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看來,比格斯有點神秘,他的臉色好像油酥點心。士兵們看不出來即將到來的戰役對他有什麼影響,但是他們每個人、他們所有的人當然都在瞅他的臉色,試圖弄清楚他的信心到了什麼程度。
克里斯蒂·摩蘭的情緒高漲,把他酗酒日子裡的那些故事講給他們聽,逗他們開心。只要這位軍士長心情快活——如果那是真正的快活的話——他就快速地一個話題接一個話題瞎聊,似乎不知道他的那些念頭會把他帶往哪裡。
不管怎樣,他們在午夜時分才被領進了戰壕。一場綿綿細雨下過了,把夏日的灰塵盡職盡責地壓了下去。那是那年六月初,星光點點,熱氣如同一件荒唐的外衣。考慮周到的將軍把水放在了各個地方,工兵們說新路已經開到了前部的戰壕,只要戰鬥一結束,所有的裝備都能及時轉運。這種情況不常見。
大炮不停地放,一連打了三個星期。飛機上的飛行員在想許多已經幹過的漂亮的活兒。維茨查耶特村位於梅西納橋上風,因此他們不會飛出很遠,因為德國人像逮野禽的人一樣守在那裡。然而,據報告,前面的所有地面都捱過炸彈了。巨大的榴彈炮在鐵絲網一帶的陣地一直狂轟濫炸。除了少尉比格斯模稜兩可,威利·鄧恩感覺到了大戰在即。他很害怕,但是印象深刻。
那天夜裡他們得到了兩個水壺,他們發現第二個水壺裡面裝滿了茶水。這完全是一種愛爾蘭特色。他們的孩子們在田地幹活兒,前面是水壺,後面是大鍋,廚房不會讓他們失望。水壺後面是豐盛的亂燉和雙份朗姆酒。這不是一場他們見識過的戰爭。
大炮停止了好幾個小時,周圍的土地迴歸自己。這裡像一個嶄新的鄉村,一個嶄新的地方。夏天的雨讓萬物釋放出氣味,新的野草大膽地到處生長,好像一抹瘋長的鬍鬚,主要在樹林裡蔓延。連樹林裡的夜鶯也叫起來,誰聽了都不免感到納悶兒。
「什麼鳥兒在叫?」威利·鄧恩問道。
「他媽的夜鶯。」克里斯蒂·摩蘭說。
他們一再受到叮囑,別暴露什麼光亮,因此誰都不敢吸菸。他們在安靜的陰暗的戰壕裡或者坐著,或者走動。他們低聲說話。所有的裝備都就緒了,喬·基爾蒂和蒂米·威克斯現在是機槍手,因此他們四個人要攜帶大量的彈藥箱。他們不得不親自扛上劉易斯機槍,但是,與子彈帶相比,那真是一個累贅。由此可以說扛彈藥箱就和帶了鉛塊趕路是一個道理了。
他們就這樣等待時,他們身後的大炮突然開火了。已經花費了整整一個星期往土裡安裝大炮,並且在大炮上披了偽裝的焦油帆布。據說,大約擺開了兩千門大炮,都在更適合的位置開火。炮兵喜歡同時使用三分之二打炮,另外三分之一冷卻炮管。威利想,它們面世以來就這一次似乎有了射程,他能看見炮彈在那座橋下方一帶很遠的地方爆炸。那種爆炸聲全都集中起來,匯合成一個聲音,好像所有被詛咒下地獄的人發出可怕的哀號。即使你能把這種聲音阻止了,你還能聽見它延續三分鐘。
梯子已經就位。所有的東西都異乎尋常地就位了。他們分到了足夠的罐頭食品,應對緊急狀況。就是他們的軍裝也很乾淨,因為按命令認真地把軍裝刷洗一番,好像他們是新招募來的,如同他們中間的一些新兵那樣。他們使用特別難聞的東西擦洗軍裝上的髒東西。這一切都是事前做的。彷彿這世界被重新創造了一次。克里斯蒂·摩蘭說,實際上是一個真正他媽的將軍在指揮部隊。一個過去指揮過很多戰役的傢伙。克里斯蒂·摩蘭說,他們應該成全他,讓他成為戰地元帥。
甚至比格斯也開始看上去像那麼回事兒了。他把所有的地圖和命令檔案整理得井然有序。他看上去更像一塊油酥點心了,但是他的聲音保持平靜,士兵們對小小的寬慰都很感激。克里斯蒂·摩蘭不需要特別告訴他幹什麼。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來參軍嗎?」克里斯蒂·摩蘭說。
「為什麼,軍士長?」喬·基爾蒂真的很感興趣,因為想到他自己參軍特別偶然。
「咳,你們怎麼想?國王和國家嗎?債務纏身嗎?躲避謀殺控訴嗎?賭博輸了嗎?迷失了我他媽的路在兵營裡發現自我嗎?不是,都不是。沒有一個他媽的理由把你們雜種們帶到兵營。」他熱烈地補充說。
「那是為什麼呢?」喬·基爾蒂問道。
