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們遭受了一次瓦斯襲擊,上級認定吃了點苦頭,接下來便讓他們留在戰壕裡休整,在亞眠徹底休息一下。總共不過幾天時間,他們一定要充分利用一下。

威利·鄧恩和奧哈拉一天晚上從他們的營房出來,看看能有什麼見識。太陽像一個燃燒的火人,正在世界邊沿緩緩下沉,軍士長好好地叮囑了一番,他們還得到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條街道的名字,他們按紙條說的來到了亞眠最好的小酒館,至少對一名列兵來說算得上最好的。小酒館裡擠滿了士兵,來自不同的兵團,威利和奧哈拉看見他們都很眼生,不過從身影看來顯然都在參加同一場戰爭,又不算是陌生人。這地兒供應的飲料是一種屎黃色啤酒。

在威利短短的生命中,他還算不上一個會喝酒的人,不過他最近幾個月每天都會領取他那份嗆人的朗姆酒,因此喝起啤酒來好像白開水。

然而,他像其他士兵一樣,他喜歡借酒澆愁,緩解心頭的塊壘。他喜歡啤酒那種溫乎乎的大口痛飲、下到肚子裡的灼燒以及喝酒引發的思緒。

「哦,彼得,挺不賴!」他衝奧哈拉嚷嚷說,壓過了小酒館裡的喧鬧。

「什麼?」奧哈拉問道。

「挺不賴呀!」威利嚷嚷說。

「挺不賴!」

不過,這個地方,他是不能把格蕾塔帶來的。他從內心深處希望格蕾塔能夠經常拿起筆來——哪怕一次,為了耶穌的愛——給他寫一封信。也許格蕾塔已經寫信了,可是都丟失了,不管什麼信都可能丟失在那些戰壕的陌生的「街道」和「林陰道」上的。他第一次看見她,就看見她在寫東西,因為他知道她在認字,在學習;當然她會寫信,她的腦子很好使。

「多喝啤酒,威利,多喝啤酒!」奧哈拉嚷嚷道。

「多喝啤酒,多喝啤酒!」威利回應道。

帕斯利上尉那張變形的臉高高懸起來,像一輪月亮。月亮裡的那個人就是帕斯利上尉,扭曲的胳膊,晃動的手。

威利的頭在往前旋轉。

也許這種溫乎乎的酒水中有毒藥。也許有比毒藥還糟糕的東西,也許死去計程車兵們被摧毀的夢磨成了粉末,撒在了這些苦澀的玻璃杯子裡了。

現在,屋子裡有一層顏色,彷彿這屋子本身就是一杯令人懷疑的啤酒。那些咔嘰軍裝塗上了長長的拖尾形,狂笑的嚷叫的臉上也有拖尾形,好像彗星的球體預示不好也不壞的東西,空空的兆頭,可怕的空心人。

這小酒館怎麼旋轉得像一個巨大的輪子呢?歌放了一輪又一輪,籠罩在星星和顏色組成的巨大的彗星拖尾光裡。這小酒館還算是有味道的。奧哈拉正和一個妞兒在跳舞,跳得很帶勁,很盡興,接下來威利也被拽起來跳舞。「不,不,我不想跳,我不跳,要不得,要不得。」但是他大笑不已,真實情況必須說明:他體內激情澎湃,表面便又笑又叫,格蕾塔在他瘋狂的腦海裡和帕斯利上尉跳舞,籠罩在星星的銀閃閃的光輝裡,籠罩在彗星的拖尾光裡,對這世界承諾天堂,對萬物承諾美好目的,對上帝承諾熱愛的吟唱。

他們跳舞,奧哈拉和他自己,旋轉進了一間裡屋。威利一下子躺在了一個使用多年、有些破爛的床墊上——床墊上有一些可怕的裂縫,大把大把的馬尾毛鑽了出來。屋子裡一股濃烈的撲粉味兒,有點像油脂摻和了其他奇怪的味兒,多種很衝的味道。

