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十幾個穿著泥歪歪的軍裝的疲憊士兵,用潰爛的手指把亂燉舀進他們髒兮兮的食物鐵杯裡。

謝里登上尉自個兒微笑起來。

克里斯蒂·摩蘭對這種大家都如釋重負的時刻,說了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孬種們!」

但是,他在罵誰,沒有人能夠說出來。也許,整個悲慘的人類吧。

然後,他們要是能入睡,可以睡覺。哎,這種場合,他們像獵狗一樣睡過去了。克里斯蒂·摩蘭後來經常把這次睡覺說成「趕到矽恩奇村前我們享受的一次小酣睡」。

謝里登上尉佔用了一個地下掩體。士兵的健康狀況、供給單報告、作戰方面的回答、各種評估、給卡文鎮的妻子的信、四封給陣亡士兵家屬的信、向師部索要士兵奎格利的家庭地址、戰壕狀況的報告、向軍需署長要求食品和軍需物質,特別是士兵洗腳用的肥皂。

他把這些都寫完後,通訊兵送來了一道命令,要他們凌晨四點鐘進入備戰狀態,四點四十五分炮擊開始,他們的目標是矽恩奇村,要在下午十五點三十分趕到,儘可能準時到達,趕快取得聯絡,等等。

「當然,」他自言自語道,「我們不是在這裡挖戰壕。我在想什麼嗎?在想可口的亂燉呢。」

凌晨四點鐘他們準時準點醒來,進入陣地。戰壕比通常要長一點,因此他們與自己同伴以及別的營隊的同伴一下子產生了不同尋常的感覺。那就是士兵數量不夠密集,應該再添一些兵員。

威利·鄧恩,像別人一樣,依靠在胸牆上,槍支和背包隨身攜帶。他突然間意識到,這也許是他第一次參加一次名副其實的攻擊戰。這不是一種欣喜若狂的想法。前方的田野還一片黑暗,儘管每隔幾分鐘德國陣地上就會發射一排炮彈,把前面的地面照得格外清楚。現在隊伍裡有幾名新來的小青年,一個名叫約翰遜,另外三個好像都來自都柏林加德納大街,他們的名字威利還沒有聽說。他們看上去真的像小男孩。他們直接來到了這裡,這是他們第一次理解戰爭,威利自己也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情況,對他們感到心痛。是的,心疼他們啊。可他又想,他對自己有什麼感覺呢?天哪,莫不是該死的尿又在膀胱裡搗亂嗎?他都快憋死了。他靠在用枝條整齊地護住的戰壕牆壁,緊緊抓住了一架漂亮的德國攻擊梯子,他竭力把梯子抓住不放,他做到了。突然,大炮在一條廣闊的戰線上的一些地區轟然響起來,聲音聽起來比較遠,接下來大口徑炮彈飛出來,從他們頭頂越過,在後面田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傳來了巨大的爆炸聲。他們一定懷疑有什麼東西在走來,正在試圖接近英國大炮的射程,因此希望把炮彈打在吉列蒙特村那邊已經突破的地段,或者通過炮擊掃清障礙,進攻順利,有效。啊,威利·鄧恩這時祈禱他自己沒有障礙,進攻順利。老天保佑沒有障礙,進攻順利,我向你祈禱了,賜予我勇氣吧,老天啊,別讓我今天就一命嗚呼,讓我平安回家,在你賜予的幸福時光裡見到格蕾塔,親愛的老天,佑護我吧。他祈禱的聲音高出了他過去能聽見的別的聲音。奧哈拉在炮彈爆炸的間歇,小聲對他說:「新型大炮,威利——大傢伙,是吧?威利懷疑他瞬間的直覺。也許,這些大炮就是他們過去聽到過的那種新型迫擊炮,炮管在他們看來像下水管一樣粗大,血紅的大傢伙,如同全身盔甲的沒有存在過的怪物。那泡尿終於噴射出來,把他的褲腿泡溼了。