「因為我那婆娘把手燒了。」
隨後一陣靜默。
「她怎麼啦?」彼得·奧哈拉問道,感覺有點不安。
「我們兩個一天夜裡喝酒了。我們兩個上床睡覺時都半醉了。我那婆娘喜歡吸這種小管子香菸。因此,我們在凌晨一兩點鐘醒來時,婆娘那邊的床著火了。她爛醉如泥,動也沒動。我趕緊把她拖開了。就是那根他媽的煙點著了床,可她醉得一塌糊塗,根本沒有感覺到。燒著的是她的右手。她幹活兒用的正是右手啊。她在金斯敦的救濟院當縫紉工。吹了。這樣,我不得已乾點什麼事兒。於是,我看見他們正在尋找男人,我就當兵了。我跟你們說吧,她很高興那份一分為二的津貼。就這麼回事兒。」
「這是一個他媽的絕望的故事,軍士長。」奧哈拉說,他聽得臉都綠了。
「就這麼回事兒。」克里斯蒂·摩蘭說,聽到奧哈拉的話很滿足。沒有誰能笑出來。誰笑了誰能把他氣死。克里斯蒂·摩蘭,願他安息吧,聽到笑聲準死。「這就是我當兵的原因。」
「你可憐的婆娘的手呢?」喬·基爾蒂問道。「天哪,那個可憐的女人。」
「可憐的女人沒事兒。」彼得·奧哈拉說。
多麼奇怪的消除痛苦的血,就這樣把克里斯蒂·摩蘭思考的頭腦洗過了。他一點也不明白怎麼回事。他們經歷了這樣一陣吵鬧,便感到心頭輕鬆,真是不可思議。
「你這樣認為嗎?」他問。
「哦,當然,軍士長。」喬說。
你也許認為克里斯蒂·摩蘭會接著告訴士兵們他有什麼感受,因為那也許是這個故事的要點。但是,留個尾巴才是他的勝利感,他興奮不已,他不說了,他忘記了長期隱藏在他腦子裡的想說出來的話。然而,這大體上已無關緊要了,他們都很瞭解他的心境了。他們很瞭解,不需要他再說什麼了。
大炮繼續吼叫,嚎叫。兇猛的爆炸,轟炸,通通響個不停。軍士長因為說出了自己的心事,吹起口哨來。《吟遊的孩子》這時在他的唇邊低低哼著,一個罕見的現象,因為他從來不打口哨。威利在自己的心眼兒裡看見炮手們在操縱大炮,如同他們過去一樣駕輕就熟,很清楚什麼時候幹什麼,好比星期六的舞會。他們真好像是在跳華爾茲舞,把那些鐵傢伙使喚得得心應手。然後,經過三個小時熱烈的兇猛轟炸,它們又一次消失了,它們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際嗡嗡作響,接著一件更野蠻、更稀奇的事情發生了。
「野蠻而稀奇。」克里斯蒂·摩蘭後來這樣下結論說。
但是,沒過一會兒,比格斯看了看錶,告訴他們都跪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士兵們聽說,工兵們要去引爆那座橋下面的一些地雷。工兵們從一九一五年開始挖戰壕,現在已經是一九一七年了,沒有人真正知道去完成一項把他們炸飛的嘗試,那會是一種什麼情形。不可思議,他們只是服從命令,沒有人能想象排除地雷又會怎樣,因此他們也只能大體上設想,遠處會有一些細小的爆炸聲,這樣也許能夠也許不能夠幫助他們攻佔陣地。
他們前方遠處的戰場有三處地方敞開了。巨大的土褐色山脈拔地而起。在威利看來,它們如同勒格納基利亞山sup/sup一樣龐大。那土褐色山頂矗向群星,似乎在那裡翱翔。成百道彩虹從山頂展開,炫目的黃光在天空黑黢黢的釉質上橫抹一道。威利腳下的稀泥漿在忽悠,一場小小的風暴在海上形成了。佛蘭德斯這個溫暖的夜晚向他們迎面撲來,猛烈的西風在戰壕裡肆意竄動,如同一場熱帶大風暴,他們現在擁抱和祈禱的大地在震顫。一連串震撼的咚咚咚的聲響滾滾而去,急不可待地一路奔向英國老家。然後,在他們身後,長長的、長長的機槍戰線開火了,噴射出了一條蕾絲,一片密集的外衣般的子彈向那座橋飛去。比格斯在督促他們出擊,他們紛紛跳上梯子向上衝,威利像別計程車兵一樣攀爬上去,這次行動令人猝不及防,他竟然忘記了尿褲子。
