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來自姐姐莫德的一封信在等著他,這不同尋常,因為莫德還一直沒有寫過信,倒是寄來過幾樣很有用的郵包。
親愛的威利:
我希望你很好,我希望這封信能找到你。多莉和安妮和我送去了我們的愛。可是爸爸很惱火你威利。你最近這封信他說不好他就生氣了威利。你向他說了些什麼也許你可以再寫給他讓他安心下來。他說你一定不要向他問起關於雷蒙德的事兒他想要你再給他寫信威利。我希望你很好我們送給你我們的愛,請在這封信的摺疊裡看看多莉那朵壓扁的菊花,是她在城堡院子裡找到的。像石楠一樣好看她說。就寫這些吧威利。
你親愛的姐姐
莫德
都柏林城堡
一九一六年九月
接下來,他絞盡腦汁在想他在信中寫了什麼話,冒犯了父親,但是說實話他顧不上絞盡腦汁去多想。
他們奉命撤回到一個非常愜意的地區,這裡距離前線很遠,連炮轟的響聲都聽不見,只有飛機在頭頂上盤旋,飛機本身看上去倒是挺令人心曠神怡的,只是提醒戰爭還近在咫尺。
就在他寫最後一封信時,陷入困惑中的他還曾經有過一種有趣的感覺,那就是他在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時,他似乎應該在父親的陪伴下爭取把情況弄清楚,這是因為作為孩子、男孩和年輕人,他總是在父親跟前有什麼說什麼,很隨便,得到了父親的表揚,也得了父親的指教,他原來以為他可以一如既往地跟上父親的想法,把話說出來。但是,與此同時,他又模糊地意識到一種小耗子四處爬行的不安,幾個過分激烈的詞也許會讓像他父親那樣的老腦筋感到不安。現在他遠在他鄉,漫漫長路,他擔心通過區區幾封信就把一切說清楚,是很不切實際的,尤其不清楚是什麼話造成了冒犯,儘管他有一個光明的想法。但是,如果不是事情很嚴重,莫德是從來不寫信的,因為莫德只是在生日以及婚喪大事上寫信,她認為也只有這些重大事情才是寫信的理由,僅僅寫些家常話和訊息,絕對不該寫信。
然而,戰爭和家兩地之間的距離很漫長,很遼闊。兩者之間既有平常的實際的英里,也有更為神秘的距離阻隔。偶像在一張軍床上也會成為冰冷的東西,不管它們多麼明亮,多麼閃光。因此,只有在睡夢中,他的父親才重若千斤;在睡夢中,格蕾塔才睡在身邊。
那些日子翹首以盼的不是一場戰役,而是一次搏鬥。還不是一場戰役中的那種搏鬥,因為現在寒冷的冬季來了,霜凍咄咄逼人,大地鐵板一塊。他們很同情那些還堅守在前線的兵團,要熬過漫長的冬季,寒氣直逼骨頭,想方設法不讓寒氣把腳凍得黑青。男孩們在家裡吃喝很差,臨時接受了幾個月軍訓,在這裡幾個小時便會凍僵,如同窮人在經濟公寓的院子裡感受的情形,寒冷的氣候襲擊都柏林,帶來一場厚厚的害人的大雪。因此,在各個戰線上,威利很擔心也很清楚,法國人、愛爾蘭人、英國人和德國人,都在那個世界簡陋的戰壕裡遭罪。
翹首以盼的搏鬥是團與團之間拳擊比賽的壓軸戲,好像命運有意安排一樣,兩個愛爾蘭小夥子被公佈出來,面對面挑戰;一個是貝爾法斯特人,名叫威廉·比蒂,而另一個高個子、蒼白臉的主角,名叫米克·卡迪。第一位拳擊手是三十六師的,第二名拳擊手在十六師大名鼎鼎,在吉列蒙特村和矽恩奇村戰役之前,廣告上說是敵對的碰撞,而這兩仗打完後,因為北方士兵的一些營也參加了戰役,這樣的說法似乎不夠真實了,因此廣告說是「愛爾蘭人的戰役」。然而,各師之間的摩擦仍然讓這場拳擊過程帶出了一些味道很重的鹹味兒。巴克利神父說,就是上帝也能把一個愛爾蘭故事虛構成最好的。