不過,拉他跳舞的那個姑娘倒是夠漂亮的。說實話,她確實很美。他躺在那張陳舊的床上,打量她。她穿了一件寬鬆的襯衣和一件像怪怪的鐵片兒的裙子,他匆匆瞄了瞄她那豐滿而硬挺的奶子,生怕她會因為他多看幾眼而感到生氣。從她的頭上掉落下來的頭髮,像黑暗的角落一般漆黑。是的,她長了一頭又濃又黑的頭髮,比夜色還濃,一雙清澈的、機靈的眼睛,彷彿喜鵲身上的深藍色羽毛。我的老天,威利想,這妞像一尊女神。在威利看來,她是他長了這麼大見過的大美妞,比他見過的任何女人都美。

「有錢打洞嗎?」她說。

「嗯?」他反問一聲。不過他知道她在說什麼,因為她咧開小粒的尖利的牙齒,把話說得非常清楚。

「先令,」她說,「該死的先令有嗎?」

他朝那邊看奧哈拉,看見奧哈拉一點時間也不浪費,已經爬到那個妞的身子上了。他那裸露的屁股一進一齣地撅,可是他的貼身格子呢褲只脫到了膝蓋上。他的屁股蛋看上去像兩坨小豬油蛋蛋。另外兩個角落裡,也有兩個士兵在一片模糊中幹同樣的好事。眼前這個妞彎下身體,用她那棕色的手把她的裙子邊兒提起來,又慢慢地站直身子,她的奶子活蹦亂跳了一小陣子,一下子把威利的鳥兒刺激得硬撅撅的,不停地在他的內褲裡亂動。她站直了,裙子邊兒也撩起來了,她的大腿裸露出來,皮膚白白的像雞蛋,然後她兩條腿中間的那團瀝青一樣黑的陰毛也暴露出來了。

「乖乖。」威利說。

她微微一笑,把裙子放下,威利立時感到一陣熱氣向他撲過來。她把威利的褲帶解開,把褲子鬆開,隨後把褲子和襯褲三下兩下拽了下來。威利向下瞄去,他那扁平的陰毛露了出來,他那鳥兒歪向一邊,不過畢露無遺。他突然害怕奧哈拉看見他赤裸裸的樣子,可是他大可不必擔心奧哈拉。奧哈拉沉潛在深度的快感之中,呼呼喘氣,還小聲地喊叫著。眼前的姑娘美豔,罕見,像一朵黑玫瑰,又一次把她的裙子提起來,一骨碌趴在威利的身上,把臉貼倚在威利的臉上,軟軟的臉頰把威利貼得緊緊的。她把威利的鳥兒捏住塞進她自己的身子,威利一下子感覺到了軟酥酥的熱流。

他想,他感覺對這姑娘滿懷柔情,刻骨銘心。他一時間對她產生了愛意。他試圖目不轉睛地盯住她的兩隻眼睛,但是她似乎不是那種盯得住的姑娘。他來了高潮時,他覺得好像脊樑骨裡噗噗遭到點射的那種滋味。

那姑娘完事後待在角落裡,叉開胯對著一個豁口的搪瓷盆撒尿。威利覺得彷彿他的腦子在腦殼裡不知去向了。奧哈拉看上去非常陰鬱,疲憊不堪地坐在那種可怕的墊子上。他現在盯住威利看。

「我們走嗎,威利?」他問道。

「你幹嗎叫威利?」那個美豔的姑娘問著,咯咯笑起來。

「我們回他媽的營房,忘掉這破地兒吧。」奧哈拉說,「到處破破爛爛的。」

奧哈拉身邊的那個女人的大腿內側有一條粉嘟嚕的皮疹。威利從她那撕裂的襪子看見了。她衝威利浪笑一下,彷彿在打主意:他是不是下一輪的小夥兒。

「好吧,彼得。」威利說。

他們衝出小酒店,走進了寒氣逼人的夜色。亞眠大雨如注。叮叮噹噹的戰爭物資在路上一步一步前進,軍隊計程車兵像河流一樣行軍。軍車後面露出許多新面孔,從海上一路過來仍然白白的,對戰爭無知而傻乎乎的。他們的眼睛在車篷下閃著棕色、藍色和綠色的光。

