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是啊,我知道,」威利說,「我知道。這點肯定要寫在他們的報紙上。聽說是歐洲勇敢的協約國,不是嗎?」
「就這個意思,不管受得了受不了,我們成了他媽的敵人了。我是說,我們都成了他媽的起義者眼中的他媽的敵人了!」
「可不是嗎,多少都是了。我正是這樣理解的。」威利說。
「你看,我認為這真的是荒唐至極。」彼得說。
「是的,很荒唐。」威利說。
「我是說,不管你怎麼拐彎兒,我都還會相信,我無論怎樣都會相信,我們在這裡所幹的事兒,是有道理的,把德國鬼子趕回去,哪怕是沒有道理也應該趕回去。」
「我知道。」威利說。然而他並不完全知道。
「所以呀,我們怎麼說好呢?」
「我不知道,彼得。」
「可是,我們的位置放在哪裡呢?」
這正是傑西·柯萬曾經問過的問題。威利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認為,他現在知道怎麼回答了。
「待在這裡,彼得,就是我們的位置。」他說。
「像一個個癔症。」接下來,彼得·奧哈拉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不過,我希望他們不要把那些人統統槍崩了。」他幾乎是小聲嘟噥了一句。
「和你說實話,我也希望他們不要濫殺,彼得,」威利說,很吃驚這種轉變,「可是,這會讓我們有什麼下場呢?」
「充當更大的癔症吧!」
有點晚了,爸爸。我們現在得到訊息,那三個頭頭被槍決了。有些士兵認為這是件好事情。我自己呢,我說不清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多麼希望現在就回家,能夠和你說說這些事情。我希望他們看出來槍決他們並不合適。這事ㄦ怎麼感覺都不合適。我不知道為什麼。約翰·雷蒙德對這事兒怎麼說?我走過都柏林時,親眼看見一個年輕小夥子在門口被打死了,他是一個起義者,我為他感到難過。他和我年齡差不多,大不了多少。我希望他們看出來,槍決那三個頭頭是不合適的。我在都柏林也是這樣想的,儘管那裡不是發生壞事情的地方,我為此感到不高興。看在老天的分上,爸爸,我希望你看了這封信不要生氣。我為穿上這身軍裝感到自豪,更為皇家都柏林明火槍團感到自豪。請把我的愛轉告莫德、安妮,並且告訴多莉我看見了一隻黑鳥,也許是一隻烏鴉,就在昨天,看見它正在一個煙囪上搭窩。煙囪直立在空中,就它自個兒!那座房子就剩下一個煙囪了,那鳥兒仍然不離不棄地收集小樹枝,小繩頭還有別的什麼,為它的妻子搭窩。我希望我那天沒有以那種方式穿過都柏林,一直待在佛蘭德斯就好了。
你親愛的兒子
威利
五月四日
親愛的格蕾塔,謝謝你善意的有趣的明信片,畫上薩克威爾大街破敗不堪——誰能想到這種事情啊——想你——這張明信片上是畫家筆下窮苦的伊普爾——我們都喜歡叫它「抹布兒」——布塔等等——我全部的愛——很多個吻——威利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沒有地方寫了,這讓他很驚慌,不過他總算把它們擠進去了,還希望它們很清楚。
那天夜裡,躺在狹窄的床上,他睡著了,夢一個接一個,都是幸福的明亮的童年的夢。
他們駐紮在一個小工廠的遺址上,工廠是用來製造工作服的,那些早已消失的工人穿上這種衣服幹他們的髒活兒,工作服用三層亞麻布縫在一起,阻擋過去煉鋼爐前濺出來的火苗和鋼花。他們的床安排在一間又長又窄的接待室裡,在隔壁屋子裡,工人們能夠窺見一個奇怪的景緻,一百多張薄紙圖案,成排懸掛起來,形狀就是工人們自己、上衣和褲子,一陣柔和的風穿過這無名的商號,從毀壞的窗戶刮進來,吹拂和鼓動了那些形狀,如同活生生的人影在遊動。
