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鄧恩和他的戰友縱身跳上了戰壕背牆,大夥兒開始跌跌撞撞地向後跑去,穿過彈坑累累的地面。猛然跳出了戰壕,在正常的平地上奔跑,令他們感到驚詫。成群計程車兵穿出那股黃色煙霧,向右邊跑去,深一腳淺一腳的,一路哇哇亂叫,有的雙膝跪地,有的兩隻手揪在脖子上,如同那些音樂堂裡的小丑,假裝要被憋死了,用自己的兩隻手在脖子上做出亂扯亂拉的樣子。這時,命令和後撤都不在話下了;那些沒有和黃色煙霧一起舞蹈計程車兵們,慌慌張張地向一邊躲避,向他們希望安全的地帶跑去。跑出幾百碼時,他們趕上了一個前進的炮兵連,炮兵沒有詢問就從他們臉上看見了恐怖,立即開始吆喝馬,拉拽馬,驅趕馬,要馬拉起大炮快跑,因為一旦讓大炮被敵人俘獲,那將是滅頂之災。但是,這只是一廂情願,成群結隊計程車兵痛苦不堪地從眼前經過,搖搖晃晃地向他們奔來,都像發瘋的敵人,炮兵們也拔腿就跑;別無選擇。誰有些猶豫,誰就會嚐到黃色煙霧的厲害,立時覺得嗓子無比刺癢,哇哇亂叫,大口喘氣,只有等死的份兒了。時不時,一個士兵奇蹟般地從濃煙裡穿出來,沒有嚇倒,加快速度,奪路而跑。槍支這時亂扔一氣,坑坑窪窪的田野上比比皆是,彷彿一場殊死的戰鬥剛剛打完。
威利·鄧恩和別計程車兵一起逃跑。前面是一個瓶頸地段,幾個星期以前在這裡進行過一次地面作戰,士兵們只好拐上一條崎嶇不平的路,能躲多遠躲多遠。當然,這又會因為不能繼續逃跑而產生慌亂的懼怕,畢竟那股黃色煙霧還在後邊緊追不捨。士兵們跳進了臭水坑,力圖游泳過去,卻無法到達幸運的對岸。沒有可靠的行動,沒有救助的希望;人人自顧不暇。
現在,三四個大隊似乎混合在了一起:阿爾及利亞殖民兵的殘餘、部分正規的法國士兵、都柏林明火槍團本身,以及一些來自林肯郡兵團的同伴們,他們一定是從左側被驅趕過來的。每個人都被同樣的無情的緊張情緒牢牢控制著。如果發生了一場正當的戰鬥,這些士兵誰都不會臨陣脫逃。他們會堅守戰壕,戰鬥到最後一個人,與陣地共存亡,詛咒命運不濟。然而,這是一種他們全然不知道的力量,驅趕著他們倉皇逃跑,躲避那個穿了黃皮的長長的、長長的怪物。
沿路逃跑的隊伍中有軍官,自己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卻拼命勸阻士兵們返回去。他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看見的只是士兵們好像在棄盔丟甲地逃跑。這樣的潰敗前所未聞,只有老兵在戰爭的最初幾個月經歷過從蒙斯到馬恩的大後撤。預備線上的隊伍不得已得出結論,認為德國鬼子進行強大的突擊,可是這樣結論又根本說不通,因為沒有人得到這方面的一點訊息,沒有聽見大規模的炮轟,也沒有捱過炮轟。更有甚者,後撤和倉皇逃遁計程車兵身後沒有子彈追蹤。
這時,臭氣的減退現象似乎處處可以感覺出來了。臭氣鑽進了犄角旮旯,窟窿縫隙,鑽進了耳朵和眼睛,鑽進了老鼠洞和耗子窩裡去了。
危險這時終於漸漸過去。士兵們就地倒了下來,汗淋淋的全身溼透,已經筋疲力盡計程車兵,經過這樣在彈坑累累的地面拼命地奔跑,耗盡了體力。威利·鄧恩已經累得頭暈眼黑,就地倒下後很快就進入了無夢的睡眠。
