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皇家都柏林明火槍團

比利時

一九一六年一月

他覺得「你的威利」聽起來不夠好,於是畫掉,寫上了「你親愛的威利」。然後他又畫掉,寫上了「你親愛的,威利」。當然,他總是在信的結尾遇到麻煩。

這是一封長信,每寫幾句話他就想到是不是應該說一說亞眠那個墮落的女孩。

過了幾天,威利和彼得·奧哈拉一起上茅坑。可憐的奧哈拉一邊撒尿,一邊嗷嗷地叫。

「天爺,天爺,老天爺啊。」奧哈拉嚷嚷道,腦門上立時出現了一層油亮的汗點子。

「你怎麼回事,彼得?」威利問道。

「這就像——哦,媽媽的——就像有人把一把剃刀忘在了我的肚子裡,那狗雜種一直試圖把那把他媽的剃刀通過我該死的鳥兒取出來——啊,媽媽的老天爺,救救我吧。哦,媽媽的老天爺啊。」

「你需要請准假去看看治病的護士,彼得。」

「啊,是啊,非去不可,威利,我帶這病去見那些護士啊。善良人家的愛爾蘭姑娘。她們只會恥笑我。一定的。我早想到這個了。」

「哦,彼得,那你可怎麼辦呢?」

「我得跟軍士長說說,讓他幫我把這事搞定了。」

「幫你搞定了?」

「他幫我把需要的藥物搞到啊。」

軍士長聽了大笑不已,說這些女人都是些很危險的妞兒,從巴黎和魯昂以及別的地方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被趕出來。「不過,她們不是非常漂亮的姑娘嗎?」他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行了,」威利說,「哦,這就好,彼得。」

「他媽的小母狗們。我非回去親手把她們的喉嚨割斷不可。不用說,不用說,他媽的好運威利長了個好運鳥兒sup/sup,你就一點事兒沒有。」

「啊,別把我也賣了。」

「我朝我他媽的長內褲裡看了看,看見我的腿上長了一片皮疹,那形狀像他媽的英格蘭地圖,知道嗎?」

「啊,天哪,」威利說,「真夠倒霉的。」

戰事在繼續,因此士兵們只能好自為之。

威利的連隊按照規定不久便開到了前線,不過在冰天雪地的世界裡,一切都很安靜。一天有四五個士兵會被狙擊手暗算。

剛剛進入陣地的一天早上,一個來自奧格利姆的小夥子把鼻子露出了胸牆,離威利只有三英尺遠。威利·鄧恩正在喝軍用鐵杯裡的渾濁的茶,因此也沒有在意,他正試圖把倖存下來的茶葉精髓喝進肚裡。想象茶葉來自中國,卻在佛蘭德斯煮得爛熟。奧格利姆來的小夥子和他們在一起剛剛一天;他是從增援部隊裡過來,補充戰爭中所謂的自然消耗的。威利印象中他的名字叫伯恩,還打算過一會兒向他打聽帕斯利上尉家庭的訊息,因為奧格利姆距離帕斯利上尉的家所在的蒂納赫利只有幾英里。

威利喝茶的工夫,對面一顆子彈射過來,列兵伯恩頓時原地待著不動,然後倒在了戰壕的地上。威利瞬間停下來喝茶。接著他看見那小夥子的左眼,好像是眼睛的正中間,一片血紅,好像玫瑰的花骨朵。然後,那個紅骨朵開始往外猛烈地噴湧,好像一個畫家試圖塗抹視覺效果,一個殷紅的圓錐形狀呈現出來。

皇家軍醫團只能緩慢地到來,一兩個小時後,那個男孩仍然躺在他倒下的地方。他還活著,不停地尖叫。但是,威利一時沒有對眼前的事實反應過來。他一開始仍然待在他的小龕兒裡。過了一會兒,他才對那種尖叫反應過來,趕到那個小夥子身邊,跪了下來。但是,誰都沒有嗎啡,那隻受傷的眼睛一定疼得像火炭燒灼。威利能做什麼呢?他倒希望他還平靜地待在他的小龕兒裡,喝他的茶。他一點幫不上那個小夥子的忙,他當然也救不了他自己。

茶早已經冷了,記不得喝進了他的肚子裡,只是看見那個軍士躺在擔架上,消失在戰壕的拐彎處,抬擔架的人一路走一路罵。這個來自奧格利姆的小夥子將被一路顛簸地抬到救助所,如果還活著,然後再抬到醫療後送站。然後才能到達醫院,如果那顆子彈還沒有要他的命,再轉移到英國的醫院,成千上萬的傷員和斷胳膊斷腿計程車兵都這樣轉移到了倫敦。士兵們有的掉了半個臉,有的掉了胳膊腿,有的成了不折不扣的廢人,然後那些受傷比較輕計程車兵回到了他們溫暖的老家,他們因為受傷會暫時躲離戰爭,也許永遠離開戰爭。

但是,威利目送那個擔架消失,只有冰冷的絕望。現在沒有了痛苦,同情幫不了任何忙。現在需要那些帶槍的人,把受傷極為要命計程車兵打死,如同把廢馬打死一樣。你永遠不會把一隻眼睛的馬留在這個世上;你也許覺得難過,難過得要命,但是你會把馬打死,免得讓它受苦受難。威利想,戰壕裡應該有一個新的前線指揮官,如同一個獸醫,因為這樣的痛苦尖叫和煎熬太讓人受不了。太讓人受不了,受不了啊,眼看一個人在地上尖叫三個小時,這不是愛,沾不上愛的邊兒。這不是愛,也說不上參戰,這他媽的就不對。

克里斯蒂·摩蘭後來的幾個星期裡喜氣洋洋,表現奇怪。他們回到了預備線,在一所又冷又破的農舍的某老漢家駐紮,而不像在亞眠駐紮在他們很喜歡的老婦人家。

「我想他們計劃放你幾天假,威利。正當的假期,探親休假。」他說。

他說這番話時興致勃勃,好像在談論他自己的休假。

「天爺,什麼時候,長官?」

「一兩個星期之內吧。」

「哦,那是天大的好事。」

「那就儘量活下來,威利。」

「儘量,儘量,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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