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威利現在打發走了好幾個月了。他猜測都柏林還是老樣子,不知道春天來了看上去是什麼樣子,坐在薩克威爾大街的那些樹上和燕八哥打招呼,真正的薩克威爾大街,不是一條戰壕。

他想象格蕾塔是那麼漂亮,像梅里恩廣場美術館裡的那個希臘女士sup/sup的雕像一樣。但是,格蕾塔寫信不行,這是肯定的。那個通訊兵會帶來信件,如果他走運,他會收到他父親的來信。一週又一週,一週又一週,他等待格蕾塔的來信。可以說,他時不時因此很生氣,很丟份兒。連克里斯蒂·摩蘭的妻子都給克里斯蒂寫信來,儘管克里斯蒂從來不聲張,但是威利曾經看見他迫不及待地蹲下來看那些來信。喬·克蘭西有一個姑娘總是寫信來,還很有規律。

他知道上尉要把他們寫的所有的信看一看,因此信的內容要挨個兒檢查,生怕信件一旦在攻擊中丟失,有什麼內容幫了敵人的忙。因此他給格蕾塔寫信總是緊張兮兮的,害怕在人類所有的語言中無數次使用過的那幾個詞使用不妥。但是,害怕也還是要寫。他愛她。而且他知道、他也希望,格蕾塔也愛他,因為他們離別時格蕾塔說過這樣的話。儘管在那樣的場合下這種話是被逼到嘴邊的,可是他知道、他希望、他祈求這種話已經在她的心裡開始了旅程,如同這種話在他心裡那樣。

有時候他能夠對付一封長信,有時候不知什麼原因他很想找到合適的詞兒,卻總是隻有那麼幾個常用的。

他想到她實際年齡多麼小,他自己也多麼年輕,他們兩個可能有很長的日子在前面等著,只要能牢牢抓住那些日子,他們就沒有過不去的河。

不消說,他記起來,她沒有答應要嫁給他。在她父親租來的房子的樓梯井裡,他覺得在黑暗中向她求婚很彆扭,但是她回答時並沒有覺得彆扭。

「不,威利,我不能答應這樣的事情。」她當時說,如同一個律師之類的口氣。

他很理解她為什麼不答應,正是她心中的大美大善不讓她信口答應,戰後和他在一起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當時的隱情就是這樣。

然而,他現在每天都很在意,為了她,為了他留在身後的一切。

她是多麼美麗啊,他想,是多麼美麗啊。

親愛的格蕾塔:

我想你,想你啊,格蕾塔。到處都有中國人在挖戰壕,還有黑人小夥和看上去很兇的廓爾克人sup/sup,整個大英帝國,格蕾塔。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民族不在這裡,只有霍屯督人sup/sup和俾格米人sup/sup待在家裡吧。不過也許他們也和我們待在這裡呢,只是我們看不見他們,在戰壕裡他們顯得太矮了。我很想說說話!我渴望休假,回家去,把我在這裡戰場上看見的一切都告訴你。我愛你,格蕾塔。這是真的。

你心愛的朋友,

威利

皇家都柏林明火槍團

佛蘭德斯

一九一五年四月

他把信寫好了。隨後,他試圖把「朋友」二字抹掉,換幾個更好聽的詞兒。但是他抹成了一個黑團團,因此他又寫上了「朋友」兩個字,希望玩出點花樣。他寫這封信寫得很緊張。上尉也許會認為信寫得很愚蠢;更要命的是,格蕾塔也會認為信寫得很愚蠢。

度過了一些難捱的日子,他們又拔營向前,開拔到了聖朱利安附近的鄉間。他對這個新地名的叫法不習慣,不過還好,聖朱利安叫起來還算順口,幾乎就是一個英文單詞。

一開始,他們認為各方面改善了不少。預備線附近有一條河,他們在這一帶安營紮寨,等待向前線挺進;河岸上垂柳婀娜多姿,據說這同一條河彎彎曲曲在雙方戰線流淌,最終流經德國人的戰線,因此他們來了興趣,把小紙船放在水上,上面用德語寫了激烈的教訓話,希望在什麼地方德國人會撈起小紙船看看。

