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那個罕見的星期裡,預備區出出進進的道路的溝溝坎坎邊上鮮花盛開。威利和他的連隊遭受了無法訴說的疲勞襲擊。壕溝挖掘出來再也派不上用場,他們像瘋子一樣從一個地點趕往另一個地點,聆聽講座,如何保護他們的腳,如何避免戰壕足sup/sup,如何在他們的野戰鍋裡煮蔬菜,儘管他們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看見過真正的蔬菜了,以及敬軍禮的深層知識和站崗放哨的緊張儀式。他們已經知道了一百種事情,如果他們現在還不知道,那麼他們認為不需要知道。

同時,路旁長出了新綠的枝葉,生長得簡直過分豔麗,記憶中的顏色應有盡有。傲慢的日頭灑向路邊,來去不定的春雨見縫插針地落下來,在田頭、小徑和道路被忽略的邊緣地帶,留下了無數個清洗過的痕跡。甚至在某種災禍極有可能已經把那些小樹毀掉的田野裡,漫山遍野的花兒也已經長出來了:一群群黃黃的花骨朵,金黃的花骨朵以及藍、紅和豔綠的花骨朵。那景象如同一個突然降臨的天堂。鳥兒歡快地追尋這些去處,它們會在整個夏天把它們的力量奉獻出來,英雄一般的馬丁鳥和燕子從它們瞭解的葡萄牙和非洲飛回來了,又把它們的信仰留在了佛蘭德斯,在佛蘭德斯尋找安全。威利不知道整個冬天一所所房子瞭解它們多少,家庭和孩子是不是把它們當成了自家人。它們離開受到侵擾的男人、女人和他們的孩子,到荒涼的沼澤地和貧瘠的林地求生了嗎?現在,它們回來了,不消說,它們不會打聽戰爭的訊息;它們在屋簷下用唾液和泥,築起泥窩,在黃昏的天空倏然掠過,像沒有箭棍的舊箭頭。他想起了許多沒有看見的動物在樹林灌木叢中互相尋找,蝌蚪在每一個狹窄的水塘裡抖動出了成群的黑乎乎的小逗號。

那些名字從愛爾蘭源源不斷地傳來了,每隔一兩天至多三天,就槍決幾個,把一些都柏林人送進了異常焦慮之中,他們不由得想到哈米吉多頓sup/sup會降臨他們沒有保護的家鄉。士兵心煩意亂,他們六七歲孩子的面孔以及他們的孩子們所有的運氣和寶貴的貨物,折磨著他們,呼喚他們回家。然而,他們不能回家。

被槍決的人或者受到詛咒,或者受到讚揚,或者受到懷疑,或者受到蔑視,或者要他們承擔責任,或者遭到誹謗,或者受到責疑,或者為人哀悼,在戰場這邊,一切都陷入混亂,糾纏不清。

不過,也許哈米吉多頓不像愛爾蘭那樣遙遠。

英格蘭年輕人的床空了,他們都出來參戰了。那些鵝毛被子、素淨的漿洗過的床單、北愛爾蘭農舍的羽毛枕頭,現在沒有人躺在上面做夢了。北愛爾蘭的城鎮把它們生龍活虎的兒子送出來了。都柏林那些老舊的骯髒的居住區也把好好的兒子送出來了。不消說,這兩派兒子正好在路上擦肩而過或者營房裡不期而遇,免不了因為各種結果爭論起來。北愛爾蘭的一派認為南方的孩子們都值得懷疑,都是地方自治者或者更壞的人,咄咄逼人的說法多不勝數。然而,大批的軍隊到處集結,大批集團整裝待發,因此一個人只是繁星當空中的一閃即逝的亮點。前線一定有重大行動,所有計程車兵都同意這點。法國的男孩們在凡爾登的大洞穴裡淹死了。成千上萬計程車兵把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往回驅趕。德國皇帝把他的大量男孩兒送上了戰場,英格蘭的國王把他的大量男孩兒也送到了戰場上。大批婦女也接踵而來,包紮傷員,增援軍隊,掩埋屍體。整個英格蘭,所有的老牌帝國大英帝國啦,奧匈帝國啦,普魯士帝國啦,貧困的、飢餓的帝國啦,悲傷的國王們和平民百姓啦,等等,統統走進了這同樣的迷霧之中,渴望訊息,群山躲開,愛爾蘭成千上萬的寡婦在胳膊上繫上了黑帶子,人們都好心地對待她們,小聲地表示同情,說一些離譜的話。這是因為智慧語言的盒子正在清空。

