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各個部隊都在竊竊私語,即使不是每個士兵都知道那個名字,大家說話也是輕輕的,點一點頭,一副哀悼的神情。不過,許多人都知道那個名字,許多人都知道那個五十多歲的人的故事,一直堅持上前線,不避危險,一個全身都是優點的人,正如威利說的,是「你們士兵」的兄弟,威斯敏斯特宮sup/sup的愛爾蘭黨的領袖,威利的父親把他認定是一個無賴。然而,威利看來似乎不能這樣說。竊竊私語在軍中流傳,傳到巴克利神父耳朵裡時,這位神父公開哭了。事實上,他是在列兵告訴他這個傳聞時當面流淚的。當時,這成了一樁公共的死亡,好像他們大家的一個親人死了。因為,威利·雷蒙德死了。他死於一種古老的方式,兩次受傷,仍在他的逐漸消失計程車兵身後督戰,觀察攻擊形勢。三十六師的擔架兵把他送到了軍團醫療救助站。北愛爾蘭的口音讓他安然死去,各種戰前的心情也許這時會懷著傳統的恐懼,目送這樣一個人命歸黃泉。威利·鄧恩在茅房碰上了巴克利神父。不消說,拉屎的茅房是沒有屋頂的,可是可以叫它房子,戰地就有這種東西。神父一如往常一臉輕微腹瀉的苦相,因此威利·鄧恩不得不等待這位神父蹲在地上一個窟窿上,排出來一溜稀黃屎。終於,如釋重負的表情回到了那張痛苦的臉上。

「我為你的麻煩感到難過,神父。」威利說。

「我會祈禱的,威利。沒有多少選擇啊。」

「喔,我是說,你知道,那個可憐的人要死了,神父。那個議員。」

巴克利神父打量著威利。他的臉上露出微笑。

「我們前些日子還談起過他,不是嗎,威利?」

「是的,先生。」

「誰都說他是一個好人。而他確實是一個好人。有一次,我和他用過晚餐,威利。他非常有趣,開口都是故事。一個非常真誠非常溫和的人。你知道,我自己步行到維茨查耶特,看看我能幹什麼。我們在那裡像老朋友,你拍拍我的背,我拍拍你的背,北方和南方,那是一個莊重的時刻。那是威利·雷蒙德的時刻,但願他看見了這點。但是,他被打死了。他被打死了啊。說來真是令人心痛。」

「那還用說,神父。」

「我們不得不仰起我們的下巴,像英格蘭人愛說的。有時候,日子很苦。但是我們已經嘗試了。一切到頭來都會證明我們是正確的。這是上帝的意志。」

「但願如此,神父。」

「但願如此,威利。」

然而,這次對話好像意猶未盡。

「你一切都好吧,神父?」威利問道。

「我會一切都好起來的——就等這場該詛咒的戰爭結束了。」

「那是。」威利說。

「是的。」神父說。

這世界和它的妻子知道他們幹得漂亮,有一段難得的時光,整個師似乎贏得了雄獅的美譽。當時進行了更多的訓練,更多的戰鼓聲代表著更多的轟炸,許多人還穿戴得整整齊齊,因為受傷計程車兵在到處閒蕩,各種各樣的神秘事情都在發生。這一切都發生在夏日的堅硬的土地上,希望的堅硬的土地上。

一九一七年八月間,一場又一場雨下起來,佛蘭德斯的土地一下子發生了可怕的變化。伊普爾一帶的鄉間融化了。田地上的界限都溶化掉了,田野都坍塌成了一片片泥沼,道路變成了各種記憶。馬匹、大炮、馬車、汽車和一個個凡人士兵們,都在記憶的道路上寸步難行!日復一日,煩人的雨傾瀉個不停;數千門大炮仍在不停地發射。佛蘭德斯農夫們數個世紀以來完善的美麗的堤堰和排水溝,全都不見蹤影了。平展的地面上出現了巨大的湖泊,彷彿每一個小小的坑和窪都正在被上帝抹平抹光。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黑色和棕色,甚至天空和士兵們的夢都不例外。一兩週過後,綁腿也綁不住了,因為沒有什麼東西還能保持乾燥。在威利的排裡,四個士兵在不停地乾咳,白天黑夜地乾咳。這是一種相當神秘的變化。

