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就這些內容。但是他把兩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們都到海邊度假去了,卻落下了他。但是他們又能怎麼樣呢?

這麼多星期過去了,仍然沒有格蕾塔的來信。

他們知道他們不久又要轉移了,因此巴克利神父把他的帆布小屋支起來,這是他每逢這種時候一定會做的,部隊所有士兵都想排成長隊進行懺悔。巴克利神父在另一側坐在一個有墊子的小凳子上,那塊墊子上繡了一幅畫兒,是一個婦女坐在玉米地裡,不過這倒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意義;他還在腳邊放了一杯水,因為數說罪孽是一件口渴舌燥的差事。他可不是把這差事當作玩笑做的,他會說這是一件讓人釋放情緒、鼓舞情緒的事情,因此士兵們把他們的罪孽向他吐露出來,會感到身心更加自由。

春天已經完全接管了鄉間,藍色的小鳥好像無處不在,收集野草碎葉建築它們的小窩。在他們營地的那片地面上,有一個角落佈滿了雪蓮花。很多士兵都在耐心地等待,威利認為那情形看上去彷彿是整整一個軍團,而不僅僅是他們自己的一個連隊,尤其他想到這些士兵都只是天主教教徒。儘管人數眾多,在隊伍很遠的地方,大家還是能聽見帆布小屋傳出來的噥噥細語,雖然他們聽不清楚到底是些什麼話,謝天謝地。然而,他們經常能聽見巴克利神父提高一點的聲音,哪怕只是一聲「孩子」的呼喚,這讓那些等待計程車兵們聽來很受用,互相之間點一點頭,彷彿在說:喔,是的,我們認為是的,我們知道他幹了些什麼。不消說,這只不過是人們所說的戰場懺悔,簡短,溫馨,巴克利神父所能說的不會是喋喋不休的悔過,只能是一遍又一遍的「我們的上帝」和「萬福馬利亞」,誰讓他們深陷在佛蘭德斯的中部呢?

然而,威利,也許還有許多別計程車兵,都覺得這次任務不輕鬆。他想告訴神父關於那個他睡過覺的墮落的靚妞——如果他真的和她睡過覺的話;他想他必須說出來,只用幾分鐘——回到亞眠。他覺得如果他能大聲地說出來,而且自從這事發生後這也絕不是第一次走向懺悔,巴克利神父也許可以在他的內心裡看見悔意而寬恕他,或者在上帝內心看見悔意,那他就能把這件事情放在身後了。因為他認為這是幹了一件深刻錯誤的事情,不只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格蕾塔。這件事情讓他不安;一次又一次地讓他不安。

輪到他的時候,他讓另一個人出去,鑽進了那個小小的空間。屋子裡有一個帆布包底的凳子,一道怪怪的綠色光亮從薄薄的隔簾映進來。一條機警的小縫留出來,是讓他在這裡說話的,他知道巴克利神父就在小縫對面,因為他能看見神父模模糊糊的輪廓在晃動,但是一點沒有對著他看。

他懺悔了幾樁罪孽,在他一個人逮住機會時,他抽了幾次燈芯兒sup/sup,這種事不經常。他倒是經常不喜歡這種事兒。但是,還是抽過幾次的。

「我認為我們不要對這種事大驚小怪。」巴克利神父說。

接下來,威利提到了亞眠那個姑娘,當他把這件事和想念家鄉的女朋友聯絡在一塊兒時,他心裡很不安。

「是你嗎,威利?」巴克利神父問道。

「是的,神父。」

「我對這樣的事情也不會大驚小怪,威利。下一次,只用躲開那些女孩子就好了,威利。但願那老出水軟管sup/sup沒有刺痛吧?」

「沒有,神父。」

「你很幸運,威利。」

「我知道,神父。謝謝你,神父。」

「還有別的事情嗎,威利?」

「沒有,神父。」

但是他揣摩威利的語調裡有一些東西,巴克利神父往往能從士兵懺悔的口氣裡聽出來。

「什麼事,威利?」

「哦,後面還排著很長很長的隊,神父,都在等待呢。」

「別管那些小夥子,威利。他們不在乎等幾秒鐘。你還有什麼心思?」

「哦,怎麼說呢,這算不上什麼罪過,神父。哦,也許算罪過。我在擔心我的父親,神父。」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威利?他就是警察署署長,是嗎?」

「他就是。我休假回來給他寫了一封信,我姐姐寫信告訴我,說我父親對我寫的那封信非常生氣,就是那封我寄給他的信,你知道嗎?」

「信裡寫了些什麼?」

「我也說不清。那次我和傑西·柯萬路過都柏林,我很鬱悶,神父,你知道嗎?我把當時的心情都寫出來了,我怎麼看就怎麼寫,但是我一定說了些讓他不痛快的話,你知道。」

「讓他生氣了嗎?」

「是的。」

「可是,威利,是什麼呢?」

「關於那裡發生的事情。我看見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在門廊裡,和我自己很相近,神父。是一個叛亂者。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他被打死了。就這些。這真是一筆該死的糊塗賬,神父。請原諒。」

「是的,這麼回事啊。」

「有一會兒,我在那裡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傑西·柯萬被槍決了,神父。一個人對這事還能說些什麼呢?傑西·柯萬把理由告訴我了。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那些日子裡我對什麼事情都想不明白。所以,我只是吃飯,讓我幹什麼就幹什麼,但是,神父,為了什麼,為了什麼,我不知道啊。」

「你聽說過有個人名叫威利·雷德蒙嗎,威利?」

「聽說過,神父。他是你那個雷蒙德的兄弟。」

「是這樣。哦,現在,威利,我盡力來說明一下。他說我們為愛爾蘭而打仗,通過另一個國家。你明白嗎?為愛爾蘭打仗,通過另一個國家。」

「這話什麼意思,神父?」

「你親眼看見了,為愛爾蘭而戰鬥的這場戰爭很可怕,通過為比利時可憐的國民打仗,在國王的軍隊裡,你最終是為了愛爾蘭在打仗,贏得地方自治等等權利,把愛爾蘭錯綜複雜的結果攏在一起,北方人和南方人,三十六師和十六師,合併起來,這是一勞永逸的事情,難能可貴的事情。這是威利·雷德蒙在下議院所講的話。他是議員,威利,他就在這裡和我們一起為他相信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業而打仗。為了愛爾蘭,威利。」

「我認為我父親也不喜歡這樣的聲音,神父。」

「你怎麼想,威利?」

「我告訴你真相,我為此快要哭出來了,神父。可是一個士兵不應該在這裡哭泣。」

「你能知道你自己的願望,你父親能知道他的願望。」

「可是我父親和我在很多事情上總是有一樣的願望。這就是麻煩,我想——我也不知道。我糊塗了,神父。」

「哦,上帝保佑你的糊塗,威利。這裡有許多士兵只往家裡寄幾個先令,這也不是什麼罪過。」

「不是,神父。哦,謝謝你,神父。」

「為你那個好姑娘祈禱十次萬福馬利亞,威利。你該休假了嗎,威利?」

「我想還沒有,神父。」

「哦,上帝保佑你,威利。讓下面的人進來。祝明天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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