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什麼事情都能隨著士兵的行李帶進戰鬥來,不管是什麼東西,不管有多麼令人生氣,多麼有破壞性,多麼令人振奮。不得已啊;憂愁和恐懼能夠留在身後。它們丟掉就丟掉了,揹負起來卻像磐石。

他們開拔了,他們大多數都開拔了,兩人一排行軍,行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每走一步就離開後方部隊那臨時的天堂遠了一步。早上聽不見鳥叫,不再幹那種累死累活的苦差事了,平地和挖地,在閱兵場上正步走以及那些「他媽的沒完沒了的俯臥撐」,一如克里斯蒂·摩蘭溫和地對它們的描述,尤其「那種他媽的花式俯臥撐」,你用自己的兩條胳膊把自己撐起來,然後「像他媽的芭蕾舞演員」把一條腿抬起來,先抬左腿,後抬右腿。

「一定要做到位,」他反問那些士兵道,「可是蹲守在他媽的戰壕裡把左腿向後抬高,等你的蛋子懸垂起來,你覺得這有什麼用嗎?」

然而,這些都寫在軍事手冊裡,軍士長必須忠實執行這樣的規定,如同一個不可知論的牧師。上蒼知道,一旦理智和仁慈遠離了這個世界,就只有軍事手冊之類的東西了。令威利始終想不通的是,軍官們好像對清規戒律總是熱情滿腔,他總能看見謝里登上尉每天待在他的臨時辦公室裡,修改上千張寫了字的紙,那個卡文人的手不厭其煩地在上面畫來畫去,一行接一行。通訊員們跑進去又跑出來,或者當那些信文修改好時他打電話大聲吆喝一通。

他們大家都知道,戰爭最黑暗的年份正在葡萄牙至沿海的戰線上持續。但是特別是在索姆河一帶,死亡之神已經露出滿意的微笑了。很多天裡,報紙上戰士陣亡名單密密麻麻地排滿了三大欄,專門用紅色表明死亡日子,你可以說,紅色就是成千上萬士兵的紅血。

現在損失慘重的不僅是三十六師的北愛爾蘭士兵了。蘇格蘭高地聯隊士兵(威利注意到,很奇怪,其中一些來自加拿大)、非洲黑人、大量幹著活兒就被炸成灰燼的中國勞工、澳大利亞人和紐西蘭人,成群結隊的年輕人忠誠地穿越戰地,用他們身體的各個部位接受機槍的子彈,比如他們的眼睛、他們的腦袋、他們的面頰、他們的胸膛、他們的腿、他們的肚子、他們的耳朵、他們的喉嚨、他們的背(比較少見,除非德國人從背後偷襲)、背部的細小部分、膝蓋的細小部分、心臟的細小部分。人體結構上沒有可以把子彈射進去做試驗的那種城鎮或村莊——如果可以把人體當作一個國家的話。

剛剛不久,他們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好訊息,說他們自己的團已經收復了一個與可怕的排槍射擊抗衡的目標,一次次榴霰彈腦袋開花似的轟炸過的目標。幾天前,他們經過一場屠殺,終於把夷為平地的名叫吉列蒙特的村子奪回來了,不過他們損失了幾百號都柏林的小夥子,還有幾百名士兵被子彈打壞了,有的沒有了臉,有的沒有了胳膊,躺在醫院裡呻吟。也許,看見自己的夥伴橫陳沙場,攪得做夢不安,誰都不能說取得了勝利,他們只是緊步後塵,又來堅守同一塊傷害和死亡肆虐過的戰地罷了。

他們,協約國軍隊,守住了這個地方,那是當年的二月,戰地開始變幹,無法耕種,令人吃驚地遭遇反擊。吉列蒙特村至少已經被炮擊過三次,不管他們是什麼樣的窮人——來自單純參戰的各民族——都沒有被刺刀和垂死的反撲趕回去,堅守住了這塊血汙的戰地。

但是,正是有了這次新近的死亡慘重的勝利,威利·鄧恩和他的同伴才又回到了這條戰線,用謝里登上尉的話說:「鞏固這次勝利並希圖向吉恩齊推進」,吉恩齊是另一個神秘的沒有村民的村莊。用克里斯蒂·摩蘭的話說:「把狗雜種們打回柏林去。」

