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八月,天氣剛剛惡化,傑西·柯萬被處決了。不是斯托克斯少校表現得特別不通融。事實上,作為戰地最高軍事法庭的庭長,他宣判得很有分寸,充滿仁慈和憐憫。但是,他們都陷入軍法的各種束縛之中。巴克利神父竭盡全力說明柯萬的性格。威利·鄧恩在開庭時沒有獲准作證,甚至不允許他出席審判,因為他不是軍官,因此沒有資格出席這樣的場合。巴克利神父在法官們面前都覺得無所適從,很不自在,無法適應法庭上的氣氛。他長久以來只習慣和單個士兵相處。然而,他有一說一,把他所知道的全說出來了。他私下裡忍不住思忖,讓那個英國國教隨軍牧師出庭辯護,未必不如他好,雖然斯托克斯少校對他極為客氣。但是,囚犯本人似乎完全不知悔改,而且儘管他還能坐在指定位置的椅子上,但是他顯然病得厲害,非常虛弱。斯托克斯少校別無選擇。全世界都在打仗,不管是招募計程車兵還是自願參軍計程車兵,面對殘酷的挑戰,他們都必須盡到他們的責任。解放這個詞兒自顧不暇。斯托克斯少校說這番話時面容整肅,字斟句酌。他提醒法庭注意,戰爭的第一年六百名法國士兵因為懦夫行為而被槍決。國王陛下相比之下是寬厚的。然而戰爭進入到了一個岌岌可危的新階段,紀律現在就是紀律,金科玉律。
按照慣例,一個士兵在黑暗和黎明相交的時刻被處置。他自己營的十二名夥伴被挑選出來和他告別,引以為戒。但是,傑西只有機會輕輕地觸控他的夥伴士兵。他們都不認識他,因為傑西的思想轉化得太快了,沒有時間作為普通一兵和他們相處,一起撒尿、拉屎和開玩笑。
當他被帶出來站到柱子邊時,他們不得已把他捆綁起來,因為他在長期禁食之後沒有力氣站立了。他瘦得像一隻靈sup/sup。
那個早晨非常冷,人們能夠聽見西邊正在醞釀的雨。
有人在他的胸口心臟處圍了一塊白布,好像一種軍人的裝飾。又彷彿他的心正在參與什麼不可思議的投降活動。當然,他是一個信仰並不複雜的人,是一個推理直接的人,然而一顆來自憲兵隊的子彈擊碎了他的心。
他們舉起了他們冷冰冰的來復槍,當斯托克斯少校的軍官指揮棒往下一揮,他們便射殺了傑西·柯萬。
在倒下的屍體後面挺立的樹叢裡,鳥兒們開始鳴叫起來。彷彿他從來沒有存在過。彷彿一條生命的存在從來沒有正當的理由,彷彿所有的故事和圖畫都是謊言,都是廢話。彷彿熱血只是灰燼,生命之歌只是嬰兒啼哭的痛苦延伸。他的母親是多麼愛他,他出生時帶來多少歡樂,餵養他又是多麼愉悅,無人知曉。那個時刻,他好像在這個世界沒有留下任何回聲。
威利·鄧恩獲准加入為他挖坑的小分隊。真實情況是,在後來的幾年中,那塊土地被翻騰了四五次。傑西·柯萬被炸出了他安息的地方,在彈坑累累的土地上碎屍橫陳,隨後再次被炸,被炸碎得片片落落,最後他碎屍萬段,化入空氣,全然消失。
威利挖坑時,禁不住想到脫下柯萬身上的軍裝,寄給他的父親和母親,他們看著那個血跡斑斑的窟窿會怎樣感到迷惑。他的父親和母親會如何緊緊抱住他們兒子不在裡面的軍裝,千頭萬緒不知從何想起。
巴克利神父當然也在場。他在悲傷中不停地訴說。輕飄飄的屍體放下坑去長眠,寒光點點的鐵鏟把土又填到坑裡,巴克利神父在一旁對威利唸叨起來。威利想,巴克利神父不訴說會憋壞的。他對威利訴說的事情,威利聽了並沒有什麼好處。他聽了深受傷害,彷彿傑西·柯萬正往他跟前走得越來越近,好像一個兄弟。他想止住自己有福的耳朵,不聽巴克利神父的訴說。
然而,巴克利神父一心想把這種可怕的快速死亡緩解一下。也許,他想唱一曲歌頌靈魂的歌,讓靈魂向天空飛去,一切發生得如此反常。傑西在黑暗的禁閉室裡一定和神父說了一些很想說的話;多餘的瑣細的事情。