喬·基爾蒂和蒂米·威克斯扛著機槍一路向前衝去。在威利看來,他們前面不過是區區半個小時的路程,他根據經驗知道如果他們現在暴露了,就會全部報銷。那座橋對他們來說居高臨下,即使在這狂野的黑地裡,倘若德國鬼子能夠發現並且立即開炮開槍,到了天亮戰事一結束,就沒有幾個士兵能返回威克洛、都柏林和梅奧了。工兵們剛剛衝上去,德國軍隊就放射出了斑斕的照明彈,在他們的戰地前沿發出攻擊就緒的訊號,因此陣地上還是一片安靜。熱氣像泥濘一樣糟糕,像空曠地帶越積越厚的恐怖,他們大汗淋漓,內衣內褲全都溼透了,他們都如同大腳丫在大襪子裡和稀泥。彼得·奧哈拉和史密斯,還有麥克瑙坦步調一致,他們左邊全都是部隊別的連排的人。但是,整個師都在行動,這只是先遣隊伍的攻擊波。他們知道在他們的右翼是北愛爾蘭三十六師計程車兵,也像他們一樣在推進,沒有任何區別。不過這是在這一帶發起的一次大規模軍事行動,黑壓壓一群提心吊膽的人在活動,他們都很清楚,在撲向死亡的卑鄙的懷抱。每時每刻,他們都料到子彈會把他們打穿。或者榴霰彈會把他們柔軟的身體炸得缺胳膊缺腿。炮彈爆炸的氣味把他們嗆得要命,彼得·奧哈拉終於放棄把按份兒供給的亂燉強留在肚子裡的努力,開始向虛幻的狂暴的黑地裡嘔吐起來。士兵們被看見倒下,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可怕的極度厭惡。
他們好像在跑步穿越斑斕的色彩,這是威利所能想到的。只是深一腳淺一腳隨時會被絆倒在地。骯髒的褐色土地轉眼之間變成了刺目的斑斕色彩,黃色,紅色,甚至光怪陸離,狂野的綠色,堅硬的黑色地塊,戰刀與一如閃電一樣白花花的矗天矗地的刺刀尖兒。
比格斯在他們前面領隊,隨時回過頭來衝他們吆喝。極其罕見的場面。
超出他們的預期,他們已經到達了那座橋的坡地。坡地下面有個彈坑,像一個湖,像一個裝點景觀的湖那樣溜圓。因此,他們急匆匆沿著彈坑邊緣各顯神通地往前趕,從主要隊伍裡脫離出來,找路前進。遠在身後的機槍萬挺齊發,向高地毫不留情地噴射,如同某種方式構成的密集的火力網。接下來,也許擔心英國計程車兵接近了火力射程,射擊突然停止了。突然間,右翼的一架機槍立即開火,子彈詭異地嗖嗖地在他們頭上飛舞。
「他媽的雜種們,」克里斯蒂·摩蘭說,「快跟上,你們這些傻蛋蛋,我們可別他媽的出聲啊。」
他們很高興跟在他身後,可是他似乎甩掉了一切沉重和疲勞,在坡地上爬,活脫脫一隻在坡地上行動自如的野獸。他一隻手裡握著一顆米爾斯手雷,另一隻手裡拖著他的來復槍。
「我跟你們說,你們這些傻蛋蛋,要是你們跟不上來,我他媽的就向你們開槍了。」
不過他們都在努力跟上他,他們都在竭盡全力。這時,威利看見兩個德國士兵站在水泥掩體裡的奇怪景象。他們看上去非常糟糕的樣子,像醉鬼一樣搖晃,呻吟。整個堅固的機槍掩體從中間部分向兩邊噼噼啪啪地發出爆裂聲,煙霧和彈藥味兒四處瀰漫,一挺機槍從一個破損的槍眼向外掃射,彷彿一個孩子在引導方向。克里斯蒂·摩蘭不得已把米爾斯手雷派上了用場,拉著引子,扔向烏煙瘴氣的空中,手雷撞到了水泥掩體,掉進了一個大裂縫裡。水泥建築物裡響起悶聲悶氣的喘息,然後悄無聲息。火焰突然從那道裂縫裡躥出來。緊接著,克里斯蒂·摩蘭開始對著那兩個敵對士兵大喊大叫,端起刺刀,拱起身子,衝了上去,威利驚恐地大睜眼睛,眼看著他把刺刀捅進了第一個士兵肚子裡,又一聲野蠻的吼叫之後,拔出刺刀,捅向了另一個士兵,正好捅在了上肋側把刺刀卡住了,因為克里斯蒂在一邊大聲咒罵一邊往回拔刺刀。那個士兵倒下,克里斯蒂站在了那個士兵的胸上,再次用力拔出他的武器。
「雜種們,雜種們。」他嘟噥,像白天一樣清楚,又如同一隻巨大的狗一樣吠叫。
比格斯歡呼起來。那個血花四濺的早上,比格斯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光亮從東邊林地快速地大步趕來。他這時嚷叫起來。
「好了,夥伴們,我們到達了我們的戰線。我們天亮趕到這裡了。幹得好,夥伴們。別的小夥子將會從我們這裡通過。別擋了他們的路。」
就是在他說話之際,軍團的第二次攻擊波已經爬上來穿過去了。天哪,威利想,如果總是這個樣子,他也許早就成了士兵了。
「你們是哪裡人夥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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