他們走進了一個死亡地區。這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巴克利神父為他的戰前小小儀式能夠找到的唯一一塊地方是十天前打過惡仗的戰地上的一個小土坎。威利所屬營的幾百號人乘夜趕到了這裡。眼前彷彿是一場馬戲雜耍正在進行,令人驚奇的跑馬道在夜色中拐來拐去,一些壯觀的焰火騰空而起,取悅觀眾。但是,遠處炮擊的聲音卻沒有節日的氣息——炮彈打得很沉,一撥又一撥,如同重拳擊打肚皮。他們把武器和背包放下,四下張望。整個戰地橫陳了陣亡計程車兵,通過死者的穿戴和零碎,他們知道死者都是愛爾蘭人。有些士兵像機器人一樣躺在地上,彷彿他們原本打算整體在地上步步推進,以緩慢的舞步進行攻擊。機槍子彈把活兒幹得令人生畏,打爛了臉,把骯髒的軍裝打得血跡斑斑。

但是,巴克利神父必須有個地方對士兵說幾句話。他把蠟燭分發給幾個士兵,拿到蠟燭計程車兵把蠟燭點上,營造出了一個禮拜儀式的場所。

「我想對你們大家平等地講幾句,」巴克利神父說,「隊伍裡你們許多人都是新來的,可以看出來這些經歷是需要的。我想讓你們放心,我們的主和你們在一起,看護著你們。你們是受驚人群的一部分。我看出來你們士兵中間的不同凡響的虔誠。你們尤其對我們的聖母馬利亞忠誠信服,勇於獻身。你們在進行一次聖戰,不僅保衛比利時的天主教人民,而且還為了爭取愛爾蘭的自由和民族存在,因為愛爾蘭作為獨立的、自豪的、忠誠的民族還需要確實的毫無爭議的資格。我們大家之所以團結起來,是我們確信上帝真誠地讚美所有人的福祉,祝願你們心想事成,安然無恙。你們當兵會立功,做人會騰達。他理解你們的恐懼,驚歎你們的勇氣。士兵們,你們知道,不管你們到哪裡,我都會跟隨,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會在你們需要的時候趕到你們身邊,不僅作為基爾代爾郡來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神父,還作為上帝在這個地球上的影子,會在你們耳邊傾訴你需要聆聽的話。因此,我的好朋友們,什麼都不要害怕,因為仁慈的上帝與你們同行,在你們身邊,向你們的心中吐露不可觸控的歡樂和愛。」

隨著士兵們長出一口氣,蠟燭搖晃和抖動起來,彷彿士兵們方才在努力傾聽神父的每一個詞兒時一直屏住呼吸,好像按照某種奇怪的方式,他們豎耳靜聽之際就是死了都深感滿足。

確實,彷彿連死去的人都在聆聽,神父也在對死者講話。很顯然,很真實,十六師奪取吉列蒙特村的其他營已經被劃分成了三個部分,如同愷撒的高盧之戰:受傷計程車兵已經住滿了每一所戰地醫院,現在塞滿了沉悶的特龍樹林,一片哭叫和呻吟聲;活著計程車兵,疲憊不堪,精神委頓;死去計程車兵,就待在這戰地上了。

巴克利神父再次請求聖母馬利亞佑護士兵們。這位有點駝背的神父面相醜陋,在月光下和炮彈爆炸升起與降落的光亮映照下,顯得溫柔而年輕,開始唸誦《萬福馬利亞》:「萬福馬利亞,gratiaplenis...」士兵們竭力聽清楚歌詞,儘管他們從很小很小的孩提時代就對歌詞瞭如指掌。這裡沒有禮拜天男人在鄉間教堂後面表現出來的那種冷淡。威利·鄧恩和其他士兵們拉起手,感覺到了神父祈禱帶來的猛然間的安慰。母親的概念在他腦海裡閃現,清楚而嶄新,彷彿他過去從來沒有聽見過「母親」這個詞兒,或者不知道存在這樣的東西。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母親活著時平平常常的力量,彷彿第一次領悟生命的無常和絕境。「我們活得好好的便會死去,」巴克利神父說——這話裡有一種悲慘的真理,他們站在那裡,此時此刻用做兒子的耳朵聽出來了。