「你是說他們把柯萬軍士長捆到了大炮輪子上了嗎?」威利問道,「要讓他在野地裡待一個月嗎?」

「可不,按我們的正確理解,這就是一級戰地懲罰啊。好在一天就只有兩個小時,連續三天。我說只有兩個小時,可是我體會得到那種恥辱。」巴克利神父說,「威利,這還只是已經發生的,他面臨的情況更壞。」

入夜很久了,巴克利神父來到軍營找到威利,進行了這番私下交談。他問了問威利他父親過得怎麼樣,威利說他父親很好。隨後,他問威利是不是還記得一個從科克城來的名叫傑西·柯萬的人,威利不得不想了一會兒,那個矮小的人才浮現在他的腦海,他想起了在都柏林所經歷的可怕的事情。巴克利神父說,柯萬列兵被看管起來,等待軍事法庭過堂,巴克利神父應指揮官的要求已經和他交談過。他問起柯萬列兵軍隊裡還有沒有他認識的人,能夠說明他的性格。柯萬列兵於是把威利·鄧恩的名字說出來了。

「可是,我認識他只有一天多的時間啊,」威利·鄧恩說,「也就是整整一天的樣子。發生什麼事情了,神父?」

一般情況下,你聽說一個士兵坐禁閉,是因為和軍官說話不規矩,或者開小差。要麼,憲兵隊發現一個癔症闖進了鎮子或者村子的某個禁區,或者幹了軍隊不允許的若干愚蠢的事情,比如沒有向軍官敬禮啦,在錯誤的地方說了錯誤的話啦,等等。因為,在上帝的滿目瘡痍的田野,不管什麼重大過錯發生,軍隊都會從嚴按軍紀處罰,統統交給那些沒見識過戰鬥、不理解戰鬥中發生了什麼情況、也許就不想見識和理解戰鬥的參謀們來處理。前線軍官只知道那些枯燥的繪畫和前線的糟糕的音樂。

然而,眼下一個士兵被關了禁閉,是因為有些事情很模糊,在後方的城鎮裡發生了糟糕的行徑,姑娘們累壞了,遭到了無賴之徒的暗算,而且因為戰爭正在進行,男人們也發生了扭曲和變態行為。經常聽說,勞工團裡的中國人看你的工夫就會把你的喉嚨割斷,在服役期間他們一直從事鴉片的兜售,這也是他們能把那些分配給他們的苦差事完成的原因。他聽說謀殺事件的奇怪的閒言碎語,甚至對囚犯大開殺戒的陰險行為。心靈變黑了,如同被宰殺的牛的心臟,鮮血凝結成了一種夜間性格。因此,也許傑西·柯萬已經變成了這種群體的一員,可是即使真的如此,威利·鄧恩也深感吃驚——儘管他認識他只有一天的工夫。

巴克利神父一臉憔悴,憔悴得很厲害,像一個很老很老的人那樣憔悴。如果曾經有過光鮮的時候,現在也早成了歷史了。然而,威利認為巴克利神父頂多不過四十出頭,當兵也許太老了——但話說回來,他不是士兵。他帽子下的頭髮看上去像陳舊的鐵絲,纏繞在一起,沒有用處了。

「人家指控他不服從命令,威利。他身上發生了很要命的變化。他拒絕,威利,拒絕繼續服役。他坐禁閉就是因為這個。後來,人家讓他幹什麼,他都不幹,甚至他連軍士長的話也不聽,還公開說他不當奴隸了。他的朋友們不得已把他捆起來,強行拴在了大炮輪子上。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大喊大叫,對路過計程車兵嚷嚷。他不被捆綁的時候,人家要求他清掃營房,倒掉尿壺——」