這場搏鬥在師部禮堂舉行,這是一座像模像樣的大建築物,巴克利神父經常在這裡做彌撒,也經常在這裡舉行各種講座,比如足保健術、拼刺刀的殺傷術、攻擊距離、進攻戰中如何保持自己的位置、正確閱讀地圖圖示等等諸如此類的重要事情,但遠沒有一場拳擊比賽那麼激動人心。
禮堂擁有四盞枝形煤氣大吊燈,懸掛在頂棚的大梁上,照射下來四片不夠亮堂的光線。從各部隊抽調上來一些木匠,建起了一個美麗的角鬥場,四角安了柱子,柱子上還裝飾了哥特式花紋,實在是一點沒有必要。但是,大家都感受到了這次角鬥的激情、正直和詩意。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有人會反對這次活動。用巴克利神父的話說:「沒有反對聲音。」他的意思是說,這次活動不是死亡的戰場的交戰,因此沒有人會被機槍或者榴霰彈打死,只是一兩個小時的興奮激動,士兵們看了過癮,很值得。巴克利神父在矽恩奇戰役後已經送走了無以計數計程車兵,傾聽了無以計數計程車兵在彌留之際的懺悔,對無以計數的陣亡計程車兵念悼詞,因此每隔一分半鐘他的全身就要莫名其妙地顫抖一次,如同一隻挨凍的狗,顫抖得很輕,只有見過黑色法衣瞬間抖動的人才能注意到。巴克利神父是一個現在不能得到溫暖的溫暖的人。大約三十六七名士兵不得不坐火車送回倫敦,因為他們渾身發抖,比感染十次還厲害。威利看見過那些小夥子們坐在地上,他們的胳膊不停地甩打,他們的頭晃來晃去,失去控制,聖明的聖人對此也一籌莫展,如果得不到救治,別說對戰爭沒有用處,對他們自己也沒有用處了。
威利·鄧恩本人這段時間倒是深度快活。他渴望看見角鬥士們出場,渴望看見他們糾纏在一起,打得難分難解。他長了這麼大從來沒有看見過拳擊,也從來沒有想到過這樣的事情。而現在的他,拳擊比賽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像別人一樣急不可待和莫名地高興,神經兮兮,和克里斯蒂·摩蘭談論,和奧哈拉談論。這些衝動活動之外,恐懼的沉重而血腥的利刃又在揮舞,不過只是在內心,瞬間才有……奧哈拉自己很不明智地開啟了一本小書預測結果,可是因為勝機對兩個人都很小,他又趕快把書合上了,他看出來他也許會因此喪失一點運氣。
所有的人都來觀看這場搏鬥,因為這是一場沒有死亡的搏鬥——無論如何都不會死人,儘管這是一場赤手空拳的角鬥——似乎對人的心境來說好比一隻鳥兒在青翠的樹林裡鳴囀。
他們吃過飯,隨著擁擠的吵鬧的人群走進了禮堂,禮堂裡溢滿了斑斑點點的奇怪的燈光。因為煤氣吊燈的位置,拳擊臺上的光線明顯不足——分明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場地,為什麼稱為拳擊場sup/sup,威利·鄧恩實在不明白。他和自己的排或者說排裡剩下計程車兵坐在了小鐵背木椅子上,椅子在屁股下吱扭吱扭地響但很穩當。五十排椅子圍成了圈,或者說四方圈子。他們儘量留出來一個小小的通道,兩位角鬥士可以從這裡走過去。各個連的軍士長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們知道這個夜晚的性質。前線指揮官們很高興坐在士兵們中間,因為他們在戰壕裡已經養成了習慣。但是參謀部的軍官們在拳擊場正前方開闢了一塊地方,他們衣著華麗,專門穿上了他們的晚禮服軍裝。這些運籌帷幄的大人物難得一見,畢竟不是身體力行親臨戰場的人(克里斯蒂·摩蘭如是說,顯然帶有刻毒的口氣)。
聚集在一塊兒的臉在煤氣燈光下模糊一片,像一群只容許男性進入的罕見的劇場裡的觀眾。你還會懷疑是不是一場淫穢的表演要開始了。禮堂的前面開啟了那兩扇搖搖晃晃的門,兩位鬥士一起——或者說先後保持了幾碼遠的謹慎距離——走出來,向拳擊臺走去。南方人中間的北愛爾蘭人扯起嗓子喊叫起來,因為首先進入場地的是威廉·比蒂。而當米克·卡迪板著臉走下來時,南方人也歡呼起來,尖叫起來。