威利聽任自己思想這番話的種種含義,他領悟到了,他長了這麼大一直禁止自己思想這些含義。他注視身邊其他士兵的臉:奧哈拉在那裡守著他的秘密,克里斯蒂·摩蘭像一個鄉下人那樣一條腿跪在地上,儘管他來自金斯頓;喬·基爾蒂平和的臉表明他做夢一樣的全神貫注。喬看上去像一個放鬆的入睡的嬰兒。威利說不出來他聆聽巴克利神父的話究竟有什麼樣的反應。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突然而確切地推敲語言到底是什麼。當然有聲音和含義,但是還有某種別的東西,一種解釋人心或者無心的自然的音樂,語言像鋼鐵一樣堅硬,像空氣一樣軟和。他覺得他那燒灼的頭很清醒,他的肩頭輕鬆了,他的腿有力了。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很奇怪,如同眼前的死亡景象。他希望神父的話會對死者產生作用,會對死者給予安慰。

與此同時,前方的爆炸似乎把星星都炸碎了,劇烈地毀滅它們,把那些怯生生的星光點點抹掉。

眼前這條戰壕是一條臭烘烘的排水溝,填滿了一層擠壓的死人。威利感覺得到,破爛的軍裝裡那摧毀的肉體在吸納他的靴子。這些生命的肉體脫離了他們自己的人性,變成了極端的狀態,與人類的作為和人類的世界已經不搭界了。他們也許就是腐爛的動物,被屠宰場從後牆扔出來,隨時準備埋進坑裡,一刻也耽誤不得。他在什麼生命、什麼名字、什麼愛上行走,他是再也無法知道了;這些扁平的屍體再也發不出婉轉的口哨聲和人性的種種含義了。

炮彈現在到處降落,如同產業生產規模宏大。可悲的是,這些是他們自己的炮彈,是他們身後自己的炮兵從數英里外發射的,因為大炮的測量儀和瞄準器用得太狠,炮彈發射得要不太近,要不太遠——當他們揹著沉重的軍用物資磕磕絆絆行走時,炮彈發射得就太近了。他們這時經過剛死不久的屍體,他們自己同夥滅絕的形態,威利盡力把自己的眼睛半閉半睜著。他不想看見他熟知計程車兵像這樣橫屍野外。他希望他變成一匹道路上的駿馬,長了一身油光水滑的皮子,幹有用的事情。

現在,他們在慘白的月光下站起來,十分反常地走進一塊高高的玉米田,脆弱的玉米稈輕輕地拂打著他們的臉,而因為威利個子矮小,他不得不拉住前面軍士長摩蘭的衣服,要不他會掉隊,在這塊料想不到的莊稼地裡迷失方向,亂闖一氣。那些荒唐的炮彈虔誠地跟隨他們落進了田地,在黑地裡爆炸,無煙火藥的臭味以及別的化學成分把古老的乾燥的玉米味兒壓住了。威利聽見有人驚叫,他在磕磕絆絆地穿過橫禍隨時飛來的小地段,他幫助不了別人,只能通過自己眯起的眼睛,這裡那裡看見一張殘破的臉,或者腳下絆在一條胳膊或一條腿溼漉漉的枝杈上。士兵們是多麼容易被肢解;士兵們身體的各部分是多麼容易被分離。戰爭所需要的,威利想,是士兵們做成的輪子,戰爭在這樣的輪子上進行,因此一旦這樣的輪子爆裂成了碎片,哀悼者在家裡不用哀悼,沒有極度的心痛。他從奎格利身旁走了過去,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只不過他的一條胳膊從肩膀炸掉,血從新傷口裡汩汩往外湧。他的臉被炸彈削掉了一半,因此他那可怕的顎蓋露出了赤裸裸的黃牙齒。