「你尿褲了,小樣兒。」奧哈拉友善地說,用胳膊肘子狠狠地捅了他一下。

「老天爺啊。」威利·鄧恩說。

這時,德國的大炮找準了過去是他們自己的戰壕的射程,前面的地面被打得稀爛,可怕至極。毫無疑問,你無法指望誰會帶著自己活生生的人皮,在這樣狂轟濫炸的炮擊中衝鋒吧?不對,不對,是他們自己的大炮,因為大量的炮彈傾瀉開始向前轉移,在一片寬闊的田野上推進,在泥土上炸出了成千、成千個彈坑,以後在上面行走將困難重重。

「啊哈,操蛋,」奧哈拉說,「啊哈,操蛋。」

威利瞅了一眼左邊的喬·基爾蒂。喬·基爾蒂回頭看了看他,很沉著,還衝他友好地眨了眨眼,點了點頭。他沒有算在機槍小組裡,因為他把自己的手劃破了。喬·基爾蒂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人物。他甚至在威利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緊接著大家還來不及幹任何事情——撒尿、喊叫、心驚膽戰或者一命嗚嗎——謝里登上尉就向他的隊伍下了命令,克里斯蒂·摩蘭也向他的小夥子們喊出同樣的命令,像一聲迴音,大家立即爬上了梯子。

威利面前突然出現了開闊的地面。東方,日頭在升起,寒冷,紅彤彤,碧空萬里。地平線上好像到處都是樹林,但是近處卻沒有一棵樹,只有這光禿禿的、狂轟濫炸的景象。他緊緊抓住槍的兩個地方,貓起腰向前衝。謝里登上尉一副十足的謝里登神氣,看上去無所畏懼,用他的指揮棒向他們一揮,依然沒有拔出他的左輪手槍,衝他們大聲吆喝,可誰也沒有聽清楚。他一馬當先,衝在他們前面三十碼遠,他們莊嚴地跟在他身後,如同他們訓練的那樣保持隊形,連新來的小夥子也乾得很漂亮,儘管彈坑累累。他們自己的炮彈就落在上尉的前面,大約五十碼,他們知道必須努力跟上隊伍,不被落下,因為一旦落下,天哪,他們便會暴露在空曠地帶,落入混亂狀態或者落入德國人的手中。但是,火力網就在他們前面,就在謝里登上尉前面,連幾輛輕型坦克都沒有在後面掩護,一輛輕型坦克都沒有。

然而,他們所向披靡。火力網乾得很漂亮,把敵人的鐵絲網炸爛了,他們輕易地穿了過去,突然間威利的胸間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突然覺得勇猛、真實、年輕。那是一種接近愛的感覺。那就是一種愛。他的腿上有了力氣,儘管攜帶著槍支和背包。他這時好像在夢中,看見喬·基爾蒂在一邊,奧哈拉在另一邊,都令人敬仰地向前衝去。整排隊伍都在向前衝,整個隊伍都是愛爾蘭人,他想,是的,是的,他們真是好樣的。

他們火力網轉移到了前面一片亂糟糟的矮樹林一帶,說時遲那時快,機槍在模糊不清的前進路上響起來。謝里登上尉被打中,像一尊雕像一樣倒了下來。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在一行晃動的人流中,兩個來自加德納大街的新男孩從隊伍裡掉了出去;有一個在後面驚叫不已,但是沒有人能夠停下來幫助他,這是禁止的。威利向後望了一眼,看見一行接一行,他的營隊都跟上來,幾十名、幾十名士兵在張牙舞爪、嗷嗷怒吼的炮火下倒了下去。一個機槍小隊抬來了他們自己的機槍,在一堆血淋淋的屍體上架起來。接著,一汪濃濃的血在他面前噴發出來,因為現在迫擊炮炮彈落在他們中間,有計程車兵瞬間被炸得屍首全無。然而,他身邊計程車兵們還在前進,謝天謝地,他的幸運的夥伴們,喬·基爾蒂和彼得·奧哈拉。威利幾乎沒有感覺到,但是他一直在哭泣,留下了奇怪的淚水。他向前衝去,義無反顧。他們經過了謝里登上尉身邊,他還活著,坐在地上像一個六個月的小孩子,看上去全然懵了,他的整條左胳膊看去都是子彈打穿的傷口,他的胸膛上還有一個大窟窿,大量紅血在往外流。謝里登太太,謝里登太太,謝里登太太啊,這些莫名其妙的詞兒在威利的喉嚨裡蹦出來。前進,他們在前進,他們在走,在跌倒。