他醒來時眼前是一個黃色的世界。他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已經死了。凌晨四五點鐘的樣子,火炬和燈光還在亮著。士兵們排成的長隊正在沿路返回,個個面目猙獰,他們的右手搭在前面那個士兵的右肩上,四十來個士兵有的拉著一條鏈子。他想起了聖約翰的《啟示錄》,不知道他是不是到達了現世盡頭的那個無名的日期。
一張張臉上抹了黃色的油泥,士兵的軍服也變成了特別的不合要求的黃色,天地間的所有土地都枯萎了,被生生地破壞了。甚至前一天還鮮活的樹葉子也全都蔫蔫地掛在自然的樹枝上,痛苦地捲曲著,一路上兩旁的白楊樹不像平常一樣發出令人放心的音樂,而是一種發潮的、死沉的、金屬似的沙沙聲,彷彿每一滴樹液都被致命的毒汁取代了。
花費兩天時間,佛蘭德斯這片受到驚嚇的土地才恢復到了常規戰爭狀態。第一天一整天,七英里長的戰壕裡沒有一個士兵。預備兵團儘快開上前線,活下來計程車兵回到後方,看看能不能重新組織起他們的連隊。威利·鄧恩嚇壞了,覺得神情恍惚,在所有這些陰鬱面孔計程車兵中只剩他孤單單一人了。這時候,他才感到他在這個世界上輕如鴻毛,一個微不足道的可憐蟲。他想他的軍士長,想他的上尉,想他的夥伴們,如同小孩子想念家,不管多麼臨時的家。他覺得這種情感很愚蠢,但是他就是有這種感情。
他晃晃悠悠地沿著那條恐懼的道路往回走,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話。很快,遍地屍體出現了,埋葬的清單把屍體分配到了突然出現的小墓地。他走過了那個兇險的瓶頸之地,淹死計程車兵臉朝下漂浮在臭水坑上,儘管他害怕他所能找到的場面,可他還是催促他的兩腿走到了他的戰壕的口上。他不敢指望看見理想的場面,但是希望看見他的夥伴們蹲伏在戰壕裡,有些散漫,正在喝茶,或急慌慌地排隊上茅坑解大便,有人在放哨,有人在唱歌,然而他所看見的卻是一個已經變成死人坑的地方。
戰壕裡填滿了屍體,在他看來好像是幾十尊公園雕像——那種在他祖父曾經幹活的休姆伍德可以看見的雕塑——如同某個消失的帝國倒下的人物,思想家、議員以及無名的詩人,舉起雙手,獨特的姿勢,他們的石頭身體因為一些原因穿上了這場現代戰爭的一半軍裝。他們的臉像一本告誡書裡的魔鬼一樣猙獰,彷彿真正墮落了,遭罰了,遭譴了。噩夢掛在他們的臉上,好似最恐怖的夢魘緊緊附在他們身上,凍結在亡靈上,清晰可辨。他們的嘴邊塗滿了斑斑點點的綠色的黏液,彷彿他們就是過去窮苦的愛爾蘭鄉民,在極度飢餓時到田地裡尋找蕁麻吃。那股強烈刺鼻的臭味還無處不在,遲遲不散,臭不可聞。
那個人倒在了戰壕豁口上的一個射擊腳垛上,幾乎裸體,軍裝像撕碎的花瓣一樣扔在他的身邊,因為最後的掙扎,面孔歪扭得和別人一樣,這個體面的男人不希望離開他的崗位,和隨處都是的阿爾及利亞人和愛爾蘭人堆積在一塊兒,一個十分清楚所面對的艱難任務的男子漢,躺在石灰裡:帕斯利上尉。
「願上帝安撫他的靈魂。」威利·鄧恩小聲說。
然後,威利找到了約翰·威廉斯、喬·克蘭西、喬·麥克納爾蒂。十來個士兵被一種他不清楚內容的契約捆綁在了一起。威利的肚子被痛苦撕裂開,他的眼睛被痛苦灼燒得難受,彷彿痛苦本身就是一種瓦斯。他噁心得簡直受不了,他覺得自己會像一隻狗一樣嘔吐。噁心襲來時,一種恐怖的憤怒難以遏制,讓他不堪承受。他像一個老人,往回走了幾步,傻愣愣地站在了上尉的屍體前。