他們推測他們不得不說夏天很快就到了,因為人家說夏天在這一帶來得很早。

克蘭西、威廉斯、奧哈拉和威利·鄧恩,在一個暖洋洋的日子,請示允許他們到那條河裡去游泳,帕斯利上尉沒有斷然否決,實際上他也願意和他們一起去。

他到達選定地點,看見這條河是一處令人流連的鄉間開闊地。翠鳥像一粒閃亮的藍色子彈沿河岸俯衝,倏然飛進了陰暗的樹叢之中。河水像深黑色的綢子。

軍裝一旦脫下,誰都看不出來是列兵還是軍官。威利和他的夥伴們都感到新鮮,帕斯利上尉看上去竟然那麼瘦小和年輕。

他們穿著長內衣褲,跑來跑去,踢一個很難看的足球,他們的歡笑聲透出一種活力和興奮,在樹下回蕩。

他們大笑不已,嗓子都笑疼了,柳樹這時好像在微風中翩翩飄飛,如一團團綠雲,而河水湛藍,如同舊時記憶的藍色,儘管他們很年輕,可是並不真的知道年輕的優勢,即便受到艱苦環境的長期磨鍊,他們的身體仍然感覺良好,熱血在周身流淌,而且經過戰爭數學的可怕的計算,他們還活得好好的。

隨後,克蘭西跑起來一頭扎進河水裡,威廉斯箭一般緊隨其後,然後是威利,最後帕斯利上尉扎進去把肚子拍得啪嗒響。

過了一會兒,他們就個個光鮮地回到了岸邊,因為河水還很寒冷,而後在他們的軍裝上仰面躺了下來,胳膊枕在腦袋下。他們像光溜溜的嬰兒。一陣微風在柳樹間吹過。五個小鳥兒縮在陰毛窩兒裡,如同蟲子。威利想,這副景象好比格拉夫屯大街一家高價商店的櫥窗,一個人駐足看去會倒吸一口涼氣。

戰爭並沒有減弱,他們還能清晰地聽見戰爭的槍炮聲,在這寧靜的空氣裡傳到了他們上方,劇烈爆炸的炮彈一陣接一陣,震撼人心,即使相距很遠的榴霰彈都傳過來難聽的小蟲子鳴叫的響聲。

一架飛機從上空飛過,正在拍攝照片和收集情報。飛行員的頭看得很清楚,正從飛機帆布罩裡往外張望。「皇家飛行隊」幾個彩色大字讓飛機平添了一種飛行表演的氣派。

然而,在這些田野上飛行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你認為戰爭還要持續多長時間,長官?」克蘭西說,正用一隻腳撓另一隻腳腕子。他的腳指甲如同麥修徹拉sup/sup的一樣長,黃黃的,看上去像骨頭,開始向後彎曲,鑽進腳拇趾下面了。

「反正我希望戰爭不要太長了。」帕斯利上尉說。

接下來一陣無言無聲。

「我心心念唸的就是農場啊。」帕斯利上尉說,彷彿這些話是從他的隱秘想法裡冒出來的。「一想到家裡的所有活兒需要人幹,我就煩躁不安。」

他順手揪起來一把草。

「我的弟弟約翰現在也在這裡,南愛爾蘭騎兵團。」他說。

「是這樣嗎,長官?」克蘭西問了一句沒有意義的話。

「我推測,我父親總不會越活越年輕吧。」上尉說,「你知道,他真的需要我們在身邊,教我們往田地裡摻石灰,現在這活兒是大活兒。我們只有一兩個勞動力留在家裡,其他人都參軍了,比如休姆伍德和庫拉丁以及別的農莊上的勞動力。天哪,夥計們,我一想到這裡,就感到煩躁不安。」

