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神父!」他喊道。
大批的德國士兵看樣子轉向山的左邊去了。他們在路上不再見什麼消滅什麼了。他們能看見遠處他們自己計程車兵從一些潛伏地帶冒出來,徒勞地盡力防衛自己。一些愛爾蘭士兵力圖使用舊的戰壕短棍。威利看見德國士兵和愛爾蘭士兵用手互相掐喉嚨,兩個人被卡住的喉嚨發出了嘶喊和嚎叫。
蒼天垂憐,遭到重創的部隊開始從後面衝上來。令疲憊不堪的克里斯蒂大為驚奇的是,新來的中尉也找到了他們,還帶來部分掉隊計程車兵。誰都不知道接下來到底應該幹什麼,但是很清楚他們這下彷彿按戰術安排完成了任務。那些剛剛穿越這一英里破爛的戰地計程車兵,被殘留下的軍官大呼小叫地督促著往前衝,而且他們真的勇往直前。克里斯蒂帶領他們同伴們開始疲憊地往回撤。在一種野蠻的詭異的聲響督促下,他們奔跑起來,用了五分鐘他們就跑下了坡地。他們回頭看他們原來所待的地方。成群、成群的德國士兵這時出現了,正在向第二波衝上去的英國士兵反攻。
每走一步,就有幾十個陣亡計程車兵。因為泥濘,擔架兵八個人一組出來搶救。呼叫、尖叫計程車兵被擔架粗野地抬運走,安靜的臉上雙目緊閉。
第二天,戰鬥小組活下來計程車兵聽說了那可怕的真相。他們得知,隊伍的其中一支只剩下了一個受傷的軍官。威利猜測,其餘從他們身邊在隊伍裡走過去的官兵,在他們的軍官命令下,或者陣亡,或者失蹤,必死無疑。但是,命令不停地下達,進行新一輪進攻。一顆芥子氣炸彈趕巧落在了一個戰地指揮部裡,把三名軍官摧殘成了三具青綠的冒煙的屍首,他們皮膚經過這樣的破壞,令人毛骨悚然地破裂了,星花亂濺。奔跑計程車兵們行列裡,命令一再傳來,傳給那些已死的、垂死的以及耗乾的心靈:「繼續攻擊,繼續攻擊。」
「巴克利神父在哪裡?」威利·鄧恩問道。
「在那豬圈一樣的急救站被炸死了,」一個士兵說,「整整一天他都待在那裡,對抬進來計程車兵做最後的儀式。那個該死的地方,只有一點瓦楞鐵皮遮擋,一顆榴霰彈穿透了鐵皮,把他炸死了。他們把他埋葬在某個地方了。」
「可是我看見他待在我們所在的地方,」威利·鄧恩說,「我發誓看見了。」
「他一直沒有離開急救站,後來他們把他抬出去掩埋了。」
「這是我聽說過的最令人難過的訊息。」威利·鄧恩說。
「是啊。」
還好,斯托克斯少校最後設法來看望了他們。要不然,他們就成了被遺忘計程車兵,落得一個瘋狂而悄無聲息的結果。他找到他們時,身上也滿是泥漿,一直潑濺到了胳肢窩。他來到了避彈障一帶,異乎尋常地露出微笑。他把那些古怪的戰壕佈置仔細檢視了一番。
「這是一條恐怖的該死的戰壕,軍士長。」他對克里斯蒂·摩蘭說。
「恐怖,長官。不過這就是家了。」
少校大笑,一種怪異的堅硬的大笑,好像一隻羊在大霧裡咳嗽。
「你們該死的愛爾蘭人啊。你們總是能找到笑話,不管什麼時候。」
「是的,長官。」克里斯蒂·摩蘭說。
「你們這些泥人中誰是我的朋友小威利,列兵鄧恩?」
「我是,長官。」威利說。
斯托克斯少校踩著泥濘向他走過來。威利圪蹴在彈藥箱搭起來的臨時木排上。
非常少有。少校拿下鋼盔,夾在腋下,一副很正規的模樣。那很特別,正規的軍人形象。斯托克斯少校的頭髮相當白了。頭髮當然已經不是威利上次看見的那種白色。
少校這時把他的聲音放低了:「還挺得住吧,列兵?」
威利很驚異但是還知道應該立即回答。他實際上不知道少校在談論什麼,但是他知道應該怎麼樣回答。回答可以有若干種,若干種不計後果的回答。然而,他知道怎麼回答。在這樣的地方,那是唯一的回答。
「是的,長官。還挺得住,長官。」
斯托克斯少校注視著;這是回答唯一可用的詞兒。他注視著。也許他打算說幾句話,幾句不同的話,也許在不同的地方他會說一些不同的話。
「你就是這個樣子啊,列兵。」少校說。你聽不出來這樣的話裡還有什麼暗示,逢場作戲而已。不過,也許這就是他的口氣,一貫如此。也許在他兩歲上和他母親在一起時,他用這樣冷嘲的口氣讓母親感到迷惑吧。
不管怎樣,少校一定覺得他說了他該說的話,踩著淤泥轉向下一截兒戰壕,視察下面的夥伴,看看他們的狀況怎麼樣。