巴克利神父也來到了死人堆裡,從一顆僵直的頭顱走向另一顆僵直的頭顱,黃色煙霧的殘餘把他嗆得夠嗆。現在,他們知道黃色煙霧是毒氣瓦斯,歹毒的日耳曼人對他們進行的毀滅性打擊;據說,這是一種戰爭條例禁止的手段。任憑什麼將軍,任憑什麼士兵,都不會對這種手段感到驕傲;任憑什麼人都不會對這種成功地將人折磨死的手段感到喜悅。巴克利神父對著每雙不再聆聽的耳朵快速地嘟噥幾句;他有點著急讓他們的名字進入獲得救贖的亡靈簿裡,在經歷了這樣慘絕人寰的劫難後,把他們帶往可能存在的天堂。
「是你嗎,威利?」巴克利神父問道,這時也趕到了帕斯利上尉的身邊。
「你見過的最可悲的事情莫過於此吧?」
「是啊,神父。」他說。
「這個人是誰?」神父問。
「帕斯利上尉,從蒂納赫利來的。」
「沒錯,威利。」神父說,跪倒在那具裸身的屍首旁。他不是要想辦法把裸體蓋上;也許他就尊重這個死人的赤身裸體的形式。「我不知道他的小本子上寫著什麼宗教。」
「我想他是天主教徒,神父。威克洛地區強壯的農夫多數都是天主教徒,那裡屬於愛爾蘭教會。」
「你也許是對的,威利。」
巴克利神父就近跪下來。當然,你無法從一個沒有聲音的人那裡聽到最後的懺悔。然而,可以提供的小小儀式是必須的,因為神父要用他那小聲吟唱的聲音說點什麼。
「你知道他的家在威克洛什麼地方嗎?」神父唸叨完,費勁地站了起來。
「我想我認識他家。那裡叫蒙特山,我想是的。他過去經常談論那裡的農活兒。我想他對他們家的土地很熱愛。我祖父和他們很熟,這我知道。」
「他是那裡的農夫嗎,你祖父?」
「他是休姆伍德莊園的管家。他現在一百零二歲了。那一帶他什麼都知道。」
「哦,如果你有機會到那裡,威利,你要去告訴他們他是怎樣死的,好嗎?不是說這種可怕的死法。就說大家都知道他選擇了留下來,別讓人說他沒有命令就離開了陣地。」
「我要是去了,會告訴他們的,因為實際上就是這樣的情況啊,神父。」
「沒錯。」
「你自己怎麼樣?」巴克利神父問。
他們漫不經心地站在那裡,並不真正在乎他們的安全。他們知道日耳曼人今天不會向他們開槍射擊。克里斯蒂·摩蘭認為,瓦斯也把他們自己嚇壞了。對方感到羞恥,他說,會讓他們掩埋死者的。瓦斯造成的戰線上那個可怕缺口,據說,不會再次被他們無端蹂躪了。他們不會乘機進攻了。看樣子,在這次戰爭悲劇的沉重的籃子裡,這次行動具有巨石般的重量,人的力量無法承受。人人感到驚愕,人人感到害怕。
「你自己怎麼樣,威利?」神父沒有聽見回答,又問道。威利想說,他威利為他的第一個上尉的死感到鑽心的疼痛,這疼痛過去之後,別的都容易對付了,但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威利找不到可用的詞表達自己。他想說點什麼,至少讓神父看見他懂得禮貌,並不粗魯。
他們兩個站在那裡,兩腳叉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淌,一個男人問另一個男人怎麼樣,另一個男人問對方怎麼樣,一個男人不知道這世界究竟怎麼回事,另一個男人也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一個男人向另一個男人點了點頭,沒有理解卻表示理解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另一個男人衝對方點了點頭,什麼也不知道。不瞭解這個置人於死地、令人膽寒的新世界是怎麼回事,不瞭解戰爭的苦難是如此極端的破壞和誇張。巴克利神父什麼都不理解,只有悲苦,而威利·鄧恩同樣面對黑色的日子。
威利所在團的五百多士兵死去了。