傑西的母親,凡妮·柯萬,來自科克沿海謝金島。她的孃家人是千禧年信徒sup/sup,來到謝金島等待新耶路撒冷。然而,到頭來這一教派的人數越來越少,他們中間沒有人能把凡妮·柯萬娶走。凡妮只好和帕特立克·柯萬前往科克城,而帕特立克·柯萬是一個平印工人,天主教徒,可小杰西的爹爹一去不復返,對凡妮造成了傷害,也對凡妮的父親造成了傷害。凡妮的教派有規定,在選定的家族外,沒有人能再娶她,如果他們結了婚,不管多麼相愛,他們都必須出走,永遠不得再返回來。在新耶路撒冷失去了她的地位,只能在自己家裡撫養自己的孩子。巴克利神父說,她只生養了一個孩子,他們還把他埋在了這地下。
哦,這在威利·鄧恩聽來,像一個寓言,不是一番真實的敘述。聽著這番敘述,他很想把這個討厭的神父一槍打死,那悲苦的敘述的聲音讓他受不了。威利不想讓這個故事在他以後的生活中一直懸在他心中,哪怕為了上帝的愛。
然而,這個故事在他後來的生活中,一直懸在他的心中。
那天夜裡天黑風高,威利·鄧恩偷偷溜到那座墓前,對著傑西·柯萬消失的身影唱了一支《萬福馬利亞》。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這支歌是他經常唱給自己的父親的,因此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可憐的傑西。他幾乎不瞭解他,但是他在這件事情上感覺到了兄弟情分。他把讚美詩的詩句都唱了。月亮在八月的雲彩裡或隱或現。威利·鄧恩不是一個傻子,他知道這件事情發生之後,他不再是原來那個威利·鄧恩了。
「這他媽的太不像話了。」奧哈拉躺在自己的床上,說。
威利心想:是的,太不像話。
「他們在這裡把你處決了,他媽的太可怕了,」奧哈拉說。他把自己的聲音放得很低。他側身躺著,他那團團臉在八月的黑夜裡,正對了威利自己的臉。遙遠的地方,他們能聽見大炮的連續不斷的吼叫,把他們從夢中驚醒了。至多早上五點鐘的樣子。也許,炮轟在法國人的防線上推進了,他們喜歡在四點半打炮。不過,這事可能在任何地方發生。
「你這話什麼意思?」威利問道。
「我是說不服從命令,就把一個人生生地槍斃了。我就這意思。這樣幹更讓人受不了啊。」
「怎麼講?」
「呃,你是一九一五年來打仗的,對不,威利?但是皇家都柏林明火槍團來得更早,那批老槍手。哦,戰爭開始時我們在印度駐防,不得不被船隻轉運到這裡。你也許聽說了開始的幾個星期我們吃了多少苦頭。我們很多士兵都被打死了。那是些讓人膽戰心驚的日子。」
「我聽說了。大批老槍手都被打死了。」
「是啦,這就對了,威利。人們來當兵,哦,他媽的,威利,是因為他們沒有什麼事情好幹啊。可是,像你的那位小夥子,你的夥計,昨天被槍決了,可他是一個志願者,名副其實的志願者啊,你可以這樣講吧。可是,一個人出於自願來打仗,你認為,他們總該對待他們有所不同吧。你明白嗎?只是因為他突然決定不想再幫助你了,你就會向一個曾經自願幫助你的人開槍嗎?嗯?不。你不會的。不管怎樣,我正要說下去的事,是這場戰爭早期的歲月——」
接下來,他不說了。威利還在聽,但是奧哈拉不說了。
「說什麼?」威利問道。
「哎,好吧,也許我不應該告訴你。也許這事兒也不會對我有什麼好影響。來想一想這事兒吧。你看看,你的夥計在那裡執行槍決,讓我想到我已經被槍決了,也許是正當的命令,而且罪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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