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威利清醒過來時,一開始什麼都看不見,因為他的臉罩已經歪到了一邊,眼睛窟窿對準了耳朵,讓耳朵往外張望。威利驚恐萬狀,趕緊調整臉罩的位置,以為瓦斯這下準會要他的命了。但是,他把眼睛窟窿調整好時,模模糊糊看見克里斯蒂·摩蘭坐在地上,如同一個凌晨時分喝得酩酊大醉的醉鬼,臉上沒有戴面罩。克里斯蒂·摩蘭就坐在那裡,不時地自己跟自己點頭,彷彿他是在對自己講故事,而且被故事的情節所深深驚詫。

巴克利神父在做戰鬥結束後的事務,跪在一個陣亡計程車兵旁邊祈禱。那個被幹掉的德國士兵出現在威利的眼前,如同一個巨大的女人蜷臥在他的身邊,不折不扣一個陪葬品。那張臉腫脹,開裂,下巴下面的那道傷口風乾了,黑乎乎的。威利只是一個瘦小的人,像一隻小靈狗。他按了按德國士兵的胳膊,那僵死計程車兵好像全都是骨頭和肌肉。奎格利正在被擔架兵抬走,可奇怪得很,他看上去好像還活著,儘管他的肺臟一定如同某種稀爛的粥一樣。

謝里登上尉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右手拿著他的防毒面罩,他那張英俊的卡文人的臉,如同一個精心裝飾過的軟墊,傷痕又紅又青,對稱得令人難以置信。隨後,彷彿這些士兵在等待一道無聲的命令,上尉自己先振奮起來,把軍士長叫起來,衝他點了點頭,鑽進了地下掩體,無疑去嘗試打電話,彙報戰況。他很快鑽出地下掩體,劇烈地咳嗽,兩眼淚汪汪的,因為遲遲不散的瓦斯喜歡沉落在這樣的地方。他草草地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字條,要威利跑回司令部把這封信送到,如果他能找到這樣一個地方的話。威利·鄧恩不是通訊員,可是眼下誰又是一個通訊員呢?

他發現交通壕裡擠滿了受傷的、殘廢計程車兵,有的哇哇大哭,有的疼痛得大喊大叫,有的待在暗地裡昏迷不醒,坐以待斃。威利爬上了戰壕背牆,在空曠的平地上行走。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然後,他像羅得sup/sup的妻子一樣,回頭看了看瓦斯過來的方向。敵人這時很容易向他開槍。在無人地帶,有幾個倒地計程車兵,看樣子都是德國人。誰把他們打倒的,威利說不清楚。因為地面一溜下坡,他還能順勢看見他自己的呈「之」字形的戰壕。那裡也有一堆又一堆的死人。擁擠的交通壕裡,瞎眼的、受難的戰士組成的森森可怕的隊伍在走動,前面一個士兵把手伸過肩膀——一個還有視力的罵罵咧咧的人排在最前面——帶領他們走出戰壕。一千二百名士兵中,還剩下多少人?如果謝里登上尉的傷勢允許,今天夜裡他要寫多少封通報陣亡的信?別的戰線的軍官又要寫多少封這樣的信?多少顆心臟停止了跳動?多少個靈魂迴歸它們指定的地方?這些人群裡又有多少士兵也會擁擠到聖彼得sup/sup的門前?而這位聖徒怎能不納悶兒,這些帶有愛爾蘭口音的人怎麼突然蜂擁到跟前,祈求老天的憐憫?

威利·鄧恩拉在褲子裡的屎正在變硬,把他的屁股蛋子弄得奇癢難熬。

在亡靈成堆的國度,那是復活節的星期二。

部隊指揮部設立在一箇舊倉房剩餘的房子裡。僅僅相隔一英里遠,你就很難知道曾經發生了什麼奇怪而黑暗的事情。運輸官在衝馬車伕大喊大叫,這種人在哪裡、在什麼時間都是這個樣子。運輸彈藥的大馬車正由漂亮的夏爾馬拉著行走,它們強健得如同引擎,碩大的智慧的馬頭高高揚起。它們像舞場上的舞者一樣抬起前腿,一起一落步調一致,煞是好看。它們簡直漂亮得有點滑稽,如同一則故事裡的奇蹟,圍繞在它們身邊的全是身穿制服的大兵。