奧哈拉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他們喜歡上尉談論他的家事兒。

帕斯利上尉安靜地待著,儘管他內心像他說的一樣煩躁不安。

翠鳥從另一個方向倏然飛了回來。

「往地裡摻石灰是重活兒啊。」他悶悶不樂地說。

然而,很快,他們就又鑽進了戰壕,感到厭倦——厭倦,因為他們接管了二十碼戰壕,那原是愁眉苦臉的法國人堅守的,老天爺,他們關於好戰壕的觀念可是少見。至少,他們在戰壕裡配備了像樣的鐵鍁,還有標準的軍用鐵絲網刷,用來刷掉像咖啡一樣粘在他們軍靴上的泥塊。

守在戰壕裡,弄出叮叮噹噹的動靜是很愚蠢的。從這個位置看,敵人正好在三百碼遠的地方,把他們驚動了開槍動炮是很不上算的。威利·鄧恩用鐵鍁不聲不響地插進了參差不齊的戰壕牆上。剷下來的土順手向後面揮上去,把後牆過道堆得更厚實一些,那是一溜堆起來的土,防止從背後猛不丁地射來的子彈。其餘的土裝進袋子裡,在前牆上摞起來構成像模像樣的胸腔。胸腔下面墊起一個射擊腳垛,以便士兵可以站上去向無人區成功地開槍射擊,或者,最不濟也能把腳垛當梯子,爬到戰壕頂上去。

阿爾及利亞人就在他的右邊。阿爾及利亞人唱歌唱得好,整天怪聲怪調的歌聲不斷,到了夜間他還能聽見他們哈哈大笑,興奮不已,話說得沒完沒了。

戰壕很快看上去入眼了。

「這才他媽的像那麼回事兒。」軍士長認真地說。

他們把這些活兒幹完,然後龜縮在無可挑剔的戰壕裡,像老拳擊手一樣悶得滿身潮乎乎的。可憐的人類的腦子淨玩些奇奇怪怪的花招,你能轉眼就把自己的名字忘掉,甚至把待在這裡的具體位置都忘掉,更別說把大炮連續不斷的轟擊忘到腦後了。經常哪天是幾號了,威利都會忘掉。

後來,一個截然不同的日子到來了。大家都在搶茶水喝,因為十二點左右送上來的那些大黃豆吃過後,個個都在不停地放屁。一如往常,他們吃飽喝足了,便開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想他們到過的地方,就數聖朱利安這地兒不賴。肚飽心喜歡,他們因此有了這種起碼的憧憬。

微風整日都在高高的草叢裡吹動。到處都長滿黃燦燦的花兒,綻放的小花朵數以百計。毛毛蟲愛戀黃花。幾百萬條毛毛蟲與花同在,如同黃花兒一樣是黃的。這是一個黃色的世界。

帕斯利上尉待在他的新地下掩體裡,填寫表格。每樣東西來了,每樣東西去了,都要記在本本上。條目和人員。帕斯利上尉,當然,還需要把士兵們寄往家裡的信全部看一遍,而且他還需要一個詞一個詞地看。他覺得,有時讀這些信也許會把心弄碎;有些士兵的信寫得非常令人心酸。他們沒有打算把信寫得讓人心酸,只是要努力表現得像男子漢,把鬱悶的生活寫得快活一點。但是,生活就是這樣,只能面對。上帝在幫助他們,他們有時就是快樂的力量。有些人把信寫得像主教一樣正經八百的,有些人則努力把腦子裡想的東西寫出來,比如年輕的威利·鄧恩。真是無奇不有啊。