他們兩個站立的時候,一陣奇怪的直流雨從天而降。雨唰唰地下著,打在他們人性的肩膀上,唰唰之聲響得真真切切。
那天晚上,巴克利神父到處走動,詢問大夥兒想不想領受聖餐。他帶了一點旅行的聖餐禮的用物。神父問威利是否想領受聖餐,威利說他不想,隨後神父握住了他的右手,搖了搖,握過手後巴克利神父徑自走開了。
這次戰鬥結束後,敵人沒有再向他們開火,也沒有再向他們發射炮彈,活下來的人在他們的腦子裡有了各種念頭。
威利不斷想到一個奇怪的念頭。那就是他只有十八歲,這個生日到來才十九歲。
「他應該像我們大家一樣跑掉,」克里斯蒂·摩蘭發表看法說,「不是跑掉——我是說,撤退。」
「你這話什麼意思,長官?」威利·鄧恩說,表示懷疑。
「他那樣守在那裡是一個傻子,威利;他就是一個癔症sup/sup,一點沒錯。」
威利對這種說法感到很生氣。他受不了他的軍士長說出這樣的話。帕斯利上尉做出了他自己的決定,他們做出了他們自己的決定。那是真正神聖的決定。
威利想惡狠狠地說出這番話。實際上,他想親自把軍士長暴打一頓。不過轉念一想,軍士長不只是一個有點毬毛蛋的毬毛蛋樣兒,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毬毛蛋子。他從來沒有想到,軍士長那樣說不過是表達他自己痛苦的一種方式而已。
他們無可奈何,在另一個新墓地,埋葬了五百名士兵,五百顆消失的心臟。
他們把所有的陣亡士兵掩埋起來,費了不少工夫,因為德國鬼子很快振作起來了,他們只得想辦法對付。皇家軍醫團的小夥子們無所畏懼,掩埋屍體可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情。隨軍牧師來到墓坑前唸叨他要說的話。巴克利神父說了同樣的話,新教牧師也說了相同的話。猶太教教士也來了,為都柏林來的猶太教士兵和一個來自科克的名叫列文計程車兵說了些希伯來語。威利·鄧恩和他的朋友們唱了讚美詩:「啊,我穿過了死亡之谷。」克里斯蒂·摩蘭的聲音聽起來真像一隻捱了踢的狗的吠叫。揮動鐵鏟的人們非常感激夏季就要來了,土很乾但是並不硬。他們都是矮小的中國人,留了小鬍子和小辮子;他們被叫作苦力,是天生善於挖掘的人,他們自己三五個人一組,也許是被迫分成小組的吧。這些中國人把墓坑挖開,五百多個死人的墓坑。墓坑裡填上了天主教徒、新教教徒和猶太教的愛爾蘭人。
很快,各個連隊都會由來自家鄉的新士兵填補。威利想,來了一撥又一撥又一撥。喬治王的羔羊。這是一種有點模糊的想法。
夏季到來,軍隊趁機整編,建設他們的隊伍——不管怎樣,這是官方的計劃。他們的防區平穩下來。他們把他們旗幟的藍色煙雲向天空吹去。他們像狗一樣吃,像國王一樣拉。他們袒胸露懷,曬得黝黑,如同沙漠裡的阿拉伯人。白白的膚色在消失。梅奧來的,威克洛來的,都無關緊要。他們現在也許就是阿爾及利亞人,幸運帝國的一點外圍而已。
他們知道,激烈的戰鬥在戰線的其他防區進行,他們全都聽到了愛爾蘭士兵在達達尼爾海峽浴血奮戰的故事。四月份,小夥子們一直試圖從克萊德河的輪船上搶佔沙灘,一次又一次強行登岸的恐怖不斷上演,只要他們從船艏鑿出的毛糙的窟窿裡鑽出來,成百士兵就會倒在槍口下。都柏林的小夥子們從來沒有見過戰鬥,見到的那一刻就死掉了。故事的結尾總是有這樣的細節:大量的傷亡把河水變成了淡淡的紅色。
「死了,你就能在這世界的任何角落安身了。」克里斯蒂·摩蘭說。
「這話對嗎,軍士長?」威利·鄧恩說。
