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們返回了前線,儘管這一帶是所謂的平靜戰區。他幾乎沒有注意自己的生日過了,雖然按照一些標誌,二十歲是一件大事情。好在莫德沒有忘記他的生日,給他寄來了一聽可可粉。他從他盒子裡用指頭蘸上黑乎乎的可可粉吃,懶得用水衝上喝。然而,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氣勢洶洶地到來了。看情形,國內沒有多少人自告奮勇來當兵,正如克里斯蒂·摩蘭嘲諷說,只有「幾個腦子軟化的可憐人sup/sup」。威利的連隊及時補充了新兵——但是現在很少幾個是愛爾蘭人。
他們排的新頭兒來自倫敦,名叫比格斯少尉。喬·基爾蒂的機槍組有四個「玩意兒」——又是克里斯蒂·摩蘭善意的稱呼——都是英格蘭各個地方來的。他們似乎都不怎麼在乎他們編入了一個所謂的愛爾蘭師,是在一個名叫「皇家都柏林明火槍團」的軍隊服役,即便他們一輩子都沒有去過都柏林。其中一個小夥子來自伍斯特——「我長了這麼大連伯明翰都沒有到過,」他承認說,「直到那天我和哥哥約翰在伯明翰看見了招兵的軍士長。」然而,他們和基爾蒂、奧哈拉和鄧恩都不生分——都不過是一些年輕小夥子,滿腦子糊塗觀念,所有年輕人愛做的大同小異的夢,不管是戰爭的或不是戰爭的。
這些新兵蛋子沒有一個見識過前線,威利想,可疑的沉悶和白皚皚的寒冷一定讓他們深感震撼。
在威利的排裡,還有一個年輕小個子名叫威克斯sup/sup,他也是一個倫敦人。
「我們家七個孩子,」他說,「我們的名字就按照一個星期的每一天叫起來了。」
這下有了開玩笑的好由頭了。蒂米·威克斯的父親,所有日子的父親,是漢普斯特德一個大家族的園丁,兼管聖約翰教堂的教區長的院子。
「他對鱗莖植物瞭若指掌。他對墓碑上的那些名字也瞭若指掌。」蒂米·威克斯說。然而,他們父親參戰第一天就在加里波利sup/sup陣亡了。
「我還是個小孩子時,他就帶我去看一個像我一樣大的小男孩兒的墓,他名叫約瑟夫·朗格,七歲上就死了,那是一六七二年,」蒂米·威克斯說,「約翰·濟慈那個詩人也埋葬在那裡,因為這事兒我就開始讀書了,以後就一直沒有中斷。」
威利·鄧恩在心裡儘量避免和這些新來計程車兵攪和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他們是英格蘭人,而是因為有一條禁忌——如果算不上清規戒律的話——新兵往往充當炮灰,首先陣亡。他想盡量躲開這樣的黴頭。但是,你很難躲開一個名叫威克斯的人,他畢竟有六個兄弟姐妹呢,開開玩笑是再好不過的。
克里斯蒂·摩蘭卻儘量和他們和睦相處,耐心地教他們如何使用來復槍,儘量模仿各種聲音教會他們辨別不同炸彈的聲音。他告訴他們瓦斯的主要型別,訓練他們使用瓦斯面罩,搞得他們十分沮喪。巴克利神父從他們計程車兵手冊瞭解到他們是新教教徒,不過他仍然恪守職責,和他們分別交談。
「那個隨軍牧師是個不錯的人。」蒂米·威克斯說。
「啊,他很了不得,沒錯。」喬·基爾蒂說。
「我估計他知道我是一個異教徒吧?」蒂米·威克斯問道。
「啊,我們到了這裡就都是異教徒了。」喬·基爾蒂說。
蒂米·威克斯後來表明他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讀者,名不虛傳。一般情況下,傳閱軍隊報紙是家常便飯,另外是一路上在各個火車站撿來的小說,還有就是「蠻荒的西部」廉價驚險小說和其他故事——即「美國蠻荒的西部」,不過也像這裡的西部一樣蠻荒嗎?一半都不及吧。
