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個可愛的夜晚,一個可愛的夜晚。」帕斯利上尉說,把他的帽簷兒往上抬了抬,向上望去。「你們看到那些星星了嗎?」
「至少我們還能看到星星吧,長官。」克里斯蒂·摩蘭說,幸福的感覺油然而生。
「我明白你話中的意思,軍士長。我要是讓你有理由擔憂,是我的不對。」
他莞爾一笑。他,上尉,不是一個英俊的男子,可也算不上一個醜陋的男人,威利從哪方面來說都不會為難他,因為他身上有一種自信的神氣,當你身陷外國的田野不能脫身時,這可是一種很好的神氣,那裡甚至鳥兒們都唱的不是一樣的調子。
說實話,誰能出人頭地都不會感到遺憾的,這是人的本性,威利明白這點。但是,出人頭地的人需要帕斯利上尉那樣的人品,因為這是有道理的。
你不能跟帕斯利上尉過不去。
「不過等會兒我們還得出擊一下。」他說,嘆了口氣。
「嘿,是嗎,長官?啊,我們早就想到了,長官。」克里斯蒂·摩蘭說。「難道我們沒有嗎,小夥子們?」
「啊,我們早就想到了,我們早就想到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於是,他們像死人的鬼影,從夜色濃重的棲身之地站了起來,頭上的星星構成耀眼幕布向四周延伸。
威利看見無人區閃現出了一道狹窄的色塊,田野裡黑黢黢的開闊地,舊圍欄和天地的影影綽綽的影子。到處都是帶刺的鐵絲網,是一撥又一撥鐵絲網小分隊設定下的,像他們一樣乘夜出擊,像他們一樣頂著星星,像他們一樣,不管是德國人還是協約國人,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
威利不知道敵人的戰壕在哪裡,但是他希望帕斯利上尉知道,他有地圖,地圖上寫明瞭號碼。
他們走上了潮溼的土地,帕斯利上尉領頭,克里斯蒂·摩蘭像一個夫唱婦隨的妻子緊隨其後,喬·克蘭西、約翰尼·威廉斯以及名叫彼得·奧哈拉的紅頭髮小夥子同在一個小組。
威利知道他們是要去檢查四百碼戰壕沿線他們自己的鐵絲網,因為上尉認為白天他看見了這裡那裡鐵絲網出現了裂口。他們甚至不想讓長耳朵野兔或者老鼠能夠輕易鑽過去。要不然,敵人會乘黑夜悄悄溜過來,潛伏到他們跟前進行可怕的偷襲,德國人身高馬大,肌肉強健,會一下子向他們撲上來,把尖利的德雷斯頓sup/sup刺刀捅進他們愛爾蘭人的胸膛。他們可不想遭受這樣的襲擊。
所以,他們現在不得不自己先潛伏夜行,稍稍拱起背,兩隻胳膊垂下,小心行走,如同他們計程車兵手冊裡明明白白告誡的,絕不能踩住枯枝、咳嗽、絆倒在地,把自己暴露給敵人。
帕斯利上尉是一個矮小的人,在某些方面像一個濃縮的人兒,腦袋長得像一顆溜圓的蘿蔔,他走路身子挺直,步子有力,右手不停地招呼,要他們跟上。奧哈拉和威廉斯兩個人抬著一卷用來修補的鐵絲,一點也不重,威利·鄧恩拿了一把大鐵絲鉗子,有點類似你想象的一個瘋狂的牙醫拿來給你拔牙的東西,還扛了他的來復槍。只有克蘭西一身輕,小心翼翼地緊隨上尉身後,窺視那些影影綽綽的黑影子,看上去像世界上為人共知的九月份從來不結莓子的可悲的黑莓叢。
與此同時,德國人時不時在發射可怕的照明彈,要不是他們在大半夜裡發放,倒是很有節慶氣氛。但是,當聽到這些照明彈飛向了天空,至少他們小分隊聽見了嗖嗖的響聲,會立即撲向草叢和泥土,帕斯利上尉也像一個游泳者從都柏林的三迪科夫游泳池四十英尺高的石頭上扎猛子一樣,消失在他們身後的世界裡。
然後,他們起來繼續前進,不一會兒他們找到了上尉看見的裂口,威利剪下一段鐵絲,他們大家一起把那個彎彎曲曲像蛇一樣的東西,好似希臘神話裡一個神秘的怪物,往破裂的地方捆綁。克里斯蒂·摩蘭把新鐵絲往舊鐵絲上擰去,奇怪的是沒有人再聽見他罵大街了,儘管這時也許德國的小夥子們已經聽慣了他的咒罵,以為他的罵聲是什麼鳥兒在啼叫,那聲音在比利時荒廢的土地上回響。