黃色的雲霧是克里斯蒂·摩蘭首先注意到的,因為他站在射擊腳垛上,利用一面比較好用的鏡子裝置,觀察靜靜的戰場。微風颳得更起勁了,把一些亂七八糟的毛髮刮到了克里斯蒂·摩蘭的帽子上,滿帽子都是。微風已經轉成了小風,衝著克里斯蒂的帽子和鏡子吹來,但是風就是風,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值得注意的是,一種奇怪的黃色雲霧剛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如同海上的霧氣。但是,又不像霧氣;他知道團團大霧是什麼樣子,老天爺,他就是在該死的金斯敦海域一帶出生長大的。他在鏡子裡觀察了幾秒鐘,使勁兒看,使勁兒捉摸。那是四點鐘的樣子,萬籟俱寂。連大炮現在都不攻擊了。毛毛蟲在那些黃花上湧動。

野草在那黃色煙團路過的途徑上死掉了。那也許只是克里斯蒂·摩蘭的印象;他利用瞬間把鏡子拉下來,用乾淨的袖子趕緊擦了幾下。鏡子又豎起來了。那黃色煙團看上去不濃厚,但是如同目力所及那麼寬闊。克里斯蒂·摩蘭這時非常有把握,認定他看見黃色煙團裡有人影在活動。這一定是某種方式,用來掩護前進計程車兵,他心想,是戰爭使用的某種新式手段。

「你快去把上尉叫來吧。」他對奧哈拉說,「聽著,夥計們,快站起來準備戰鬥。把槍拿起來。機槍手,開始向那團黃色煙團射擊。」

於是,機槍小隊撲向他們的機槍,喬·麥克納爾蒂和喬·基爾蒂一直是裝彈手,梅奧一塊兒來的表兄弟,不知在什麼地方串聯起來,不顧他們的父親所表示的願望參了軍;子彈開始從他們身前嗒嗒噴射出去,澆水手不停地澆水冷卻槍管,機槍手穩穩地跪在地上,生怕射擊的同時他們的天靈蓋會被射穿。

但是,這是一種非常奇怪的先發制人的做法。帕斯利上尉走出地下掩體,心思重重地站在克里斯蒂·摩蘭身旁,而克里斯蒂·摩蘭已經離開鏡子,站在射擊腳垛上,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

「出現什麼情況了,軍士長?」帕斯利上尉問道。

「我跟你說不清楚,要我的命也說不清楚。」克里斯蒂·摩蘭說,「五十碼遠的地方剛剛出現了那種他媽的黃色煙團,順風飄了過來。那看上去不像是霧。」

「也許是德國人燒火起的煙吧。」

「也許。」

「你能看見德國人往這邊移動嗎?」

「我原以為我看見了,長官。但是,現在看來沒有人。沒有喊叫,沒有嚷嚷。戰地安靜得像幼兒園,長官,所有的嬰兒都睡著了。」

「很好,軍士長。停止射擊,夥計們。」

右側的阿爾及利亞人比他們靠前一點,因為戰壕在稍微突出的地方就拐了彎。所有的愛爾蘭人現在都站在射擊腳垛上,沿戰壕一溜排開,一千五百名士兵面向那個氣候形成的不明怪物,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有人給指揮官打通電話,彙報了正在發生的情況,但是指揮官也不知道下達什麼連續的命令好,只告誡下面小心警戒,有爬上來的敵人格殺勿論。

沒有令人警覺的掩護炮火打響,那濃濃的煙霧看上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威脅。從某個角度看,那黃色煙團看上去還很美,黃色好像還在沸騰,碰上炮彈坑就沉落下去,然後又彈起來,匯合到了黃色煙霧的主體之中。黃色煙霧後面,鳥兒還在鳴叫,但是黃色煙霧前面原本鳴叫的鳥兒這時卻安靜下來。帕斯利上尉脫下帽子,抓撓自己的禿腦殼,然後把帽子又戴上了。