他們來到了一道帶鉤的鐵絲網前,這裡堆起了過去的屍體,有些地方高達三英尺多,又是愛爾蘭人擺出了上百種可怕的姿勢。威利知道死者在師裡留下的缺口要補起來。更多的都柏林人及其周圍的人應召登上了擁擠的船隻,然後坐上火車,再坐卡車穿越令人迷惑的鄉村,插補進戰壕,接著走進這些地方的金字塔似的地獄。這種思想嚇得他更加害怕,彷彿他在對所有的事情負責,對死去計程車兵和很快會死去計程車兵負責。他想要死者活過來,而讓活著計程車兵回家去。這場戰爭只有一次戰鬥,但是軍隊卻不停地變換,像一根管子在上面清空,在下面注入,因此沒有哪個士兵,他想,知道什麼在進行中,沒有人感覺到自己幹了什麼事情,只是恐懼來了往自己的褲子裡撒尿。現在,威利感覺到恐懼的冰冷的手卡住了他那沒有價值的喉嚨,他開始嘀嘀咕咕起來,不像往常一樣祈求上帝,而是祈求格蕾塔:親愛的美麗的大屁股的格蕾塔,保護我吧,救救我吧。他拼盡全力把鐵絲網鉸斷,他們大家都在鉸斷鐵絲網,他們必須像靈活的兔子一樣,儘快穿過這道死亡的貓的搖籃。sup/sup

「你在唸叨什麼?」他身後一個聲音問道;問話的是喬·基爾蒂。

「哦,原諒我,喬,」他說,用那把笨重的鉗子把鐵絲網鉸斷,「我不知道我在唸叨什麼。」

「彆著急。」喬·基爾蒂說,他畢竟二十五歲了,不再是童子雞或者一驚一乍的小雞了。「我們會沒事兒的,我敢肯定。」

「我就喜歡聽這個,喬。我就盼望著聽到這樣的話。」

他說這話時流露的是最鼓舞人心的口氣,奧哈拉因此張望過來。

「是這話,威利,你讓我們精神振奮。」

「我會的,彼得,我會的,只要我能做到。」

他聽彼得的故事感覺到的恐懼,這時沒有絲毫跡象了。

「這他媽的莊稼是什麼?」克里斯蒂·摩蘭問道。

「我不知道,軍士長,」喬·基爾蒂說,「你在梅奧看不見這玩意兒。」

「你們那裡種石頭嗎?」軍士長溫和地說。

「是的,沒錯,是的,」喬·基爾蒂說,「不過種的是我們的石頭。我們喜歡我們的石頭。

「是麥子吧?」一個聲音說。

「哪裡會是麥子呢,」喬·基爾蒂說,「扯到哪裡去了。」

「是甜菜嗎?」另一個人問道。

「你快帶上你的甜菜一邊去吧。」一個威克洛口音說,帶了善意的揶揄。威利自己也見過在威克洛的九月一道兩旁都是成堆的糖甜菜。「甜菜長在地裡像蘿蔔。」

「看在老天的分上,是什麼莊稼誰在乎呢?」

「哦,我不知道,該死的,你能吃這東西嗎?」另一個人問道。

「這些粗糙的稈子上面有一些黃屎一樣的黃點點吧?我看不能吃,我的夥計。」

「要是你不能吃它,那你就日它吧。

「日你自己吧,」奧哈拉說,在佛蘭德斯開這種最爛的玩笑,他們都開心地笑起來。這玩笑像小小的佈道一樣有好處。

他們這時來到了一個吵鬧、荒涼、貧瘠的地方,糟糕得無以復加,人的眼睛很難看清其真實面目,看清究竟是個什麼地方。從戰術角度講——按照謝里登上尉的口吻——他們在被佔領的德國戰線上運動,先穿過吉列蒙特村,為了戰役打響而鑽進遠處的戰壕裡。但是要穿過戰壕的第一道防線,他們不得不跨過一片約二十英畝的田地。這在威利看來好比戰鬥的心臟,這次也好那次也罷,哪次戰鬥都離不開它。勇士們還在地上,全都陣亡了,一個不剩。這好像一條碩大無朋的被子,灰色和土黃色sup/sup相間;又像已經被熱熱鬧鬧翻過的土地,但是種下的是屍體的巨大種子。這裡有英國士兵的一個軍團,令人吃驚地和德國人交叉在一起。灰色的外套和土黃色外套,數以千計的鋼盔分散在地上像遍地蘑菇,數以千計的背包多數還背在士兵的背上,如同恐怖的羅鍋,死傷,死傷,這樣的場面……威利和奧哈拉、喬·基爾蒂走在前邊,克里斯蒂·摩蘭和謝里登上尉殿後。謝里登上尉不停地用他的軍棍敲打他的腿,連左輪手槍也沒有拔出來。

