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爸爸:
謝謝你寫回信,爸爸。我非常高興大家都平安,非常高興啊。這下總算鬆了一口氣。都柏林市警察署接管了街道!讀來令人不寒而慄,馬季耶維奇伯爵夫人sup/sup竟然在斯蒂芬公園向手無寸鐵的新兵開槍射擊。想到薩克威爾大街炸得一無所有,我心裡難過。這裡士兵輪流看那些報紙,我們都爭著搶著看那些報紙,尤其現在我們回到了預備線,感謝上帝。在家鄉,一些小夥子也許在與你和你的警察作對,找麻煩!這裡,我不得不說,他們都爭當好戰士。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麼艱難困苦對付不了的,他們整天都在挖戰壕,你可能想不到城市孩子能夠長途跋涉,可他們都是長途跋涉的好手。他們都是了不起的小夥子。他們說,長途跋涉不過就是在都柏林城裡散散步而已,夏天走到謝里河岸遊游泳而已。近來,他們經歷了很多,很多。他們真的都是了不起計程車兵。我先寫到這裡,明天再加幾句,然後和別的信件一起郵走。
皇家都柏林明火槍團
比利時
一九一六年三月
「他們正在都柏林掃射那些混蛋呢。」奧哈拉說,一邊瀏覽一張報紙。有趣的是,在愛爾蘭的報紙上看那些廣告,什麼馬鞍啦、肥皂啦、假髮啦、獵槍啦、家禽啦、傢俱上光劑啦、洗滌室女傭啦、馬伕啦、蘋果啦,一成不變的愛爾蘭生活的一切用品。新鮮東西就是陣亡名單,那些戰士再也不會回家使用馬鞍、肥皂、假髮等等物件了。
「那是什麼?」奎格利列兵說,一個奇人,當初人事不省地離開,進了一家英國醫院,又像及時雨一樣回到了部隊。他在和喬·基爾蒂玩撲克遊戲,而喬·基爾蒂是一個再溫和不過、再友好不過的人,至少在威利看來是這樣的;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他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他是連隊裡最好的修建防彈牆的能手,有一手絕活兒,只要是喬·基爾蒂修建的木頭防彈牆,除了炸彈轟炸,別的槍彈一概奈何不了。這些梅奧地區來計程車兵像乾果一樣香甜。即便他在第一次瓦斯攻擊中失去堂兄喬·麥克納爾蒂後,他也表現得非常嚴肅,為他贏得了好評。但是,威利看見他在墓地裡守著喬·麥克納爾蒂的墓堆,唸叨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他也是一個矮小的人,和威利一樣,長了一腦袋黑頭髮,看上去像一頂王冠;他這個人過去不管風來雨來,都在外面活動,只因他是一個小男孩,總是跟在父親身邊,在卡婁湖區的梅奧一帶的幾英畝薄地上勞作。
現在,喬聽見奎格利開口說話,開始審視自己手裡的牌。他們總是形影不離,因為他們兩個都是奇人,喬·基爾蒂也吸進了他的堂兄吸進去的那種黃色煙霧,可是他的肺就不把那玩意兒當回事兒,他的肺一定十分罕見,十分少有。現在,按照軍隊的交往,他們是患難兄弟。
「槍崩他們。」奧哈拉說,理所當然的口氣,但是心下並不認為理所當然。「軍事管制要了他們的命,所有的頭頭都簽署了不夠神聖的檔案,幾十份檔案呢。他們會被軍隊統統槍崩,昨天早上已經拿其中三個開刀問斬了。我猜測,他們都是一些社會地位很高的人呢。」
「哎,他們夠幸運的了,」奎格利說,「我很擔心媽媽會在雙方交火時被打傷。不管合適不合適,她都會不管不顧地外出。」
「我們都很擔心啊。」威利深有同感地說。
「他們當時有軍官的什麼嗎?」奎格利說,口氣輕鬆多了。
「天哪,他們有的,」奧哈拉說,「有排,有連,不知道有沒有團。」
「得了,彼得,他們只有少數幾個人,」奎格利說,「一小撮人,你怎麼能說組成一個團呢。」
「不,不,說得對,可是他們開火打仗了是真的吧。嘿,我是說,他們原來都是愛爾蘭志願兵,是從雷德蒙那裡分化出來的,然後和別的派別聯合起來,比如民兵團,原本是詹姆斯·康納利訓練的。我是說,老天爺,斯萊格當初到處都有志願兵在軍訓,身穿曲棍球運動衣和他們母親給他們縫製的制服。他們當時看去沒有什麼威脅。斯萊格的小混混還嘲笑他們呢。可是他們有三個人被槍決了。還有一百多號人在交火中被打死了,大約兩百名我們計程車兵和警察也被打死了。」
「耶穌·基督。」威利·鄧恩說。
「是啊,威利,」奧哈拉說,「你父親手下的幾個小夥子給打死了,還有一些皇家愛爾蘭警察部隊計程車兵也給打死了。我在報紙上看到,在蒙特大街有幾十名普通英國兵被掃射,被掃射。瞧,就刊登在這裡呢。肩並肩前進,像什麼一樣被掃射來著?一捆一捆的玩意兒。」
威利不知怎麼回事兒,就是不想說話,把他在蒙特大街親身經歷的場面描述一番。他也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兒。彷彿他希望他從來沒有到過那裡,親眼看見那些事情發生。他不願意隨時回想那些骯髒的事情,這本身夠骯髒的——亂七八糟,可怕的事情。他很肯定他已經和奧哈拉講過這件事兒,但是也許沒有。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即便說過,也從奧哈拉腦子裡跑掉了。他們的腦子裡的各種思緒還很平靜,真是不可思議。腦袋被轟鳴、恐懼和可怕的死亡搞昏了,攪亂了。
「像小麥。」喬·基爾蒂說。
「對,喬,像小麥一樣被掃射倒了,」奧哈拉說,「謝謝你,基爾蒂先生。總之,他們要在基爾門哈姆槍決最早的三個人。行刑隊,短麥秸,蒙上眼睛,等等。我跟你們說,寫文章的這人可真逗。你想不起來說他什麼好。不過他是對的,我認為他是對的。」他停下來一會兒,「這件事情很好玩。」
瞬間,誰都沒有說話。喬·基爾蒂和米拉庫勒斯·奎格利又專心打撲克了。
「我想我老媽的心都操在外面,壞就壞在這裡了。」奎格利嘟噥說,「你沒法讓她待在家裡。」
威利從營房的窗戶往外望去,遠處的田地和樹籬歷歷在目。樹籬生長得蓬蓬勃勃,現在周圍一帶沒有人能給他們理髮。
「皮爾斯、克拉克和麥克多納,」奧哈拉幾乎在自言自語,「真想不到。」
過了很久,喬·基爾蒂說一口梅奧地方話,「彼得,但願處決三個就行了。」
「三個怎麼行。」奧哈拉說。
那天晚些時候,在小賣部裡,只有奧哈拉和威利兩個人。
「荒唐不過的是,」奧哈拉說,「荒唐不過的事情是,他們希望他媽的德國人會幫助他們。」
「誰,彼得?」威利問。
「他媽的起義者啊,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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