「我們都幹錯了什麼事兒?」克里斯蒂·摩蘭說,他迷信思想很重。

當整個鄉間完全變得悲慘和惡劣時,他們的連隊卻受命開往前線。大家都穿上了自己的長外衣,戴上了亮晶晶的兜帽,所有的雨披似乎只是在一池不舒服的汗水裡慢慢地把每個士兵烹煮了。他們差不多都高興開拔,因為他們蹲守在那些預備區域裡,部隊的小兵小蝦們總是被分派去幹一些各種各樣的差事,有人陰鬱地說部隊現在只有幾百號夥伴了。這是非常令人擔心的。因為他們也知道他們要進入受命進駐的另一個小村子,名叫朗奇馬克,免得他們更加老氣橫秋了。

在兜帽下,他們想他們的思想。家鄉的樣子,都柏林的街道,一張張臉,一種種聲音,還有四季變幻的顏色。戰爭漫長的歷史退隱到了他們一些人的身後,目前的混亂就在他們身邊。道路像飢腸轆轆的妖怪在吮吸他們,每一步都好像在下個賭注。炮彈肆意在他們中間落下,因此艱難跋涉的隊伍往往會被流血和尖叫打斷。皇家軍醫團的可憐的夥伴們脫得露胸袒臂,只要受傷計程車兵還在呼吸、嘮叨和祈禱,就把殘缺不全的人體拖走。剩下的肢體就裝飾道路了。手、腿、頭、胸,統統踢到了路旁去了,一半都陷進了貧瘠的泥湯裡。半截子戰馬和馬頭埋在白花花的蛆堆裡,散發出了惡臭;戰馬即便戰死了,看上去還赤膽忠心,溫柔順和。

威利·鄧恩看見了這些場景,儘管被兜帽護著,還是眼睛發黑。然而,你不得已向前看。他怎麼能向多莉講述這樣的場面呢?他講不出來。多莉真的聽了,一準會從孩童的夢中驚醒,尖叫,一輩子都不得安生。這種場景會把溫和的腦子顛覆成瘋子的腦子。一塊枝繁葉茂的土地,怎麼能經歷這樣一個八月?就是老手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不能想象出這樣的事情啊;做夢的人也好,清醒的人也罷,沒有人能想象出這樣的場景。

蒂米·威克斯在威利身邊艱難地行走。他的另一邊是喬·基爾蒂和一個威利不認識的新兵,一個十九歲的身子單薄的小夥子。不管如何,他緊緊地跟上了隊伍,這是再重要不過的事情。本來打算兩個小時的行軍,他們已經走了四個多小時了,跋涉在上帝在他詭異的土地上造出來的這樣極其荒涼的黑地。

「我在想,蒂米,」威利·鄧恩說,「陀思妥耶夫斯基看見了這裡都會膽戰心驚的。」

「但丁這傢伙倒是這方面的行家,」蒂米·威克斯說。

「這傢伙是誰,蒂米?」喬·基爾蒂問道。

「義大利的頭子,」蒂米·威克斯說,「名叫但丁。」

「這是一個很帶勁的好名字。」喬·基爾蒂說。

「或者托爾斯泰也行。」蒂米·威克斯說。雨一下子抽打在他的臉上,好像要把他打造成一個天使,因此談話暫時中斷了。風像公牛一樣肆虐。「這個托爾斯泰寫過戰爭。不過不像這場戰爭。在他筆下的戰爭裡,你還能回家,和一個女士談情說愛呢。」

「你不能回家和一個女士談情說愛嗎?」喬·基爾蒂發問後,四個士兵哈哈大笑起來,一排大笑計程車兵行走在人類無法生存的地方。

「我不能說不成。」蒂米·威克斯說。

「一張溫暖的床,幾瓶啤酒,一個姑娘。」那個新兵說。

「你就嘴上說吧。」蒂米·威克斯說。

接下來他們一時無語,艱難地向前跋涉。

「那麼到底有多大區別呢?」威利·鄧恩忍不住追問道。「另一個人筆下的戰爭和這場漫長的戰爭之間有多大區別?」

「哦,也許沒有太大區別。也許沒有。可話說回來,他們不會寫那些關於像我們這樣人的書。他們大都是寫軍官和上層人的生活。」

「那麼說,戰鬥也許是一樣的吧?」喬·基爾蒂說。

「一樣的。也許大同小異,喬,」蒂米·威克斯說,「你把一群夥伴趕到了戰場上,另一方也把一群夥伴放到了戰場上,你有步槍子彈和騎兵,然後像我們這樣的低階夥伴就被派遣在山溝野地裡,像他孃的獅子一樣打架,我看就這麼回事。等到另一方士兵都死掉了,你就獲得一場勝利。一場勝利,你知道嗎?」