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隊伍秩序的混亂,因為威利能夠清楚地聽見克里斯蒂·摩蘭嚴厲的聲音在向士兵們喊叫,要他們跟上隊伍,跟緊隊伍。每個士兵都能多少感覺到機槍在幹什麼活兒,彷彿他們都只有一個身體,有士兵倒下了,他們都倒下一會兒,倒下又站起來,奇蹟般地向前走。然後,好像只是一秒鐘的時間,他們到達了下面就是敵人戰壕的地面,威利看見一個轟炸小隊走在前面一點,開始把他們的米爾斯炸彈往下扔,隨後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也許老天保佑他們架起了機槍開始掃射,而且不管是什麼武器,反正他們能夠繼續前進,接著轉眼之間他們就衝到了戰壕跟前,如同一次發瘋的軍事訓練,他們不管不顧地跳下了戰壕,威利首先感覺到的是他的喉嚨被一個人的手卡住了,正如在一個瘋狂的夢中所發生的一樣,他的喉嚨被死死卡住,而喬·基爾蒂,溫文爾雅的基爾蒂,手裡拿著一個看上去怪模怪樣的軛狀物,一個圓頭錘子,照準襲擊威利的那個傢伙砸了下去,然後他用那把錘子又砸在另一個士兵頭上,射擊聲也響起來,拼殺得格外眼紅,隨後戰壕另一部分的德國人走過來,把雙手舉得高高的,像猴子一樣吱哇亂叫:「kamerad,kamerad!」以及諸如此類的喊叫,可是來自加德納大街唯一剩下來的那個男孩仍然向他們開槍射擊,不過很快他意識到自己幹錯了,立即把他們趕在一起,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威利就不知道了,只是覺得整件事情好像一場熱烈、黑暗、乾渴的夢,他甚至感覺這種灼熱把他褲襠裡的尿都烤乾了。

後來,克里斯蒂·摩蘭命令他們組織起來,守住戰壕,因為德國混蛋很快就會反撲過來,那些他媽的操蛋的東西很多,雜種們。他看起來非常野蠻,甚至讓人膽寒,他那張臉煞白煞白,如同銀光閃閃的月亮,如死人的臉一般空洞,但是奇怪的是,當他走近那些俘虜兵時,他並沒有衝他們暴跳如雷,而是相當溫和地要他們坐下,規規矩矩待著。

威利的喉嚨乾渴得要死,這是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他躺在地上一整天都在喘息,喘息。但是那天反攻一直沒有發生。什麼也沒有供上來,沒有水,也沒有食物。被俘虜的德國兵被領回到了吉列蒙特村。也許,他們倒是得到了一些午餐,威利想。可是疲憊不堪的愛爾蘭士兵怎麼辦?

他們是英雄還是癔症還是別的什麼?他們躺在地上喘息,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他們只能喘息。快到黃昏時分,十六師的另一個營上來了,才把他們換下陣地,他們按照命令愉快地返回,現在由克里斯蒂·摩蘭負責,因為謝里登上尉受傷了,而在他們後面率領連隊的另外兩個中尉也都陣亡了。

疲憊,飢餓,乾渴,他們步履蹣跚地往回走。他經過了他們認識計程車兵和他們不認識計程車兵,都是在衝鋒的路上陣亡的。他們如同塗抹在田野上的畫點。威利能看出來機槍掃射出來的那個拱頂,倒下去計程車兵屍體堆出來的一個鐮刀形狀。奇蹟,奇蹟啊,他們竟然沒有全部倒下去。他們不知道他們當初是怎麼穿過去的。他向他的上帝祈禱,祈禱,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居然靈驗了。