不過現階段排裡開始傳閱陀思妥耶夫斯基,書頁蜷曲得像冬天起伏的山地。那本書名叫《白痴》。他還有瓦爾特·惠特曼的《草葉集》,成了穩操勝券的寵愛,幾乎人見人愛,尤其喬·基爾蒂愛不釋手,他認為瓦爾特·惠特曼具有農夫的靈魂,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他說奎羅納奇坦的人說話就這種口氣,或者近乎這樣的口氣——類似的情感,或者如人們所謂的「煽情」。瓦爾特·惠特曼當然成了大家的所愛。不過,他們大家百讀不厭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本書根本不是寫他們,是寫該死的俄羅斯人的,但是在某種程度上又是寫他們的。他貪婪地閱讀那本書,好像它是一塊牛排或者一塊糖。他們現在都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計程車兵了。
威利·鄧恩對這些書也鍾愛有加;他開始待在一個犄角旮旯裡,一聲不響、津津有味地看幾個小時書。他能夠沉潛在俄羅斯那個翻滾的世界裡。他覺得他很想會見一個正在東線戰場和德國鬼子作戰的真實的俄羅斯士兵。不過,他們聽起來好像有愛爾蘭人兩倍的塊頭,這給他的印象很深——粗壯的沉著的紳士。他說不清他是否仰慕書中那個「白痴」。他不知道那個「白痴」是白痴還是聖人,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蒂米·威克斯胳肢窩下帶來的這個小小的圖書館,變得越來越破舊,越來越骯髒,卻越來越普遍受到士兵們的愛戴。
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比格斯少言寡語,做事效率很高。克里斯蒂·摩蘭很難和他的第三任中尉溝通——或者,按現在的軍階,是少尉,但是無論如何他是第三個連長。
「他沒的說,」克里斯蒂·摩蘭說,「我只是和謝里登上尉相處慣了,願他地下安息吧。我看,士兵最想念的是帕斯利上尉吧。」
「你這樣認為嗎,軍士長?」威利·鄧恩說,聽到這樣的話他很感激。
「儘管他當時不逃走,是一個傻子。一個癔症。」
沒錯,威利想。他是一個傻子。因為如果逃走了,他也許仍然和他們在一起呢。除了他肺裡填滿了瓦斯,他還得到了什麼呢?在這種令人悲傷的結果中,沒有英雄般的死亡。不過當時帕斯利上尉也許不會聲稱他是在英勇就義。倘若他是一個白痴,那他當然是一個神聖的白痴。
「在克里米亞sup/sup,你父親那時的情況怎麼樣?」威利·鄧恩問道,腦子裡卻在想他過去見過的那些陣亡士兵的心酸的名單。「也和這裡一樣嗎?」
「和這裡一樣。也許規模小一些吧。塞瓦斯托波爾sup/sup下面的戰壕完全一樣,他們把屁股都凍掉了,愛爾蘭人站著就凍死了。可怕的小型戰鬥一死就是幾百號人。當兵的生活嘛,威利。不過,我們不是還有吃的嗎?哦,多數情況下都有吃的。」
「是的,軍士長。」