「啊,是啊,不只是在這裡,威利,夥計。現在你肯定有選擇了。」
「哦,那倒是方便得多了。」彼得·奧哈拉開心地說。
「你瞧啊,」克里斯蒂·摩蘭說——他正好在努力從軍上衣抹掉一個很大的舊茶漬,卻反而把茶漬弄得更大了——「你很難對愛爾蘭人保守訊息。過去,一支新歌能夠一天一夜就從倫敦傳唱到戈爾韋sup/sup。」
「這是真的嗎,軍士長?」彼得·奧哈拉過了一會兒追問道。
「不管怎麼說,」克里斯蒂·摩蘭說,疑疑惑惑地看著奧哈拉,「一支好歌總會從倫敦傳唱到戈爾韋的,因為旅館裡的侍者都在唱,唱來唱去就記住了。傳到戈爾韋也就是黃昏時分吧。不過現在不是歌兒,而是壞訊息了,滿世界都在傳播壞訊息,從愛爾蘭人傳到愛爾蘭人。他們的英國軍隊裡都是我們愛爾蘭人。應該叫他媽的愛爾蘭—英國軍隊才對。」
出現了很長時間的靜默,因為聽眾都在領會他話中的意思。
「哦,你說得有道理,軍士長。」彼得·奧哈拉說。
冬季說來也就來了,如同一隻在田野裡盯上老鼠的鷹,又如同一隻檢驗腳力的狼。像一個旅行推銷員,冬季帶了白外衣和白蕾絲,把它們鋪展在廣闊天地,鋪展在汙穢的戰壕兩側,鋪展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鋪展在遠處多茬的田地上;冬季還在倒霉的礦穴、土地的邊角里藏匿了冰霜;冬季試圖比春天表現得更像一個季節,給窈窕淑女般的樹木穿上了銀光閃閃的素裝,精心地蓄意地給萬物裹上了百合花,秋天的野花勇敢地豎起了幾支紅紅的黃黃的發狂的旗幟。連聲輕輕的招呼也沒有,冬天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每樣綠色東西的汁液吸乾了,比如戰爭武夫長期破壞後的殘餘物。
這下,威利的命運差不多回到了正常世界的邊緣,這裡有和平景象的農場,森林覆蓋,月光下美不勝收,如同在分秒必爭的日光下愛爾蘭中部延伸的土地那麼新鮮和熟悉。就是樹木也令人難忘地站立著。道路鋪滿了你在威克洛院子裡可以看見的田間沙礫,都是些帶鐵釘的靴子走上去咔咔響的粗糙路面。不過,他們分三個階段在這些道路上行軍,儘管從戰壕的延伸區走來很疲勞,但是他們在行軍路上獲得了一些自豪。精疲力竭的男孩們被他們的夥伴攙扶著,沒有影響行軍的速度。讓血液迴圈起來是好事兒,要比坐在冷得凍手凍腳的戰壕裡好得多,腳指頭和鼻子尖兒不再挨凍了。一切都按時間表行動,這讓士兵們很開心,不知不覺地走完了行程。
莫德為了他的十九歲生日,早給他寄來一件羊皮襖,威利在寒冷的天氣裡穿上禦寒,心下感激。他的兩條腿在路上走得發木。他時不時就會想到那些往路面鋪這些石頭子兒的一撥又一撥的人們。他不大清楚,他們是不是捶打起一層混合灰土,如同他們自己在家鄉所做的那樣,然後再把砂漿鋪上一層,高出要求的水平兩英寸,接著跪在地上,把石頭壓進去,再用合適的地面橫杆把石頭縫隙裡填塞上黏土?他認為幹這種活兒用不著一百種辦法。於是,他開始真的想到,修房蓋屋的方法,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的,螞蟻掏窩的方法螞蟻清楚,蜜蜂築巢的方法蜜蜂明白,不管它們在什麼地方都萬變不離其宗。他看見,道路都修築得中間略略凸起,雨下在路面上會很快流走,不會造成水坑之類的麻煩。道路延綿無數英里,往往一路兩旁高高聳立了無數英里的白楊樹。
農場上的人們似乎對他們漠然以對。
奧哈拉在他身邊行走,奧哈拉從哪方面衡量都不是一個壞人。他的紅頭髮在他的鋼盔下熱烈地燃燒。