他們回到另一道戰壕附近,一個可惡的真相是謝里登上尉已經死了,有人正在把他往擔架上放。威利和其他人好像都被那個擔架拽了過去,他們跟在擔架後面,穿過了那些開始進攻的戰壕組成的迷宮,一路一直跟到了吉列蒙特村。他們經過時,他們營隊的其他連排目送他們走過,甚至還向他們送來了歡呼聲,因為走過去的這些小夥子和他們陣亡的頭頭在一起。好事傳遍陣地,他們都聽說矽恩奇戰地已經拿下,十六師計程車兵們正在穿過矽恩奇村,其實那地方只是一塊夷平的地面,上面有幾處白色的斑點,那是早已經夷為平地的磚和灰漿房子。這樣看來,他們多多少少算是矽恩奇的英雄了,包括威利·鄧恩和他的夥伴。然而,在他們心中,他們是幽靈。人們儘管對他們歡呼,給他們榮譽,不管什麼事情在發生,他們甚至顧不上去看。因為他們什麼都知道,因為真正應該得到榮譽計程車兵都不在隊伍裡,他們排至少死掉了四個人,連隊死掉了三分之二,營隊陣亡了一半,另有三分之一士兵受了重傷。可憐的奎格利死了。戰地醫院對付不了洪水般湧來的傷病員。這個世界被士兵的傷殘擠壓成了成千個碎片。謝里登上尉成了一具懶洋洋的屍體。他們的頭顱都在尖叫,腦袋裡面在尖叫,這些矽恩奇戰場的英雄們啊。

註釋

比利時西部邊境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雙方激戰最兇的地方。

愛爾蘭一地名,中世紀多個王國所在地。

十八世紀中葉愛爾蘭鄉間反抗租稅什一稅的地方反抗組織,以頭戴白色的頭罩為特色。

希臘一地名。

應指《聖經》中描繪的西元前200年至前150年的善惡大決戰。

相傳為耶穌出生的地方。

都柏林城裡最有名的教堂。

都柏林城裡另一所著名教堂。

《聖經》人物,據傳他在帶領妻子逃離即將毀滅的城市所多瑪時,他的妻子因為回頭觀望,即刻變成了一根鹽柱。

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

威利是威廉的暱稱。皇帝在原文中大寫,一般指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後來一些皇帝也用這個詞兒。英國曆史上有過叫威廉的國王,因此英語國家叫威廉的男孩很多。這裡寫英國軍官對愛爾蘭士兵的歧視,從一個側面反映英格蘭和愛爾蘭之間不平等的地位,從而帶給普通士兵的苦難。

指德國士兵;德國軍隊一直是灰色軍裝,後面多處寫到這種顏色。

原文「lord-lieutenants」,1922年前聯合王國駐愛爾蘭的總督的專有名字。

原文為拉丁文。

馬季耶維奇伯爵夫人(constancegore-boothmarkievicz,1868—1927),愛爾蘭革命家和政治家,1916年復活節起義的主要策動人,被判死刑,但僥倖活下來,後又參加了很多政治活動,是愛爾蘭著名女性人物。

士兵因在潮溼的戰壕裡蹲守,腳上會出現不同的疾病。

《聖經》裡描寫善惡大決戰的場所或者時間。也當「大決戰」講。

特指英國利物浦每年舉行的一次野外賽馬,見前注。

一種身體瘦長的狗,善跑。

相信基督一千年後復活的基督教教徒;因基督出生在耶路撒冷,他們相信基督復活會在不同的地方,所以後文有「新耶路撒冷」之說。

原文cat'scradle,意思是挑繃子遊戲;這裡照字面意思譯出,似更形象。

一戰期間,協約國軍隊穿的是土黃色的軍裝,德國軍隊穿的是灰色軍裝。這裡形象地描寫雙方爭奪軍事要害的激烈程度,文字冷峻而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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