「我敢肯定,他過去不是這樣的!」威利·鄧恩說。

「是的,他整天牢騷滿腹,我聽說,他對連隊的同伴們說些很不明智的話,什麼解放啦,自由啦,等等,還有反抗呢;我還聽說,他還在暗地裡自言自語地用德語嘟噥幾句這類事情,彷彿他的腦子出了毛病。他死活就是不聽命令了,什麼命令也不聽。我還聽說,他對他的指揮官大罵出口,那是一個都柏林郡富人區來的年輕人,也許長了這麼大還沒有聽見過罵人的話呢。現在,他不好好吃飯,對誰都不願意說人世間常說的話。在他的禁閉室,我跟他交談了一個小時,那是一間人家給他準備的小黑屋子,就在一個屠宰廠附近,他就是不開口說話,後來我問他有沒有人他願意說說話的,他這才說了六個字‘列兵威廉·鄧恩’,巧了,巧了,威利,正好我就認識你,在整個國王的軍隊裡我正好認識你。」

「嘿,也許他指的是另一個威利·鄧恩呢,」威利說,「因為我認識他只一天工夫啊。

「很快,他們就要他上軍事法庭了,」巴克利神父說,「我不知道他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我只是想,人家在戰時是要拿士兵問罪,殺一儆百。你知道,已經有兩個愛爾蘭兵團計程車兵因為開小差被槍斃了,我只能跟你說,威利,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我認識他們兩個,其中一個來到這裡一年了,在霍赫從大火裡死裡逃生,真的大火呀,他的整個連隊都被那場大火毀掉了。另一個士兵留下了三個孩子,我一想到這事兒就受不了,三個小傢伙,再看看我們身邊已經死了多少人了。」

「我知道,神父,可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說到我的名字。他為什麼不說他們軍士長的名字,或者他們連隊別計程車兵的名字,或者和他親近的人?」

「哦,因為,威利,他把他們軍士長的頭多多少少咬傷了,我只知道別的小夥子們對他感到絕望了。不管怎樣,你願意去和他談談嗎?謝里登上尉說這是可以的。」

「我不知道,先生。你問過我的軍士長嗎?你和他打過招呼嗎?」

「我沒有和他打招呼,不過我可以和他說一聲。你想要我去說嗎?」

威利·鄧恩不知道他想要什麼。

「他們可能槍斃他,威利,最起碼人家會讓他坐大牢,那是很可怕的事情。」

威利只從拴在大炮上計程車兵身邊走過去一次,那是一個看上去飽受摧折的英國士兵,像一個被人折磨的基督徒。但是,你只能把臉扭向一邊,避開那種生不如死的恥辱。

「瞧瞧這事兒,威利,」巴克利神父說,「我能充分理解,作為警察署署長的兒子,讓你做這樣的事情,有點勉為其難,畢竟一個士兵受到了指控。可是,說句痛快話吧,我需要知道他究竟出了什麼毛病,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幫助他。如果你不願意,你可以不到法庭上為他辯解。」

威利仍然沒有開口說話。他陷入了困惑。

「我不指望這裡的人成為聖人,你會指望嗎,夥計,親愛的?威利,我們經常明白,你也看見了,這裡跟地獄差不多。在戰爭這事兒上,我的職業是把一個人,任何一個人,帶到安全的地方,只要我能夠,讓他的靈魂昇華,我可不認為上帝指望我們大家現在成為世俗的聖人。」

警察署署長的兒子。攔住他的當然不是這點。啊,他父親恰恰是勸他去做這種事情的第一個人!不是,不是因為這個——哦,他沒有準確的詞語說明這點,不過真實的情況是他在自己的精神上疲沓了。他的精神清空了,變薄了,他覺得他力不能及。他身上的一個部分疲憊不堪,只是他的骨頭和肌肉還完好如初。他努力把那些亂燉吃下去。他可以一口氣挖三個小時的戰壕。然而,他真正上心的地方是——他父親真正從心裡讚賞的那最早的事情,威利不知道怎麼用那個詞準確地說出來。因為他真的想把他的格蕾塔娶過來,和他姐妹們在一起打打鬧鬧,為鄧普希修建房子。他不想去他們的禁閉室裡拜訪面相冷酷的科克人。他不願意做這件事。可是,可是,巴克利神父使用了一個短語,威利很小的時候就聽說了,那是他的老管家祖父經常和他說的短語,儘管那時他只有五六歲——夥計親愛的。