謝里登上尉是帕斯利上尉陣亡後新上任的,身上有股快活的勁頭。要不是他長就了兩塊看上去奇怪的火紅臉頰,他會被認為是一個英俊的男子,只是他的紅臉頰上紋理斷斷續續的,這讓他一眼看上去像是馬戲團裡的小丑。但是,他喜歡聽士兵們唱歌。
只要威利·鄧恩張開嘴,敞開心扉,唱一曲《蒂珀雷裡》sup/sup,長長的隊伍跟著吼叫起來,那就比吃飯還來勁。
士兵中個個都曉得《蒂珀雷裡》,唱起來彷彿他們多數都不是城市男孩,而是來自鄉下綠油油的田地的農人。也許,軍隊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這支歌,不管他來自阿伯丁sup/sup還是拉哈爾sup/sup。甚至苦力們也在一邊挖掘一邊唱《蒂珀雷裡》。
威利周圍的人都喜歡聽他唱歌,因為他的嗓子使他們想起了音樂堂。那音色如同他們在音樂堂聆聽過的任何男高音。人們發現,彼得·奧哈拉也有一條好嗓子。
然後,他們一起唱《你這老行軍袋》。他們又唱《夏洛特這隻野雞》,這是一支好歌兒;他們還唱《把我帶回親愛的英國老家》,儘管他們都不是從親愛的英國老家來的,可就是喜歡唱這支歌。
《讓家裡的火燒起來》是最受歡迎的歌兒,但是在行軍路上不能唱;這支歌是在預備戰壕裡靜靜的夜晚唱的。
接下來,在上尉的要求下,他們唱起了《你的子彈掛低了》。一個意外而且特別開心的是,謝里登上尉不像一貫在唱唱跳跳這種事情上很拘謹的帕斯利上尉,他對這支行軍路上的歌兒特別喜歡:
你能把子彈挎在肩上,
像一個該死的當兵樣
你的子彈低垂亂晃盪?
如同丹·萊諾sup/sup跳起了那該死的木屐舞,威利唱起了這支歌便會激情四溢,特別來勁兒。謝里登上尉騎在馬上,只見他把頭向後仰起,朝著低垂的冬天的天空,把那些歌詞兒吼叫出來,看上去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在謝里登的軍帽下,他看上去像一個男孩子,真的還是一個男孩兒。唱著這支歌兒,一兩英里路不知不覺就走完了。
現在只有一件事情不一樣,那就是威利敞開喉嚨唱歌時,會覺得著急咳嗽。他認為,這都是瓦斯殘留在胸腔裡的緣故,一些冷酷的該死的瓦斯在竄來竄去,與他唱歌的器官搗亂。不過,當兵的人們不在乎吐幾口痰,而且在多數情況下他能夠不受干擾地把一支歌兒唱下來。
在唱歌的時候,他感到很快活。然而,他還是無法擺脫那種任人宰割的感覺,這種感覺深深地埋藏在他自己身心的什麼地方——什麼東西在最最中心的位置出了問題。在他的目光的角落裡,現在總是有一個黑影子,某種東西,某個人,某個痛苦的身影在那裡若隱若現,像一個天使或者一個瘦泠泠的幽靈。他怎麼也無法把這個幽靈的面貌弄清楚,但是他相信就是帕斯利上尉。這讓他渾身發冷。一般情況下,他總覺得無法獲得真正的溫暖,他知道,這是死去計程車兵對他的影響。
他的上尉死了,威廉斯和克蘭西死了,他感到很痛苦,那種痛苦在深化。他覺得,這種痛苦在他的身上腐爛了;這種痛苦還原成了某種他不理解的東西。這種痛苦的根源和死亡這粒小種子結合在了一起。
有時,他想和他的軍官、夥伴甚至他自己的心靈大哭一場,他不知道什麼東西能阻止他,他真的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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