「這他媽的玩意兒專跟我的大拇指過不去,扎破了,」他說,「這他媽的英國狗屎們弄出來的狗日破玩意兒。」
「摩蘭,你行行好,不要再滿嘴放炮了。夥計,認點倒霉好了。」帕斯利上尉說。
「認點什麼,長官?」克里斯蒂問道,把大拇指上豆粒大小的血點吮吸了。
「別吱聲,別吱聲。你不會說愛爾蘭話嗎,軍士長?」帕斯利上尉友好地說。
「我他媽的不會說愛爾蘭話,長官,我連他媽的英語都不會說。」
「不管你會講什麼話,摩蘭,都別說了。」
「好吧,長官。」克里斯蒂說。
「上帝保佑你,軍士長。」上尉也許在玩幽默,可是他們不知道。「等等,等等,等等,」這時他趕緊說,蹲了下來,「有響動,小夥子們,趴下。」
他們全都立即趴下來,像一隻只威克洛牧羊犬。泥濘的地上點綴了紅色石子,威利能看見它們。他自己已經在小滴尿尿了;他並不想尿尿。這時他抬頭看去,非常清楚,看見了幾個身影在他們一百碼遠的地方走過去,像人們在星空下散步一樣,漫不經心,但是悄無聲息,威利感覺熱乎乎的尿水流到了他的腿上,他罵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他能感覺到克里斯蒂·摩蘭緊貼他躺在地上,像一根幹木頭,老天知道,他隨時準備跳起來贏得一枚維多利亞十字勳章,一種可怕的勇猛行為,卻會讓他們遭到殺身之禍,結果只是給他們留在餅乾盒子裡一枚銅片子,上面雕刻了一些懷念的廢話。他也許一點都沒有聞見尿臊味兒?
然而克里斯蒂·摩蘭沒有跳起來,還待在原來的地方,也許完全像威利一樣膽戰心驚,他們都聽得見喬·克蘭西輕微的胸腔喘息,彷彿小小的小豬崽兒鑽進了他的嘴裡,那喘息聲聽來一點不能讓人鬆口氣。然後,威利又一次意識到他手裡有來復槍,於是緊緊抓住了光滑的槍托和油膩的槍管,突然間,儘管還在尿尿,卻知道他不害怕了。他還憂心忡忡,不過他知道他現在能夠站起來,面對危險,和敵人搏鬥,拼命到死。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他對這種感覺驚詫萬分。他過去從來沒有在野外寒冷的黑夜的土地上潛伏過,斑斑點點的天空懸浮著幾許遺忘的寒霜,令人生疑的冷風在吹。他現在像一個真正的傻子在嗤笑,不過他是一個幸福的傻子。
那些神秘的身影走過去,走遠了,他們也是受命運捉弄,在執行同樣的任務,受命在危險的地段巡邏一兩個小時,不顧一切危險,帶著一卷鐵絲,修補也許其他人剛剛弄破的一個被人發現的漏洞。
威利齜牙咧嘴,用手伸向泥土,抓起來一塊,放在潮溼的臉上,感激地搓來搓去。泥土中那些小石子硌得有點疼。剎那間,他幾乎不知道他是誰,他在想什麼,他待在什麼地方,他屬於哪個民族,他講什麼語言。他忘掉了恐懼,感到很幸福,因為他曾經經歷的那種恐懼讓他說不出話來,讓他麻木,而這時他像天使一樣幸福,像一隻自由的鳥兒感到幸福,像一個劫數難逃的人終於坐在基督的右邊一樣感到幸福,因為猶太王親口說:因為他的善良,他將會得救,將會坐在天堂裡基督的右邊,儘管三個人會死,但兩個人不會死,誰有善德誰就得救。
「你幹嗎唸叨他媽的好基督的名字,威利·鄧恩?」克里斯蒂說,這時側過身來用胳膊肘支住身體,靜靜地面向田野,很是自在。威利知道克里斯蒂·摩蘭很想取下耳根後面的香菸,愜意地吸一口過過癮。他愜意地吸了一口,咒罵這個世界,咒罵這世界戰爭連連,咒罵這世界憂患不斷。
「我不知道,列兵,我不知道。」
「滾他媽的蛋了,」克里斯蒂·摩蘭小聲說,「我以為我這下死定了,這些混蛋把我嚇壞了。他們走動中有人向他們開槍,他們也不會出聲嗎?」
「來吧,小夥子們,我們溜回去,喝一聽難聞的茶吧。」帕斯利上尉說。
「正中下懷,上尉,」克里斯蒂·摩蘭說,「我們跟你走,太正確了。沒事兒,長官。」
「大家跟好了嗎?」
跟好了,都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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