威利·鄧恩差不多依靠本能找到了那個遺棄的倉庫,他心下尋思一定是順這條路走,走到了頭,說也奇怪,那倉房就在眼前了。倉房拆去的那面牆用一根支柱馬馬虎虎支撐起來,掛了一塊帆布遮擋起來當屋頂。三個軍官坐在桌子旁邊,看樣子一定是從小酒館裡懶洋洋走出來的,整個人都整潔乾淨。他們的臉刮過鬍子,其中一個還有老派的連鬢長鬍須,儘管年紀不算大,在耳朵一帶還長得很旺盛。威利以前見過斯托克斯少校,但是另外兩個人威利覺得眼生。他走進去,把那張草草寫就的條子遞給了他們,那條子和他一樣沾滿泥土和血跡,當然也鬍子拉碴的。

「這是什麼?」斯托克斯少校問道。

「四連的戰況,長官。」

「誰在那裡?」另外一個軍官發問。

「帕斯利上尉——不,謝里登上尉,長官。」威利說。

「哦,是的,謝里登。沒錯,謝里登。」

「像馬車彈簧一樣彎彎曲曲的,謝里登,」斯托克斯少校說。

「什麼,長官?」威利問。

「沒有跟你說話,列兵。」他說。

斯托克斯少校看著簡訊,威利看出來信的內容讓他不快。他看得很清楚。這個人瘦長的臉上有一百多個麻子坑兒,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他把手放在了腦門上,食指在腦門上一下一下敲擊。

「又是一大批傷亡人員,」他說,「萬能的上帝啊。」隨後他的臉陰沉下來。「你們該死的愛爾蘭人是怎麼回事兒?你們連一點瓦斯都對付不了嗎?」

「什麼意思,長官?」威利問。

「看在天使的分上,斯托克斯,你悠著點吧。你沒有看見他和敵人搏鬥了嗎?」

「我怎麼能知道呢?」

「他渾身都是血跡。」那個軍官說。他看上去像是一個你在銀行櫃檯後面看見的職員,一半頭髮都白了,臉頰上有一片淡淡的灰斑,看上去好像把他的嘴唇擠成了兩個鼓鼓囊囊的球體。

「我跟你說,你聞起來像臭糞坑,軍士長。」少校說。

「別訓斥這個可憐的傢伙了。」那個銀行職員模樣的軍官說。

這時,電話響了,第三個軍官拿起電話聽起來,只是含糊其詞地回答著。

「請你別打岔了,波士頓,」斯托克斯少校嘟噥說,「你一直打岔,我還能和這個士兵交談嗎?」

威利·鄧恩只覺得一陣麻木,四肢汗淋淋的。他在努力讀懂那個軍官的臉,沒有聽見多少話。這就發生在他的眼前,但是那個德國士兵的死亡過程也在同時發生著。眼下,威利開始渾身發抖,不是出於他知道的什麼感情,可他的兩隻手就是瑟瑟抖動不已,他只好把手貼在外衣上,把手穩住。

「你這個該死的愛爾蘭人是怎麼回事?」少校又問道。

「我把屎拉到褲子裡啦,長官,這就是你聞見的臭味。」

「什麼?」少校說,彷彿被這句誠實的話橫掃了一下。

「把屎拉到褲子裡了,長官。」

「你怎麼能幹出這樣的事情,列兵?」波士頓少校問。

「恐怖,長官。」

「恐怖?」少校說,「你說是恐怖嗎?」

「怎麼會不是呢,長官?」

「嗯,我看你倒是一個誠實的人。」波士頓少校說,「是的,很誠實。」

斯托克斯少校這時正在凝視前方。在這個被摧毀的倉庫的角落,擺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了一個雕花瓶子,威利碰巧這時剛剛看見。瓶子裡裝了威士忌之類東西,還有三個小紅玻璃瓶子放在旁邊。那就像一股芳香從另一世界飄進了這種混亂狀態。他搞不清楚那三個人之間在幹什麼,等他離去後他們會說些什麼。斯托克斯少校把那封簡訊在手裡搓得沙沙響,稍稍地揮來揮去。

「該死的討厭的戰爭。」他嘟噥說。

第三個軍官把電話放回了座機上。

「那邊有什麼訊息?」斯托克斯少校問。

「如果你喜歡,你可以給司令部回一個電話。」那人說。

「說什麼?」

「那邊死了兩百多個德國人。大部分都還待在他們自己的戰壕裡。他們看樣子會在今天完成。沒有跡象表明還有德國鬼子衝過來。」

「那就好了,非常好,太好了。」波士頓上尉說,看了一眼威利。

「在戰壕里拉的嗎?」

「是的,很方便的事情。」

「愛爾蘭人就善於幹出這種事情。」斯托克斯少校說,但是威利很難聽出這話是對這個民族的恭維或是別的什麼。「謝里登對傷亡估計得有點悲慘。他在信上說,他的連傷亡了一半。他想讓他計程車兵換防休整。」

「我剛剛得到陣亡的總數目。」第三個軍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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