「我不知道,」他說,「像倫敦的霧,只是更濃密。」

大蛇一樣的黃色煙霧翻騰到了右側戰壕遠處阿爾及利亞人堅守的胸牆邊,這時奇怪的聲音傳過來。士兵們似乎偶然間亂動起來,彷彿看不見計程車兵已經撲向了他們,拼刺刀拼得格外眼紅。這可不是一種好聽的聲音。那些殖民地士兵這時號叫起來,還有其他一些嚇人的哭叫,彷彿隱而不見的游牧部落正在扼住他們的脖子。不消說,愛爾蘭士兵沒法去看看這樣的戰壕發生了什麼情況,但是在他們心中看來,氣勢洶洶的屠殺正在進行。從鄉下來計程車兵一定想到了人頭馬怪和游牧部落,因為只有這些童年故事和篝火邊的故事才和這樣邪惡的怪事不差上下。恐怖的哀叫從前面的阿爾及利亞士兵的戰壕躥出來。眼下他們爬上了戰壕背牆,好像是要向後邊逃去。那黃色煙霧在步步為營地向前滾動。

「是黃色煙霧搞的,」帕斯利上尉說,「黃色煙霧裡有什麼毒物,夥計們。」

且說在威克洛家鄉他的老房子裡,有七個壁爐,其中兩三個如同舊木桶一樣有漏洞,把這些壁爐點上後,濃煙會鑽進壁爐上面的臥室。那是一種很嗆人的煙霧,但是它不會把你當牛往後面驅趕,就像阿爾及利亞那些可憐計程車兵正在面臨的情況,這會兒不知什麼原因他們都撕開軍裝,倒在地上打滾,號叫;用號叫來形容很恰當。

都柏林明火槍團在與阿爾及利亞右側那邊接壤的端部,與黃色煙霧相遇了。一模一樣的情況發生了。那些士兵們看到這種兇險的魔鬼似的東西滾滾而來,感到極度的害怕,它似乎把野草都燻得吱吱作響,讓鳥兒鴉雀無聲,把人嗆得像嚎叫的魔鬼。出於本能,士兵們沿著戰壕擁擠過來,如同任何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會有的反應一樣,突然擁擠到了鄰近的戰壕端部,這樣一來那裡計程車兵一時間還以為他們正在遭受戰壕拐彎處的襲擊。那些士兵反過來也害怕起來,紛紛向下一段戰壕擁去,而且因為戰壕和黃色煙霧之間只有很小的角度,士兵們不得已越跑越快,趕在煙霧的前面。很快,第三和第四戰壕段也陷入了不可救藥的混亂,黃色煙霧一下子向他們撲上來。他們一下子陷入黃色的濃霧中,可怕的聲音躥上來,如同絕望的哭叫連成了一片。

奧哈拉開始向戰壕後面的背牆上爬,卻聽克里斯蒂·摩蘭一聲吆喝,把他唬住了。軍士長向上尉看去。上尉帕斯利的臉變了色,像削下來的土豆片;上面也有溼漉漉的水汽。

「我需要給司令部打電話,問問他們怎麼行動。這魔頭般的鬼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來不及打電話了,長官,」軍士長說,「我能讓這些士兵後撤嗎,長官?」

「我不會為這樣的事情下命令,」帕斯利上尉說,「我們要守住這個位置。死守在這裡就行了。」

「你和一股煙霧作對,什麼都守不住,長官。最好是後撤到預備戰壕吧。有些東西會要命的,是錯誤的。」

但是,這樣一場理智的談話還沒有展開,那股黃色煙霧就溜到了胸腔深處,只見它如同無數根蠕動的手指,氣味刺鼻,威利·鄧恩立即緊緊抓住了胃部。喬·麥克納爾蒂從他的陣地滾下來,緊緊抓住了他那梅奧人的喉部,像一條誤吃了老鼠藥的狗一樣掙扎。

「撤出他媽的去吧。」克里斯蒂·摩蘭說。

「好吧,」上尉說,「我在這裡堅守,軍士長。」

「你堅守他媽的吧,長官,對不住你了。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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