「我知道我是在尋求你的同情,威利。」巴克利神父說。

「對不起,讓你為難了,」威利說,「畢竟,坐禁閉的不是我啊。

「那麼你願意去和他談談了?」

但是,威利說不出他願意還是不願意。他這時也不說話了,不過毫無疑問,不是傑西·柯萬的那種不說話。他正在努力回憶傑西·柯萬當時關於他自己說過些什麼。他連一件事情也回憶不起來。但是,那張窄條的臉和有趣的弄壞的鼻子,以及他在蒙特大街哭泣的樣子,令他惴惴不安地再現了。他確實大發脾氣,當時一下子就向威利的喉嚨躥上來。但是,威利還是怎麼也不理解,他到底出了什麼毛病,會拒絕服從命令呢?說到底,命令並不是多麼重要的東西。那只是一種讓事情向前走的方式,向前進的方式。也許,命令不是一個合適的詞兒。

巴克利神父拉住了威利的左胳膊,用一種友好、平等的姿勢待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他的胳膊,向威利點了點頭。威利看見,巴克利神父長了一張嘴,滿嘴都是長長的黃牙。那些牙,上下兩排,在油燈的光亮裡閃閃的,像兩排小銅圍欄。那兩隻嚴肅的受傷的眼睛,如同逮住的鮭魚一樣黑。

疲憊的神父衝著疲憊計程車兵笑了。於是,威利知道盡管他什麼也沒有說,卻答應了神父的請求。

終於,軍隊和軍隊交火了,不過這次他們沒有置身其中。

六月一日開赴前線的是三十六師北愛爾蘭兵。

待在舒適的營房裡的十六師,聽到了可怕的勇敢的訊息。兩千名士兵在交火中陣亡和重傷而死,另外兩千或者甚至三千名士兵受了傷。一些部隊計程車兵衝到了敵人的戰壕前,但是沒有後續部隊支援他們。大炮和一次次反擊把他們全部吃掉了。

然而,奧哈拉看著威利·鄧恩,威利看著德莫特·史密斯,史密斯看著基爾蒂。這是一個奇怪的時刻。他們懂得兩千具屍體看上去什麼樣子,那才是事實。

北愛爾蘭的許多村子這下沒有男人了。他們再也回不去扶犁耕作,再也不能禮拜天到教堂裡詛咒教皇,實在令人心痛啊。

那曾經是一場天昏地黑的廝殺,戰事的訊息撞擊著他們的心扉。他們對勇敢的北愛爾蘭士兵懷有奇特的愛;針對那種愛,一個人能幹什麼呢?什麼都不能幹,只能因為愛而暗自思考,哭泣。在那些動盪的混濁的戰爭日子裡,一些士兵,許多士兵,也許對該死的北愛爾蘭士兵衝鋒陷陣無動於衷,也許什麼表示都沒有。也許是這樣的。

這個野蠻的訊息到來的七月三日那天,威利和巴克利神父前往後方線的後方,傑西·柯萬坐禁閉的地方,一種地獄下的地獄。

不過,田野上陽光明亮,法國農場主希望在夏末到來時,有一個好收成,只要戰爭向另一方面發展,轉向德意志那邊。白色的道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在歡快地嘩嘩作響;鵝群站立在水邊,如同臃腫的鴨子。

傑西·柯萬關在運作中的屠宰場的廁所裡。威利和神父穿過一座水泥大棚,幾十頭公牛在這裡關在鐵欄裡。威利看見一頭公牛穿過一些鐵欄杆,一根鐵棍子捅得它磕磕絆絆沿了欄杆向前走。一個帥氣的俊美的傢伙用一把眩暈錘向它砸去,猛地一下砸在了它的腦門上。公牛頓時跪下,宛如一頭祈禱的動物,像一個演員一樣倒在地上死了,沒有臺詞,只是一聲短促的嗥叫,像一條狗一樣令人肝顫。

威利長了這麼大,從來沒有聽見公牛這樣叫喚。然後,屠宰手進來,用一個鐵鉤把公牛的大腿肌肉鉤住,公牛吊了起來,屠宰手把公牛從中間劃開。簾子般的血像尼亞加拉大瀑布瀉下來,潑濺在屠宰手的黃色工作服上,飛過他們的頭頂往下落。你以為他們可能把公牛掛起來,把血流淨了,但是那種緊迫感十分醜陋。那麼多營,那麼多師,都在等肉吃。