「來吧,小夥子們,」他不停地說,「我們福大命大。來吧,來吧,小夥子們。」

死亡把各種佐料一鍋燴了,各種東西都拋在地上擋道,把他們絆住、絆倒。在那些一命嗚呼的人堆兒裡,很難、很難找到插足的地方。敏捷的耗子也許可以在他們的眼睛和嘴裡穿行;沒有視力的眼眶在斜睨那些活生生計程車兵,沒有嘴唇的牙齒好像都在說一些令人捧腹的玩笑。它們都在一本正經地齜牙咧嘴。成百上千計程車兵趴在地上,有的側過身去,好像對這樣可怕的玩笑不感興趣,把那些大張的嘴巴亮給那些無主的胳膊和腿看,他們的胸膛被炸掉了,成百上千、成百上千只飄浮的手、腿、一汪汪內臟和雜碎,都與泥土以及破爛的植被混雜在一起。與密密匝匝殘破的屍體旗鼓相當的就是臭氣熏天的氣味,一種上百萬只腐爛的野雞發出的那種惡臭。奧哈拉一邊走一邊乾嘔,把他的軍上衣胸前吐滿了東西,許多別計程車兵也如法炮製。他們一籌莫展,只能一個緊跟一個向前走。威利從眼角瞅見了巴克利神父,走在隊伍的後面,在這片被屠殺的軍隊邊緣很遠的地方。他不喜歡巴克利神父注視他的眼神。沒有得到祈禱的靈魂太多,促使他們加快了行軍速度,太多了,太多了啊。

他們兩人並排成行,穿過了吉列蒙特村,想到這裡就是大捷的戰場,怎麼想都怪怪的。坑道工兵正在勞動,把坑坑窪窪的地面填平,以便機械、供給品和卡車能夠及時補充上來。一條長路有兩千多名中國人正在鋪墊和修補。不論是他們自己的大炮還是德國人的大炮,總有能把炮彈打到這些道路的射程,一發發炮彈見東西就炸,真好像一齣戲裡的一幕野蠻佈景,沒有意義,沒有目的,只有那點景觀。極其迷人的場面是觀看那些苦力挖掘和填平,彷彿根本沒有注意路面的慘狀。可是他們還能幹什麼呢?炸彈落在了他們中間,遠處又傳來尖叫聲,隨後那挖掘的苦力的隊形便往一起靠近,如同以往一樣繼續幹活兒。哦,他們才是他媽的英雄,真正的英雄,威利想。那是一副罕見的彰顯勇氣的圖畫,鎮定自若,泰然處之。

他們到達分配的偏遠的戰壕時,真是不可思議,那裡有熱氣騰騰的大桶亂燉。這些亂燉是怎麼到達那裡的,無人知曉,但是士兵們沒有抱怨。謝里登上尉把他的人馬領到了新戰壕,在威利看來,這些戰壕非常美麗。它們是德國手藝的登峰造極之作,護牆用木樁整齊劃一地圍起來,再用砍削整齊的樹枝把泥巴糊上,他們的腳下還有排水溝,墊底條板鋪水泥坎上,一道陰溝把下面的水排掉。威利向地下掩體瞄了瞄,十五級臺階一溜下去,他看見一張桌子的桌沿和一些碼放整齊的紙。一點不像德國鬼子過去在這些戰壕裡住過數月的跡象,也根本看不見屍體,有人來到戰壕把屍體清理了。他們看著這種奇觀都紛紛搖頭,歡歡喜喜地把頭紮下去享用妙不可言的亂燉。再肥美的羔羊也不過如此啊!威利流下了口水,他管不住自己。亂燉的湯要比水好喝得多,甚至比朗姆酒都好喝,解饞,解渴啊。他們吃著亂燉,覺得當上了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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