不消說,軍士長是在開玩笑。一點吃的也沒有,沒有辛辣的野雞,沒有齁甜的布丁,沒有莫德的蛋奶沙司,沒有熱烈的地球的一粒糧食,你就不能對抗那份龐大的死去的黑名單。逝去的靈魂的墳墓遍佈那些殘破的森林和農場。突然間,他很想對他的軍士長說,這場戰爭完全是一個醜陋的、邪惡的詭計,不管是一個普魯莫還是一個高夫sup/sup,是好將軍還是壞將軍,都沒有他媽的關係,一切事情都只會以種種歪曲的死亡的壞賬單結束。他的頭現在沉甸甸的,像一個拳擊手的頭一樣麻木,他想把事情和軍士長解釋一番,他想要上帝自己下凡來到他們說話的地方,告訴他們什麼東西能夠阻止沒完沒了的死亡,不讓他們在內心哭泣,如同在汙穢的大雨中沒有屋頂的小屋子。
「國王和國家,威利,國王和國家。」
「你這樣認為嗎,軍士長?」
「我就喜歡操他媽媽的。」克里斯蒂·摩蘭說。
那倒不是他們過去從來沒有領教過這樣的冬天,只是他們不得已大冬天站在外面實在難熬啊。許多日子裡,戰壕只是一道白色的雪埋的戰壕,霜和溼土緊緊凍在一起,一切東西在同一時刻都會凍住,凍爛,大炮冰冷得沒法打炮,你要是不小心把手放在上面,你的手指頭立馬就會凍在上面。他們曾按士兵的方式歡呼一九一七年的新年到來,現在卻從內心詛咒它了。他們的頭髮凍結了,他們因此看上去像垂垂老人。那麼多日子等待著,他們卻像牛群在冰天雪地裡,整日站在戰壕的墊路木板上,他們能幹什麼呢?士兵們一動不動地站立著,彷彿他們把自己變成了沒有生命的狀態,如同冬天池塘裡的魚兒。寒風吹來,像錘子一樣捶打他們的臉。
然後,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到來,把如同巨大的雞蛋殼一樣的地貌敲得咔咔響,他們這時能夠聽見樹林裡的樹木弄出各種聲音,像打炮彈。這裡那裡,沿著供給戰壕,士兵們能發現倒下的鳥兒,在雪地裡像小小的黑色的死神。他們不再祈禱救贖、寬恕和營救,只求得茶水送來時還熱騰騰的。可是,他們一定是天氣的哲學家,因為但凡他們能聽到或者說出一個詞兒,那往往就是一個苦澀的笑話,彷彿努力給另一個人送去一點熱力,不管通過什麼方式。
時不時,前線一帶會有炮彈爆炸,常有的情況是,一顆炮彈會落在毫無防範的哨兵們中間,鮮紅的血便會成綹成片地濺灑在白皚皚的雪地上,哨兵皮開肉綻,痛叫不已。夜間,小分隊會夜襲,試圖抓獲幾個俘虜,或者德國人會過來試圖把他們抓走幾個。甚至狙擊手都咒罵茫茫白雪,沒法瞄準目標。
信件是一種獎賞,但是威利·鄧恩沒有這個福分。他凍僵的指頭忠實地給莫德寫了回信,又給他父親寫了信。他每隔兩個星期就給格蕾塔寫一封信,而且寫信時努力記起格蕾塔的臉,跟她說些掏心窩子的話。他努力把艱難生存的根莖搓在一起,保持未來生存的希望,但是做到這點非常難。如果毋容置疑地證明他過去的生活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本小說裡描寫的一些東西,那麼他也許聽之任之,相信這樣的說法。要麼他也許是一本廉價驚險小說,要麼他就是一本沒有字跡的白頁書。他生活在一片只有白頁的地貌上,在霜天雪地裡很難在茫茫白色上畫出記號,很難把他的存在呈現出來;也許,他想,他的心在這天寒地凍的氣候里正在收縮。確實,他那可憐的鳥兒縮成了一粒小豆子;他想,它已經縮排肚子深處了,那是他全身僅有的一點熱量。他知道,這裡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像他一樣,麻木地站在黑下來又亮起來的白雪和霜凍裡,白天來了又去,夜晚來了又走,迎來一個星期,送走一個星期。當他的腳下沒有感覺時,他很難在腦袋裡愛戀未來,想著未來。