牛頭三下五除二便割了下來,沉甸甸的前腿,龐大的後腿,小小的閹割過的蛋子,尾巴,內臟,一一剝離下來,分揀手把不同的部分收集起來,扔進如同龐大的駁船似的大鐵皮車裡,急急忙忙地推上走了。

他們為什麼要把傑西·柯萬關在這樣一個地方,威利真是想不到。然而,威利·鄧恩又知道多少事情呢?這些日子他在想,知道的東西實在有限。

嚴格說來,這也許不是一個廁所,或者在天下太平的日子裡,是一個廁所。不消說,門上有一個寫明「人」的鐵牌,但是他和巴克利神父走進去時,小便和大便的地方都沒有。不過,有一名士兵,有一把像公園音樂會上你會得到的那種摺疊椅——或者斯蒂芬公園裡那種綠色的鐵管椅子,在夏日躺在老鸛草和水田芥鋪墊的華麗的黑鐵床中昏昏欲睡的那些星期裡,椅子所有者把這種椅子擺出來收幾個小錢。那個士兵看見巴克利神父進來,一骨碌站起來,一張戰報從他的懷裡掉下來。他向神父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把胳膊抬得很到位,把手停留夠應有的時間。

「我過去先和他談談,」巴克利神父說,「看看他過得怎麼樣。你和看守在這裡等著。」

「好吧,先生。」威利說,原地站著像一匹小馬。

巴克利神父等待看守把一扇小鐵門開啟,躬下瘦小的身子鑽了進去。看守打量著威利,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我只有一把椅子。」他說。是愛爾蘭口音。

「呃。」威利說,搖了搖頭,彷彿說沒關係。

「是啊,是一個不錯的人——你知道,他在心裡捉摸事兒。是那種很害羞的人。應該有人和他溝通一下。如果他現在表現得像個明白人,哦,他們會放過他的。」

「你和他親自交談過嗎,長官?」威利問。

「,我不準和囚犯交談。那是不允許的。」

「呃。」威利說。

「他們也不想讓你受到影響,聽他說些你會後悔的話,因為,哎,這離軍法判定的死罪不遠了。你從哪裡來的?」

「第二營,皇家都柏林明火槍團的。」

「不,你從愛爾蘭什麼地方來的?」

「呃,都柏林,長官,威克洛。你知道的。離都柏林不遠。」

「是啊,哦,很好,不是嗎?」

可是,威利現在不再明白到底好不好了。他猜測應該是不錯的。

「是啊,哦。」他說。

「我聽說,他們在都柏林開始槍決那些混蛋時,他變得煩躁起來。」看守說,「可是,我不會因此感到煩躁。」

「不會嗎?」

「不會。我他媽的會歡呼呢。狗雜種們。我和他只講過一次話。他一直求我告訴他事情的發展。五月份左右,他們第一次把他關在這個地方。我相信,他來到這裡就在坐牢了。要麼是戰場禁閉。現在要往回轉移了。這次情況更壞。斯托克斯少校,真的有點鳥人勁頭。槍決愛爾蘭人他從來不手軟。他說我們都是他媽的造反者。我呀,從來不會在錯誤的地方跨過那條他媽的界限。」

「斯托克斯少校這次擔當什麼角色,長官?」威利問道。他對那個人記得很清楚。是那種脫韁的瘋子,一點沒有錯。

「庭長,響噹噹,軍事法庭的庭長。舉足輕重的人物。是啊,你的夥計關在這裡,他一直在求我,求我,那還是五月的事兒,可你知道,我什麼話都不能說,千萬不能開口,但是一天晚上——好吧,我覺得對不起他,那是五月中旬的樣子,也許我自己有點,有一點點煩惱,像所有的小夥子們一樣,聽到了來自家鄉的那些訊息,可是他活該,這裡在打仗,所以我站在那裡,站在黑地裡,我念叨那些名字,你知道,五月八日,肯特、馬林、科爾伯特、休斯敦,等等,等等——是啊,我怎麼一下子記起了他們,我也不知道,哦,他媽的腦子裡就是火燒火燎的,我說出了那些名字和日期,他站在那裡看著我,好像我他媽的把他們槍決了。我因為這話夠得上上軍事法庭了,所以,千萬別到處說這件事兒啊,列兵。」

「不會的,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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