「哦,這和我們的戰爭不是一回事兒,對嗎?」威利說,「因為我們只打了一次勝仗,還是在‘白色被單’那裡的事兒了,除非你把金奇那仗也算上。就是那時候我們也像在地獄裡。別的時間裡,你就是讓我們大批的同伴們死的死傷的傷,讓大批身穿灰軍裝的可憐鬼死的死傷的傷,你根本不知道誰打贏了他孃的誰,你們說呢,夥計們?」

「哦,這倒是不同之處,正是在這方面不一樣吧?」蒂米·威克斯說,「不過他們也許以後會給我們合計的,如果我們能剩下更多的人,他們也許就會稱這是勝利了,對嗎?」

「也算他孃的勝利吧。」威利·鄧恩說。

「也算他孃的戰爭。」蒂米·威克斯說。

「我們就都這樣說吧。」威利·鄧恩說。

這是強烈的談話。這樣的談話一時間感覺良好。但是,同樣強烈的沉默會接踵而來,壓在你身上,甚至在同伴們中間,壓在了威利·鄧恩身上,所有的安適和幸福感都像橘子裡的甜汁留在了腦子裡。它像所有再熟悉不過的顫動一樣開始顫動了。一口稀釋烈酒就會把那感覺沖掉。一個邪惡的想法、一句咒罵,或者一個好覺,也許都會毀掉那種感覺。

克里斯蒂·摩蘭似乎知道他們應該到達什麼地方,經過如他所說的五個小時的「快活行軍」後,他讓他們在一些奇怪的溝渠裡安營。它們也許曾經是戰壕。新軍官只是一箇中尉,他不知道如何看地圖,因此克里斯蒂一直在協助他。他們有必要把戰壕清理暢通,因為白天光亮只有幾個小時了,因此即使他們一路艱難跋涉,他們都又開始使用戰壕工具插入黑乎乎的稀泥裡,試圖把軟泥扔到胸牆和背牆裡。但是,軟泥在他們的鏟子上像黑啤酒。他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結果是哭笑不得。雨還在往下直瀉,帶著一種表示一些東西是說不得想不得的強烈感情。這雨就是要把每個士兵身上的犄角旮旯灌滿了,直到每個士兵渾身溼透,哆嗦發抖。

黎明來臨,戰鬥準備是一種毫無情趣的笑話。戰壕裡沒有射擊腳跺,沒有踏板,而且,更加迫在眉睫和痛苦不堪的是,根本沒有早餐可言。他們的戰壕一眼看去好像一個人深懷勢不兩立的敵對情緒在和他們作對,因為胸牆連續不斷地被嗖嗖的子彈打碎。不知什麼地方的一群天才人物有一門迫擊炮,慷慨地把炮彈發射過來。即便是炮彈在遠處爆炸,汙水還是像巨大冰涼的被單一般瀟瀟灑灑地飄落下來,砸在他們的鋼盔上。這真的令人麻木,令人萎縮。威利·鄧恩能感覺到他自己的靈魂在絕望中退縮。整整兩天,他們在戰壕裡遭罪,水淹到了他們的膝蓋,後方沒有送來一口吃的,沒有一點淡水,一無所有。有的只是炮彈的轟炸,機槍的掃射,還有邪惡的戰壕的折磨。甚至連戰壕的牆上都掛上了其他士兵可悲的骨頭和血肉的殘留物,彷彿某個瘋狂的農夫把它們種在了那裡,指望來年春天收穫嬰兒。到了這個份兒上,威利什麼都相信了。在這兩天裡,他們站在哪裡就在哪裡拉屎拉尿,因為「茅坑」這個詞兒現在屬於另一個地域了。據說,就是連巴克利神父堅守崗位照看傷員的後方戰壕的急救站,都成了血肉和內臟的豬圈一樣的場所。不管什麼人都一籌莫展。巴克利神父據說在黑地裡轉來轉去,拿著一把鐵鍁,頭上冒著密集的炮彈,腳下踩著骯髒的泥漿,一直在兢兢業業地埋葬死人,而且,揮動幾下鐵鍁,把他們埋葬在全然稀爛的地下,一字不落、發自內心地對他們禱告。

