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們是都柏林人。」

「繼續衝啊,喂,衝啊,喂。」

「好運,夥伴們,好運。」

非常甜美的招呼,非常甜美而隨意。即便一點也不在乎周圍的拉長的刺耳的嘶鳴,可是頭頂上榴霰彈冷颼颼的撕裂,究竟是從什麼方向來的,威利全然不知。

天哪,他們也許這次一下子就衝上去了,把德國鬼子徹底從那座橋上轟下來,把他們趕到後面的平原上。戰馬衝了過來,眼見著上千名騎手奔流不息地穿過了開闊的平地。那真是壯觀,馬鬃在飄飛。

然後,兵貴神速,工兵們從他們後面趕上來,帶來了一卷卷鐵絲和所有鐵絲網需要的一切,他們已經把一切都安裝就緒,應該什麼樣子,就成了什麼樣子。

「摩蘭呢,列兵?」比格斯少尉問道,「軍士長哪裡去了?」

「他在喬·基爾蒂和另外幾個士兵前面,」威利說,「就在前邊不遠。」

「我去找找他們。他們衝得太猛了。我要去坡那邊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們。守住這地方,列兵。」

「沒問題,長官。」威利·鄧恩說,有點驚異。他從來沒有聽別人要求他做這樣的事情。不消說,他是這裡最有經驗計程車兵,儘管列兵史密斯也許大幾歲。他對此一點也不覺得得意。

一個小時過去了,威利琢磨他們是不是應該後撤了。要麼繼續向前衝。這地方到處都是別的連隊計程車兵。他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辦。成群、成群的德國俘虜在往下走動,走向起始戰壕,再往那邊,又是成群的德國兵,能裝好幾火車。不過不管如何,大量的救命水送上來了,送水計程車兵似乎認為他們和別的隊伍都到達了目的地。他們好似在赤地千里的沙漠裡的人,對著水壺嘴兒咕咕喝水。那種乾渴如同嬰兒的乾渴,首次襲來的乾渴,你簡直不能把那種乾渴勁兒解了。

接著,克里斯蒂·摩蘭回來了。他非常平靜。喬·基爾蒂、蒂米·威克斯以及另外四個士兵都回來了,像雨來了一樣正常。很難說他們是否使用過機槍;看樣子沒有派上用場。他們是怎麼把這該死的玩意兒扛到坡上去,又怎麼像迷路的羊群一樣回來的,威利想象不出來。這些機槍手鍛鍊成了一個獨樹一幟的小群體了。

威利突然覺得筋疲力盡了。

「那邊情況怎麼樣,軍士長?」他問道。

「他媽的了不得,」克里斯蒂·摩蘭說,「我們一下子就走進了那個他媽的村子。你們這些討厭鬼在哪裡來著?」

「我們打算向前衝。比格斯說就在這裡了。他去把你們找回來。」

「是這麼回事嗎?我們看見他了。一個很大的他媽的鐵傢伙砸下來,砸在他身上了。我根本沒有認出來那是什麼東西。只見那些他媽的星花兒從他身上濺起來。那一定是一個照明彈什麼的。把可憐的小子砸死了。」

「天哪!」威利·鄧恩說。

「所有他媽的夥伴們都在那裡。你真應該看看那地方。也就幾英畝地大,有幾處是白灰的點兒,那就是他媽的房子所在地。三十六師的那些虔誠的北愛爾蘭士兵在那裡亂轉,叫我們美妙的他媽的愛爾蘭佬,他們就這樣稱呼我們,還和我們握手呢。還有澳大利亞人和各種各樣的瘋雜種。成千上萬他媽的德國兵投降了,大喊什麼他媽的「哥兒們」之類玩意兒,你沒法拿他們出氣。那個亂呀。你在他媽的夏天都柏林的星期六都難得看見這樣的場面,威利。我們終於打贏了這個戰役。這寫進書裡難道不叫人為難嗎?」