整整十五天,他都站在泥水裡。皇家軍醫團的夥計們一直在清理受傷計程車兵和垂死計程車兵,成千上萬次地詛咒,把他們的上帝的名字七葷八素地罵出來,一次又一次白費口舌,只見眼前血腥風雨的荒原密密匝匝地覆蓋了可憐的死亡計程車兵,腥臭的氣味嗆得他們要命。大量的瓦斯炸彈和榴霰彈以及高空爆炸在他們的道路上肆虐。天空都是德國人的飛機,沿著協約國部隊的戰壕緩緩地飛行,往下濫扔炸彈。
「這是一場真正的他媽的戰爭,」克里斯蒂·摩蘭說,「真正的他媽的戰爭,沒的說。」
只有到了漆黑的夜裡,大雨瓢潑,才能有一些安全的樣子,但是充其量也只是飄忽的、不牢靠的、小小不言的安全。他們經常想到司令部把他們忘掉了。就連他們自己的供給部隊也把他們忘掉了。給他們補足的儲備食品寥寥無幾;他們不得已經常冒險喝一些隨時隨地弄到的恐怖的水,如果他們不得不消除乾渴的話。
「倒回去幾個星期,我們還是英雄呢。現在他們對我們到底是怎麼個樣子,還不如對待尥蹄子的騾子。雜種們。」克里斯蒂·摩蘭說了一遍又一遍。
新來的中尉為他們盡了一切努力。他一天到晚不停地搖戰地電話,幾乎在請求讓他們撤出陣地。這一帶陣地上只有烏鴉和士兵們殘缺不全的屍體。這是一種萬般無奈的狀態。
終於,他們似乎有了一些撤下陣地的希望。據說,葛拉斯哥人組成的部隊要來接替他們。
「萬般好事終有盡啊。」彼得·奧哈拉說,他的潮溼的、冰冷的、飢餓的同伴們大笑起來。他們中間沒有哪個人一次兩次想到開槍打穿自己的腳,或者吞嚥一隻生老鼠什麼的,任何事情都安然無恙地對付過來了。他們現在正在守候的,莫非只有死亡本身嗎?如果德國鬼子能夠站起來瞧一瞧,讓他看見的沒有別的,只有戰爭般的精神在迎接。
葛拉斯哥計程車兵始終沒有出現,也許那塊巨大的淤泥怪獸sup/sup把他們統統吞噬了。傳聞說,新的精靈從這塊混沌地帶以新的面目出現了,如同恐怖的、毒牙森森的巨鯨般的怪獸,滴答聲中就能把一個士兵生吞下去。
他們閱讀他們士兵手冊裡那些毫無表情的條文,博得一笑,尤其有關保持腳部乾爽和乾淨的章節。還有「乾淨乾爽的襪子」。
「我最喜歡這幾句了。」威利·鄧恩說。
方圓十英里,沒有任何東西是乾淨乾爽的,威利心想。
後來,克里斯蒂·摩蘭不管怎樣還是為威利·鄧恩做了一件出其不意的事情。
「好啊,威利,」克里斯蒂·摩蘭說,「你不欠債,不犯科,那麼我想我可以放你一馬。可憐的巴克利神父說過,一旦我看準時機,能不能讓你短期探一次家。」
「什麼意思,長官?」威利問道。
「休假,威利,我讓你回家短期探親,你這走運的傢伙。」
威利知道他還不到休假的時候。莫非已經過去十八個月了?莫非一千年都過去了嗎?儘管泥漿堵死了他的條條脈絡,儘管冰冷的石頭取代了他的頭腦,然而僅剩的喜悅的小小氣泡還是往起膨脹了。他就要回家了,儘管只是短期。巴克利神父依然從他的墳墓裡向他們張望呢,不管他的墳墓在什麼地方。
「謝謝你,軍士長,」他說,「我能親吻你吧,軍士長。」
「一邊去,你這傢伙,你啊,」克里斯蒂·摩蘭說,「我可不是你母親。」
「你這傢伙,」彼得·奧哈拉說,「別把我們扔在這裡不管啊。」
「對不起,彼得。」威利·鄧恩說。
「到時候給我們帶來一隻鸚鵡啊。」喬·基爾蒂說。
「遵命。」
威利打點好行裝,背上背包,手裡拿起槍,用軍大衣把所有物件都蓋上,馬上就要上路了,這時克里斯蒂·摩蘭從外衣下面掏出來一樣東西,放進了威利緊身上衣的左邊的上口袋裡。
「喂,」他說,「你留著這個吧。萬一我再見不到你呢。」
「什麼東西,軍士長?」
「他們給我的他媽的獎章。直到這會兒,我還不知道把它放在哪裡呢。」
「可是,軍士長,這是你的軍功章啊,是你打仗勇猛贏得的,軍士長,把那些德國人痛死了。」
「我他媽的不想要它。你一樣配得上贏得這玩意兒,你這笨鱉兒。話說回來,威利,上面有一架豎琴和一個皇冠,有這兩樣東西保佑,你能安全回到家裡。」
「天哪,軍士長,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那就閉上嘴巴,威利,上路吧。」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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