊。多麼清白的簡單的歡樂。這個小天使在他清潔的懷抱裡展開小胳膊,是多麼令人開心。

「哦,威利,你現在看上去像爸爸一樣老了!」她乖巧地說。

「你也長大了,多莉,」他說,「你現在幾歲了?」

「我快九歲了。你收到我的信了嗎,威利?我寫了好幾個好幾個小時呢。」

「一封了不起的長信,多莉,你不知道我收到你的信有多麼高興。」

「我相信你吃了不知多少餅乾吧,威利。」她說。

「我就想收到你的信,餅乾算不了什麼,多莉,」他說,「莫德和安妮在家嗎?」

「她們在家,她們在家,威利。一點沒有想到能看見你,威利!」

「威利,威利。」安妮和莫德一起叫喊道,她們真的還像小姑娘家一樣和他見面。也許她們忍不住吧。過去的時光返回來了。她們挨個親吻他,安妮毛毛躁躁地抓住他好一會兒,愣愣地打量他的臉。但是,她沒有說話。她在哭,那雙漂亮的棕色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一下流出來流到了臉頰。但是,她並不急於把眼淚擦掉。她只是一個勁兒地打量他,輕輕地搖晃他,緊緊地抓著他袖子上的舊法蘭絨。

他環視一下這間舊起居室,一個耗子洞也沒有。如果在前線躺在一些可憐的日光下睡覺,做夢,對他來說這間屋子似乎更真實,更繾綣,氣息一模一樣。他極力想象她們在過去的幾年中在這兒生活,似乎在他的心眼兒裡看見她們在房間裡出出進進,彷彿他的三個姐妹就是一大群女人。這是一個令人迷惑的思想,他用手撓了撓頭。

「你很好吧,威利?」莫德問道,「快坐下吧,夥計親愛的,我們給你衝杯茶喝。」

「那可太饞人了,莫德。」他說,自己開始哭了。不過那些不是痛苦的眼淚。那些是別的眼淚,他無法歸類的眼淚。

「你那裡過得怎麼樣?」莫德問道,這時安妮仍在一旁打量他。莫德現在怎麼也有十七歲了。她有一個男孩子一起逛馬路了嗎?他覺得她還沒有交男朋友呢。而且,他不知為什麼覺得他不應該冒昧地問她。

「啊,就是打仗嘛,」他說,「你們知道的。」

「唉,我們不知道,威利,因為我們從來沒有上過戰場!」多莉說。

「那邊還好,還行。」威利·鄧恩說。

「你上次探親走後,我們這裡也打了幾仗,」安妮說,「一些惡棍在街上搗亂,爸爸每到一個關口都很煩,不知所措。人家說,是一些當兵的現在從戰場回家來,威利,把他們的槍送給了那些可惡的壞蛋,卻說他們把槍丟了。」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安妮,」威利說,「你看看,我自己很安全,很健康。」

「我很高興你一切都好,威利。」安妮說。

「哦,安妮,別幾句話來回說個沒完,」莫德說,「去把肉餡土豆泥餅放進烤爐裡,威利,爸爸很快就回家,他會大吃一驚的。」

安妮很不情願地去洗滌室時,威利向莫德身邊湊了湊。

「我收到你的信了,莫德。」威利說。

「哦,都過去很久了。」莫德說,但是從她的話裡聽得出,她言不由衷。

「我很高興啊。」他依然說。

警察署署長回來了,家人聽見了他的靴子踩在木頭梯子上的聲音。他把門推開,多莉向他衝了過去,像一隻飛向窩裡的燕子。

「啊,多莉,多莉,」他說,「要是見不到你我可怎麼辦呢?」

他把帽子拿下,如同過去成千上萬次一樣,放在了那張小桌子上。一個生命的往復迴圈的圈和環。他好像深陷在他自己的思想裡。他的臉看上去老了許多,鬍子灰白得更厲害,臉頰更見線條,更顯憔悴。還只是一個九月的黃昏,沒有人會在這時候就把燈點上,但是屋子只有一些昏暗的光,是灰色的都柏林的幾縷光亮映照進來了。

然後,他望過來,看見了威利站在那裡,一臉燦爛的笑容迎住了他。威利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如同他在戰壕裡收到莫德的信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樣。他有一個很不錯的念頭,但是他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不過,簡單的感情掩蓋了這些思想活動,他忍不住面露微笑,看著父親的臉。

他父親沒有說話。他把帽子放在原來的地方,手拉著多莉,走過昏暗的屋子。他走到了威利跟前,不消說,足足高出了兒子一英尺。兒子那身土黃色軍裝和署長的黑色銀飾的警服比起來,顯得很刻板,不利落。尤其警服的袖口裝點得別緻。他感覺水從他頭頂上一根下水管灌下來。他被這股水衝得直往下墜,不管是因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了他對死去的朋友的祈禱,對那些不是朋友卻已死去的一張張臉的祈禱。他想起了被摧毀的十六師的所有那些士兵,成千上萬,成千上萬啊。他知道他愛他們,尊重他們,別人指責也沒有用,更何況對他們失去生命給予應有的榮譽是很難的。這可不是生命往復迴圈的圈和環,不是應得的讚美和告別,不是送葬馬匹的黑色羽毛,不是在傑羅姆山和葛拉斯內文的寒冷的聚會,彷彿不應是這樣的時刻。他是一個眼見過上千名死者的五英尺六英寸的男人。現在,他站在一英寸遠的地方,尋求童年的安慰,對面就是在他上次休假時還像給孩子洗澡一樣溫情地給他洗澡的男人。他記憶猶新,那雙大手把戰爭的塵埃洗掉了。他知道,這種溫情再也體味不到了。

他父親放開了多莉的手。他站了一會兒,也許不知道怎麼辦好。然後,他伸出了右手,握住了威利的右手,向前傾了傾,從威利身邊把手抬起來一點,搖了搖。

「你回來了,威利。」他說。但是他的聲音刺耳,冰冷。

「你好,爸爸。」威利說。

接下來,警察署長所做的動作,在威利看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他大笑起來,彷彿發生了什麼他難以置信的事情,儘管威利什麼話也沒說。莫德用一個威克洛舊盤子端著肉餡土豆泥餅正好走進來,也聽到了這陣笑聲,不由得看了父親一眼,腦子裡一團模糊的恐懼在打旋兒。

「我幹了什麼冒犯你的事情了嗎,爸——?」威利還沒有把話說完,署長就講話了。

「他們打死了我的一個警員,」他父親說,一種令人震撼的模糊的口氣,「天哪,給這個城市帶來了災難和騷亂——誰呢,威利?他們說,德意志。在所有那些寶貴的重要的大街上,他們都造成了死亡和混亂。他們給都柏林城潑上了永遠洗不掉的汙點,一塊漫溢的大血斑,威利。我從我兒子的信中看到,他只是覺得他們有些愚蠢,搞破壞,他還看見一個滿手是血的年輕人在一個門道里被打死了,還說那個年輕人比他本人大不了多少。你站在這裡,威利,穿著你們國王陛下的軍裝。莊嚴地發誓保衛國王和英倫三島。你站在這個你自己童年的家,面對你父親這個男人,他要盡力維持這個大城市的秩序,不讓這個大城市遭受叛徒和造反者的暴行和搗亂,只是因為愛你,懷念你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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