威利·鄧恩始終不知道中尉的名字,但是中尉帶領他們在第三天進入戰鬥了。

他們的炮兵從他們後面又發射了一輪驚天動地的炮彈,把原來三英尺的泥坑炸成了五英尺的泥坑。不管怎樣,威利和他的同伴們在約定的時間衝出戰壕,開始在地面上摸索前進,因為地面本身就是敵人。泥濘就像一雙雙手一樣把他們的靴子抓住,往後拉,往回扯。一種難聽的吸納的聲響,他們才能冒險地走出下一步。在這樣的地帶足足跋涉一英里才能到達「譁變者」將軍腦子裡的目的地。在右翼,在悲慘的日光裡,又看見了三十六師計程車兵拖著他們貧瘠的身體穿過同樣的泥漿。威利·鄧恩心想,這景象就是可憐的威利·雷蒙德腦子裡構想的嗎?僅僅是一個閃念。他腦子其實想的都是溼透、猛烈的噪音、勞損的關節。彷彿整個部隊都已經變成了百歲老人。

無以計數計程車兵倒下來。活著計程車兵落腳的泥沼地比原來的地方更加泥濘不堪,泥漿把他們一些人索性全部吞沒了。士兵的頭被低空炮彈打掉了,百萬發子彈專找那些掙扎的肉體、胸膛、腰胯和臉射擊。他們現在根本顧不上交火,只要喘息和安全,夢想安全,前進了半英里許多人都決意一死了之,而且就此了之。最倒霉的命運是那些受傷計程車兵,半身陷在泥漿裡,接受了一撥子彈又一撥子彈,彷彿人類希望的一切方式都在這個地球上被禁止了。這是一次發瘋的送死的跋涉,所有生命和希望的終結。

環顧德國陣地,他們在哪裡都看不到戰壕。沒有一點相似的東西。在漫無邊際的泥湯裡,在人工設定的間隔間,修建了一些小水泥屋子,機槍就是從那裡叭叭打出來的。沒有人能把它們炸掉,因為黑湯泥漿阻止了。說實話,克里斯蒂·摩蘭根本不知道如何對付那些小水泥碉堡。他只是帶領他的排向前推進,剩下幾個士兵算幾個士兵,他壓低嗓門兒在吼叫的空氣裡吼叫。

威利·鄧恩、克里斯蒂·摩蘭、喬·基爾蒂、蒂米·威克斯,憑藉他們永遠也說不清楚的九死一生的機會,來到了克里斯蒂相信就是那第一條規定的戰線。

「其他人呢?」喬·基爾蒂問道,實際上沒有指望回答。

「你看見中尉在哪裡嗎?」克里斯蒂·摩蘭問道,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這時,後續部隊應該出現在他們身後,奇蹟般地湧向朗奇馬克。他們身前似乎沒有一個活人,身後也沒有一個活人。到處都是空蕩的黑色的置人於死地的空無氛圍。還是白天,但是戰爭的霧氣已經把這個世界籠罩了。

也許過去了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他們周圍的空氣稀薄了一點,他們看見事實上他們並不完全孤單。周圍出現了三五成群的土黃色軍裝。看去似乎有數百士兵跟上來了,甚至是數千人,因為他們殷切渴望更多的支援,而且他們還能看得見炮彈不停地落在他們中間,看見遠處被擊中計程車兵紛紛倒下。喬或者威利一輪又一輪向坡上射擊,只要他們以為他們看見了一些跳動的灰色影子,如同詭異的鹿。然後,一件真正險惡的事情——如果那天還有可能出現更加險惡的事情的話——發生了。威利的肚子感覺彷彿整個掉出了原來的地方,落在了他腳下的什麼地方。因為在前面的山上,一行又一行的灰色軍裝來了,一幕正常情況下看不見的敵人,構成了令人膽戰的陣勢。

他們自己英國部隊的幾群衝上來計程車兵開始向衝下來的德國士兵射擊。威利看見一件令他大吃一驚的事情。前面不遠的殘骸遍地的地面上,巴克利神父揮舞著他那把愚蠢的鐵鍁,在一具屍體旁一聲不響地挖坑。

「神父,神父!」威利喊道,這種驚恐加驚恐的景象讓他的腦子狂亂起來。

「住口,威利·鄧恩,別喊了,」克里斯蒂·摩蘭說,「看在他媽的老天爺的分上,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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