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鴿子在玻璃屋頂上散步,踩出了輕輕的啪嗒啪嗒的聲音,且咕咕——咕咕——咕咕地叫個不停。不用說,一座玻璃建築在這樣遠的地方存活下來,是一個奇蹟。不過,這是一座很老的建築物,經營很古老的營生,把過去創造熔爐渣的工人們身上的髒汙清洗下來,因為他們把大地刨開,收穫清清白白躺在那裡的無煙煤。

二十個大白搪瓷浴缸排成了兩排。他們站在綠色石板鋪成的地上,黃銅水龍頭都雕上了精美的花飾,又肥大又厚實。所有的熱水都知道如何派上用場,嘩嘩地噴湧出來,流得飛快,粗繩一樣的水柱像擰起來的布。水龍頭被水燒得滾燙,你用手掌一摸就會落下紅紅的印子。威利·鄧恩說不清楚他們從什麼地方抽上這種神奇的熱水。

他把衣服脫下來,如同造化把他降生在這地球上一樣赤裸裸的,他的夥伴也紛紛脫下軍裝,克里斯蒂·摩蘭緊挨著他,接下來是奧哈拉,然後是卡文來的德莫特·史密斯以及其他人。不消說,他們中間有幾個士兵是新來的,史密斯便是他們中間的一個,過去是一個在基爾納萊克幹活兒的農場勞工,而麥克瑙坦是另一個,有點傲氣,有點瘦削,這人長了一張怪怪的臉,好像一個裝滿了布丁的袋子。

他們都爬上浴缸,急不可待地進了熱水裡,一開始往回縮,因為滾燙的熱水接觸到他們的皮膚,熱灼灼,火辣辣,咬齧一般,他們不由得左一腳右一腳地來回試水,麥克瑙坦被燙得受不了,一下子跳腳出來,暫坐在了浴缸沿兒上。沒有多一會兒,他們全都習慣了熱水,躺進了這肥皂泡沫的世界。只有他們的臉露在肥皂沫外面,因為浴缸很深,很寬。熱水把他們暖暖和和地擁抱起來,把他們的身體最深處的骨髓都燙得熱乎乎的,倘若他們已經忘記了洗澡是怎麼回事兒,而且其中一些人也許自打出生以來就沒有洗過一次地地道道的澡,那麼,他們轉眼之間就像受到了上帝的土地上可以經歷的最高階的奢侈了。他們會在各自的腦子裡深深地記下這次經歷。熱水像母親一樣觸控他們,撫摸他們的背和腿,像情人長長的頭髮在他們的鳥兒上輕輕拂動。

「老天,美死了。」克里斯蒂·摩蘭說。

「他媽的沒治了。」麥克瑙坦說。

「聖母聖明,垂憐她所有的聖徒。」史密斯說。

「愛耶穌,愛聖母,還愛聖靈。」另一個人鑽進水裡甕聲甕氣地說。這本是奧哈拉加入這場遊戲的話音,不過威利的頭已經沉到了浴缸的水平面下邊,他什麼都看不見,只看到了那些走動的鴿子。

「梵蒂岡的教皇,上帝的愛,喬伊·蘭姆博特這個手球運動精靈。」

「誰?」克里斯蒂·摩蘭問道,大笑起來。

「還有帕特里克·奧布賴恩那個手球投手大王,還有約翰·約翰遜那個拳擊手,或有你們那個大名鼎鼎的木屐舞者。」威利說。

「呃,沒錯,一點沒錯,你們那個大名鼎鼎的木屐舞者,」克里斯蒂·摩蘭說,「你是說丹·萊諾吧,你個混球。」

「還有波希米亞姑娘,奧赫裡姆的美妞。」列兵史密斯說。

「啊,沒錯,噢,沒錯!」士兵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叫起來。

「誰有本事把奧赫裡姆的美妞弄來,勞駕啦。」有一個心滿意足的聲音說,「這裡有她的地兒,這裡足夠她用的。其實,我認為我在危急時候也對付得了波希米亞姑娘。」

「‘危急’這詞兒說得好。」威利·鄧恩說。

「‘危急’這詞兒說得好!」史密斯說。

「‘危急’?咳,‘危急’就是牛肉汁的弟弟。」史密斯說。

「生意人的補藥。」麥克瑙坦說,他那袋子一樣的長臉咯咯笑起來。

「一點沒錯,」史密斯說,「是女士們的浪勁兒猛增的好食品。」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克里斯蒂·摩蘭說,「做湯的頂呱呱材料。」

「病人康復的靈丹妙藥!」另一排浴缸裡有人喊叫起來。

「一點沒錯!」史密斯揚揚得意地說。

「誰能把這句金玉良言駁倒,給他一千畿尼!」連隊軍士長大喊起來,熱水從他的浴缸裡潑濺出來。

不消說,這些全都是胡說八道。這時,他們躺在浴缸裡,安靜得出奇,人人都表現得溫和而平常,出奇的安靜隨之而來。他們都知道牛肉汁廣告上寫了些什麼,這一事實似乎讓他們感覺到了更加深層的滿足。如果他們是在引用《聖經》的年輕牧師,他們也不會感覺到世界上萬物中還有比這更需要的東西。

「要是德國鬼子在我們頭上扔下來炸彈,那我們就有了快活的時間,把玻璃碎片從對方的浴缸裡撿出來。」史密斯坐在他的浴缸裡說。

「我不會給你的浴缸裡撿玻璃,你這鳥人。」麥克瑙坦說,「你能夠把自己浴缸裡的玻璃撿出來。」

他們,他們所有的人,每一個人,都大笑起來。這倒不是因為這個笑話有多麼可笑;這是因為過去的一個星期他們備受煎熬,實在是太過愁苦了。

他們哈哈大笑,上面鴿子似乎加快了它們走動的步子。玻璃上自然沾上了綠色的綠苔狀的斑點,也許人們一抬頭曾經可以看見藍天,但是現在不再看得見了。他們待在一個有些黑暗的地獄,這是蒸汽完成的這個天地。

威利為了娛樂自己,在腦海裡把那些浴缸重新擺放一下,把兩排浴缸擺放成了一個圓圈,像一塊一千多年前的愛爾蘭墓石,這樣一來浴缸裡的人便像消失在水閥下的水。然後,他把他們安排成了一排緩緩遊動的水池,這樣一來他們又像一條河,他估計有一百四十碼長,每一個水池裡有一條大馬哈魚。

這時,萬物的萬能的主,揮動他那高高的釣魚竿——足足有釣起一個人的功力,把魚鉤甩進人的嘴裡——他在這浴缸的水域把魚竿四下甩去,把每個人釣上來統統吃掉,威利擔心,在這地獄裡吃掉一個再吃一個。

「快唱《萬福馬利亞》吧,幹嗎不唱呢?」克里斯蒂·摩蘭說。

「那是宗教歌,」威利·鄧恩說。《萬福馬利亞》。他不想糾正軍士長的錯誤。「《萬福馬利亞》是用拉丁文寫的詞兒。」

他們在參加一個聚會;聚會叫作音樂會,但是沒有名副其實的演藝人員。他們得到了一個小小的能對付聚會的棚子,他們可以搭起演出臺,擺放四五十把椅子。找不到座位計程車兵,可以心滿意足地站在後面,大多數士兵可以得到至少一瓶啤酒。

然後,置身突然形成而且好像很有愛爾蘭觀念的唱歌聚會的氛圍和樣式之中,一個士兵站了起來。大家馬上安靜下來。誰都不需要別人敦促保持安靜。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

在迦南的那一邊》《絕密手稿》《臨時紳士》《長日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