軍隊沒有把這些東西清理出去。也許,儘管它們一聲不吭,卻把過去的生活和過去的日子講述得很清楚了。
在這個臨時過渡的地方,威利·鄧恩找到了一種和平。是的,遠處狂轟濫炸的大炮讓他們難以忘懷惡仗還在繼續,一如恐怖的城市裡的聲聲嚎叫。沉睡在英格蘭沿海各郡的一顆顆心靈一定也聽見它們了。不過,他在記憶的牆板之間躺下來,在陳舊的地板上睡得像一枚便士。他躺在滿地的灰塵中,孤單單的,睡得很沉。
在夢中,他發現自己真真切切的,簡直如同在一個正常的夢中。他回到了什麼地方的戰壕裡,沒有使用折射鏡,只用裸露的眼睛,看見炮彈炸得坑坑窪窪的田地。他軟軟的腦袋伸出戰壕,看見了他自己,像一棵蘿蔔一樣拱出了地面,但是他無法把它拔出來,它死死地陷在那裡。近在咫尺,十分荒唐的是,一個德國士兵站在他們自己的戰壕裡,正在搬弄一個小盒子。德國士兵在往小盒子裡放一些顆粒,或許就是運氣不好的草籽兒。他把那個小盒子放在胸牆上,一束寬寬的、熱熱的、黃黃的太陽光灑滿世界;一幕沉甸甸的暗灰色雨簾在遠處地平線上瀉落。微風在小塊林地上吹拂,在那些樹上掛了死去計程車兵的紙屍體,那是他們耗盡的靈魂的圖案。斑尾林鴿發出了熟悉的歡叫,一口氣在林中發出十六個音符,威利小時候在基爾特根和凱爾莎的樹林裡扳著指頭數過。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總是,威利,總是威利,總是,威利,鴿子一路叫去。他過去一直認為斑尾林鴿就是這樣叫喚的,那時他待在祖父的領域裡,七歲。懷特·麥戈本人,那些樹林過去的管家。現在,這些鴿子在比利時這些樹林裡鳴叫,想象它們也許就是斑尾林鴿吧,還在夢中呢。在睡夢中,他的身體上出了一層汗,溼透了他的長內衣內褲。蝨子在他的胳肢窩裡跑動,儘管美美地洗過多次澡。然而,他感覺不到蝨子。他現在在夢中瞭望呢。一隻鴿子撲稜稜落在了那個德國士兵的小盒子旁邊,在胸牆上歪歪斜斜地走動,把頭伸進了那個盒子裡。鴿子啄不到裡面的顆粒,拼命地往裡面拱,正拱得起勁時,那個德國士兵猛然站起來,用手把那隻鴿子擋進了盒子,一把將盒子拿了過來。威利·鄧恩差一點歡呼起來。他確實弄出了某種聲音,因為那個德國士兵立即停了下來。那張長長的臉扭了過來,專注地張望著無人地帶,一下子看見了威利的傲慢的臉。
威利知道那就是他的德國人,他殺死的那個小夥子。他想和他打招呼,跟他說他儲存著那個小瓷馬。那個德國士兵把鴿子從小盒子裡取出來,兩隻手捧著。威利想,莫不是他要把鴿子殺了,吃掉嗎?鴿子是小瞧不得的,如果他把鴿子在他使用的隨便什麼傢什兒裡燉上一兩個小時,肯定不會為這種勞作感到後悔。只要把鴿子腦袋狠狠甩一下,那細細的脖子就斷了,比殺雞還要利落許多。
威利一心指望那個德國人會這樣做。他可以嘗一嘗鴿子的深紅的肉,品味肉中的林地氣息和天氣。殺死,吃掉,殺死,吃掉。
但是,他的德國人把胳膊伸向威脅的天空,把兩手鬆開,那鳥兒像天真的天使一樣飛了起來,如同一塊灰色的碎布。
總是,威利,總是,威利,總是,威利,鴿子一路叫去。
鴿子和它的夥伴鴿子們在樹林裡鳴叫。那是一種不和諧的叫聲。他的德國士兵的兩臂還高高舉著,彷彿他把自己的胳膊忘掉了,而且他的德國士兵的臉還一直盯著他,雨中的光亮瀉在他的臉上,把那一長溜陽光取代了。
作者「塞巴斯蒂安·巴里」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