「好運氣總算來了,」克里斯蒂·摩蘭說,「有點戰爭可打了。」
然後,一些久違的奇蹟發生了。威利衣服裡的蝨子又開始活動,一天早上天寒地凍的樂曲,隨著它那些刺骨的音符,似乎接近了尾聲。綠色植物和褐色的土地漸漸地在這個世界嶄露了。一陣陣清風把霧氣吹走,他竟然看見了伊普爾的鐘樓脆弱而清晰地出現在了遠處。士兵們似乎更加友好,似乎每個人都覺得他們熬過了某種不可能熬過去的東西,因為它是如此簡單,如此單一。那某種東西就是冬天。新的某種東西就是春天。然而,如果他是一個春天裡的第一個人,那他倒不會膜拜它的再次到來了。
然後,他們大家都不得不再次拔營轉移,列兵威克斯把他的書打成捆,他們拖著沉重的身子,穿過道路上的騷動和嘈雜。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一望無邊的廣袤地帶,正是他們現在所期盼的。他們按照命令來到了一片數英畝大小的圈地,在這些地帶形成一個他們將要攻佔的遼闊的地貌模型,那是人類的雙手創造出來的一樣令人驚奇的東西。它和他們整個冬季蟄伏其中的那個縮小的地方不太一樣,而是另一處類似的地形,所有的鄉野都位於一個名叫維茨查耶特的小村子下面,巴克利神父說村名的意思是「白村」。這是一個美麗的名字,不久前周圍全是白色鄉野,白色的天空和白色的土地。比格斯說,德國鬼子在這裡堅守了三年,十六師和三十六師如果能為可憐的比利時把它奪回來,那就是他們的功勞了。威利·鄧恩注視這個地方,聽著比格斯少尉喋喋不休地傳達這些指示,他衷心希望他們在覆蓋白雪的苦難中堅守在小小的戰壕裡,已經樹立了他們所有人的真正的榜樣,哪怕只是為了裝飾,如同耶穌聖誕圖一樣。然而,他知道這是一種愚蠢的想法。
令人大長見識的是,終於看見了軍團的鼓手們敲擊那些閃亮的鼓,排成美妙佇列,步調一致地前進——咚咚咚咚,砰砰砰砰——他們的手在飛舞,亮閃閃的靴子向前走,這一切意味著在真實的土地上發射的有目的火力網,真正計程車兵緊緊跟隨其後。那些打鼓計程車兵代表那些爆炸的炮彈。
普魯莫將軍騎在他那俊美的大灰馬上。一個士兵難得看見將軍的真面目。
比格斯認為將軍是一個恩慈的聰明人。他說這話時,臉都紅了。
「他不是他們中間他媽的最壞的。」克里斯蒂·摩蘭嘟噥說。
兩封日期不同的信一起到來了,如同金盒子一樣受歡迎。
親愛的威利快回家來我最最愛你了。別忘了巧克力我愛你。
學校很有趣。可愛的多莉
另一封信是安妮寫來的明信片。上面的風景是斯萊戈灣的斯塔蘭希爾海灘。不消說,那是盛夏的景色,拍成照片當明信片使用的。威利對那些身穿褲子和襯衫、戴草帽的男人看了又看,對那些身穿漂亮的裙裝的女士和拉著她們手的孩子們看了又看,他們都在眺望波濤洶湧的大海,空地上停著一輛小汽車,還有一輛雙輪敞篷輕便馬車。他想,一個士兵看著這樣的東西能哭出來,因為它們是那麼平常,那麼生動。等他自己把它珍藏夠了,品嚐夠了,他一定要拿給奧哈拉看看。
親愛的威利,(安妮用她學校的藍墨水寫道)我們十月在這裡度假,我們差一點被風暴吹走了。不過過得很快活,爸爸狀態很好,我們在旅館吃到了豐盛的茶點,多莉見什麼喜歡什麼,特別喜歡火車(和你多年前一模一樣)
你親愛的姐姐,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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