兩個拳擊手都是大塊頭男子,不過比蒂是一個巨人。
「啊呀我的媽,」奧哈拉說,「這哪是一個人,就是一頭公牛嘛。」
威利·鄧恩快活地笑了。
「這他媽的就是一場鬥牛比賽,」奧哈拉說,「我可大飽眼福了。」
「可憐的卡迪在那傢伙跟前就是一個侏儒,」喬·基爾蒂說,「有一次在韋斯特波特我就站在米克·卡迪的旁邊,我把他的馬甲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韋斯特波特,喬,你在韋斯特波特看見過他嗎?」威利·鄧恩問道。
「他在西海岸一路打過來,參加了三四次拳擊呢。」喬·基爾蒂說,他可謂海邊養大的最溫文爾雅的人了。「他是克羅斯莫利納人。」
「參加了三四場比賽嗎?」威利·鄧恩問道。
「啊,是的,威利,啊,是的,威利。」喬·基爾蒂說。
不過,兩個拳擊手非常客氣,裁判先檢查他們的手是否暗藏碎鐵片和玻璃碴,又看看指節的繃帶緊不緊,乾淨不乾淨,在油裡或醋裡浸泡過沒有;油是為了鈴響後擦他們自己的臉,而醋是為了給傷口一點未知的活力。裁判檢查這些基本而繁瑣的事情時,兩個拳擊手面對面站著,沒有敵意,「只有愛爾蘭才有的傳統」,正如巴克利神父對愛爾蘭人廣義上的評價所說。一切就緒後他們握了握手——至少,他們友好地用指節對指節碰了碰。然後,有人敲響了鈴。威利覺得是少校本人敲的鈴,幾天前他還騎著他那匹漂亮的黑馬到他們營房,表彰他們在矽恩奇戰役中的戰功,一定是他敲響的鈴,因為聲音就是從那個威嚴的人的後面響起來的。接下來是一小陣間歇,禮堂裡所有的人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隨後他們陷入最深沉黑暗的寂靜中,一下子只聽得四盞煤氣吊燈在煙霧繚繞的空氣中噝噝作響。間歇還在繼續,威利覺得,好像有足足一分鐘,然後威廉·比蒂碎步跳躍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擊一拳,向米克·卡迪的頭猛然一擊,威利心想米克·卡迪的腦袋這下只有落地了,如果這樣的事情可能發生的話。米克·卡迪的耳朵捱到了一擊,一定只有嗡嗡的響聲了。接下來,威廉·比蒂彷彿初戰告捷,十分開心,腳後跟著地向後站了站,放下兩條胳膊,晃了晃,彷彿胳膊把他傷著了一點,米克·卡迪趁機跳過去,找準他的下巴打出一記上鉤拳,驚得幾百號聚集在一起計程車兵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有哪個人能經受住這樣沉重的一擊,只有滿眼冒金星。
威廉·比蒂向後退了三四步,彷彿他大睜著眼睛,在數屋頂上有幾盞煤氣吊燈,但是很快他向前跨了幾步,又衝向卡迪,兩個拳擊手輕快地跳動腳步,繞圈周旋,又開始狠狠地互相痛擊對手,他們儘可能找準頭部。威利·鄧恩只能聽見拳頭擊打臉頰骨的奇妙的響聲,聲音非常獨特,聽起來造成了劇烈的疼痛,還看得見汗水從兩個人額頭像泉水一樣往外冒,全都發生在這禮堂神秘的陰沉的氣氛中。這時,有個看不見的人敲響了鈴,兩個戰士彼此分開,趔趄地走回他們的角落,他們所在師的團級軍士長身穿土黃色防護衣和防護褲,用碗端來水讓他們補充,而且全場的人都能聽見他們在大聲嚷嚷,提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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