他們回到營房時軍士長醒來了。他對他們倆沒有說什麼。他躺在自己的軍床上,向窗子外張望。

親愛的格蕾塔:

我希望這封信能找到你,發現你很好。我希望聖誕節期間你過得幸福,安寧。一年又過去了!我坐在預備戰壕裡,風颳起來,在佛蘭德斯上空嗚嗚地鳴叫,像一大群古老的幽靈。我們前方有一個非常平靜的戰區,很少炮擊或者沒有炮擊,我想這是因為大家都開始厭戰,變得死氣沉沉了。不是我們想聽炮響,而是我告訴你一聽軍用罐頭不像一個朋友,一天接一天地吃這玩意兒,聞到那味兒就讓人倒胃口。不過,我們在這裡至少有像樣的茅坑,我們在戰壕裡習慣的那套節奏因此發生了變化。但是,你不會想聽我說茅坑。我希望我能給你寫信,說玫瑰,說花朵,說愛情,告訴你我會永遠回到家裡。我們都希望這場戰爭趕快結束,儘管我們面對德國鬼子的瘋狂進攻無論怎樣都不能犯錯誤。我真的覺得我把戰爭看透了,在這裡要像一顆乾果那樣挺得住,一好百好。替我向你的父親問好。今天夜裡風嗚嗚地刮。我希望你能看見這裡隨處可見的冰凍的雪,不經意間從胸牆抬頭望去,那是另一番景象,當然抬頭是非常愚蠢的行動,因為狙擊手無處不在,不過我們前面還有前線的保護。不管怎樣,我們好像要過一段相對和平的時間了。土地在冬季被凍得硬邦邦的,將軍們按規矩等待春天,設想進一步的攻略。我們一天接一天地打發日子,我的朋友奧哈拉和我像神經病人一樣瞎聊,打發黑夜的時間,而當我們不得已在無人區在黑夜裡幹這幹那時,我們倆總是儘量摽在一起。他是一個很好的夥伴,來自斯萊格,你要是見了他會喜歡他的,我希望戰爭結束後你可以見到他。他是我們原來那個小分隊大難不死的一個。他有一條很不錯的嗓子,在白天他喜歡和我一起唱歌。我們不放哨的時候幾乎能夠睡著,但是實際上不能整個白天都睡覺打發時間,我們醒來時就修補戰壕,這是我在戰壕裡唯一喜歡的事情,因為幹這活兒讓我想起我和鄧普希在一起的日子,為安裝管子刨溝什麼的。有時我們挖戰壕,奧哈拉閱讀他計程車兵手冊,還喜歡在他的軍鍋裡煮東西,一直把所有東西都煮得沒有了顏色。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你,我一個星期都沒有好好洗個澡了,老天都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洗個澡,因為聽說再過一兩個星期就要上前線了,那時我們就徹底遠離洗涮了。連前線的軍官都滿身怪味兒,像那些舊衣服一樣。這一帶都是農場,這裡那裡看得見石頭農舍,我們在戰壕的拐角和裂縫處駐紮。我挖出來一個溫馨的小龕兒給我的姑娘寫信。那個姑娘深深地藏在我的心裡。我希望,格蕾塔,我想起你來就有詞兒表達出來。你好像很高很高,如同高高的藍天上的一個天使。好走運啊,我在夢中能看見你,那麼鮮亮,就是你本人。我感覺你夢中親吻了我,經常親吻,我是多麼高興啊。你夢到我了嗎?我現在要停下了,我就是讓你知道我總是在想你。

你的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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