一點沒錯,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他們到處走動,心情確實不一樣。他們個個都揚揚得意。那位將軍很高興,可惜他們沒有看見他。整個戰役似乎都乾得很漂亮,一件正確的事情。不消說,比格斯令人傷心,第一次上陣就陣亡了。不過,他們給了他一個死後的軍功章。頒發了好幾種軍功章,滿天飛。甚至克里斯蒂·摩蘭也得到了一枚軍功章,記在了他計程車兵手冊裡。斯托克斯少校在一次小型紀念會上親自給他別在了胸前。為了他在戰場上的勇猛表現。為了他在德國士兵身上捅了幾個窟窿,克里斯蒂如是說。他們喜歡這類把戲,他說。如果他再得一枚軍功章,他說,他就可以和威利拋硬幣玩了,他說。勝者通吃嘛。

克里斯蒂後來說了很多,很多,可惜他們沒有當回事兒,彷彿他們都知道這些事情似的。

後來,威利離開隊伍幾天,去接受拼刺刀訓練,他回來後發現克里斯蒂心情很爽。

「你怎麼都他媽的都不會相信,威利。」他說。

「什麼,軍士長?」威利問道。

「國王大駕光臨了。」克里斯蒂說。

「什麼國王?」

「他媽的英格蘭國王啊。」

「不會吧,不會是這裡吧,軍士長?」

「就是他,那傢伙。喬治國王本人。坐著一輛漂亮的大汽車來的,下來車,和士兵交談。日頭下的事情他都談。討厭的英格蘭的熱情的國王。」

「可是,軍士長,你很討厭英格蘭的國王啊,你可沒有少說這樣的話。」威利說,深為自己出去訓練感到遺憾。不過也只是出於好奇。

「啊,可不。」克里斯蒂·摩蘭說。

「你說‘啊,可不’是什麼意思,軍士長?」

「啊,可不。」克里斯蒂·摩蘭說。隨後他好一會兒什麼都沒有說。他在思考,威利猜測。軍士長臉上有一種幸福的恍惚的表情。這十分罕見。「他很客氣,」克里斯蒂·摩蘭說,彷彿這話把一切都解釋了。「所有的事情擱在一塊兒,一個愛爾蘭人咒罵英格蘭的國王是出口氣。不過他和我們交談,人對人。連一點軍官的架子都沒有。好像他就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好像他像我們一樣是普通人。是啊。他說我們是勇敢計程車兵,名副其實。他還說他知道我們守在戰場上多麼他媽的艱難。」

「他沒有罵大街嗎?」

「沒有,他沒有,威利,他沒有。只有我才罵大街呢。他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吃煩了那些他媽的罐頭食品。哎!他說他知道我們會把勝利的那天等來的,因為上帝站在我們一邊,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這就是他說的話。」

「你說什麼了?」

「我說代我們感謝他的婆娘去年聖誕節送我們的禮物。」

「老天慈悲,軍士長。他又說什麼了?」

「他說他會的。」

克里斯蒂·摩蘭哼起了一支曲子,全都走調了。

「一個紳士,一個紳士啊。」克里斯蒂·摩蘭說。

僅僅堅守到了下一個月,他們就又開始行動,老天慈悲,他們如果不是按命令再次返回到伊普爾一帶,那就好了。

「我在伊普爾打發的日子比在該死的愛爾蘭還長,」克里斯蒂·摩蘭說,「他們日後應該給我一個榮譽市民稱號。但願我能說一口法語就好了。」

後來,那位「好」將軍陣亡了,現在換了一位將軍,克里斯蒂·摩蘭稱之為「譁變者」。「譁變者」高夫,他這樣稱呼他,因為他領導軍官們進行了克拉軍營那場暴動,多年前的事兒卻好像發生在今天,當時他說,如果危機到來要他插手,他不會帶領他計程車兵反對忠誠的北愛爾蘭人,因為當時他們自發組織成了北愛爾蘭志願軍抵制地方自治。這一切好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他要把那位好將軍遺留下的攤子接過來。不管怎麼,這就是軍事計劃。

「地地道道的老鼠與士兵的計劃。」克里斯蒂·摩蘭惡狠狠地說,一口糟糕的蘇格蘭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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