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你總是關心別人幾歲。人重要的不是年齡,而是經歷。有的人活到一百歲也沒經歷過什麼事。」
「我想是的。」我笑了,瞥了一眼窗子。外面下起了濛濛細雨。
「我跟她說了你的事,」妮基說。「你的、爸爸的,還有你們是怎麼離開日本的。她聽了以後印象深刻。她能體會事情是什麼樣的,知道做起來並不像聽起來的那麼容易。」
我盯著窗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我很快地說:「我相信你的朋友一定能寫出一首好詩。」我從水果籃裡拿了一個蘋果,妮基看著我拿起小刀來削。
「很多女人,」她說,「被孩子和討厭的丈夫捆住手腳,過得很不開心。可是她們沒有勇氣改變一切。就這麼過完一生。」
「嗯哼。所以你是說她們應該拋棄孩子,是嗎,妮基?」
「你知道我的意思。人浪費生命是悲慘的。」
我沒有做聲,雖然我女兒停了下來,像是在等著我回答。
「一定很不容易,你做的那些,媽媽。你應該為你所做的感到自豪。」
我繼續削蘋果。削完後,拿紙巾擦乾手指。
「我的朋友們也都這麼想,」妮基說。「那些知道你的事的。」
「我真是受寵若驚。謝謝你那些了不起的朋友。」
「我只是說說而已。」
「你已經把意思說得很清楚了。」
也許那天早上我沒有必要敷衍她,不過妮基一直覺得應該在這些事情上把我勸開。再者,其實她並不知道我們在長崎的最後那段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可能是通過她父親告訴她的事構建了一些圖畫。這樣的圖畫不可避免是不準確的。事實上,雖然我的丈夫寫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關於日本的文章,但是他從不曾理解我們的文化,更不理解二郎這樣的人。我並非在深情地懷念二郎,可是他絕不是我丈夫想的那種呆呆笨笨的人。二郎努力為家庭盡到他的本分,他也希望我盡到我的本分;在他自己看來,他是個稱職的丈夫。而確實,在他當女兒父親的那七年,他是個好父親。不管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裡,我如何說服自己,我從不假裝景子不會想念他。
不過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也不願再去想它們。我離開日本的動機是正當的,而且我知道我時刻把景子的利益放在心上。再想這些也沒什麼用了。
我正在修剪窗臺上的盆栽,弄著弄著,突然發覺妮基很安靜。我轉過頭去看她,她站在壁爐前,視線越過我,看著外面的園子。我回頭看窗外,順著她的視線看她在看什麼;雖然玻璃上有霧,但仍然可以看清楚花園。妮基好像是在看著籬笆附近,那裡風和雨打進來,打亂了支撐幼小的西紅柿的藤。
「我想那些西紅柿今年是不行了,」我說。「我都沒怎麼去管它們。」
我仍舊看著那些藤,突然聽見抽屜被開啟的聲音。我再次轉過頭去,妮基正在翻抽屜。早飯後,她決定把她爸爸在報紙上發表的文章統統讀一遍,一早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翻找家裡的抽屜和書架上。
我繼續整理我的盆栽;盆栽有不少,雜亂地堆滿窗臺。身後,我能聽見妮基翻抽屜的聲音。突然她又沒有聲響了。我轉過頭去時,她的視線再次越過我,看著外面的園子。
「我要去喂金魚,」她說。
「金魚?」
妮基沒有回答就走了出去,一會兒我看見她大步走過草坪。我擦掉玻璃上的一塊霧,看著她。妮基走到花園的盡頭,走到假山中的魚池。她把飼料倒進魚池,在那裡站了幾秒鐘,盯著魚池。我可以看見她的側影;她很瘦,雖然穿著時髦衣服,卻明顯還是有些孩子氣。我看著風吹亂她的頭髮,心想她怎麼不穿外衣就出去了。
往回走時,她在西紅柿邊上停下。儘管雨點不小,她還是站在那裡觀察了它們一會兒。接著她走近幾步,開始小心翼翼地把藤弄直起來。她扶起幾根完全倒下去的藤,然後蹲了下來,膝蓋幾乎碰到了溼漉漉的草地,把我放在地上、用來趕走偷吃的鳥兒的網弄正。
「謝謝你,妮基,」她進屋時我對她說。「你太有心了。」
她嘟囔了一聲,在長靠背椅上坐下。我注意到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今年真的沒怎麼去管那些西紅柿,」我又說道。「不過我想也沒什麼關係。現在那麼多的西紅柿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去年,我把大部分都給了莫里森夫婦。」
「哦天啊,」妮基說,「莫里森夫婦。親愛的莫里森老兩口怎麼樣了?」
「妮基,莫里森夫婦都是很好的人。我想不通你幹嗎要這麼瞧不起他們。以前你和卡西還是最好的朋友。」
「哦沒錯,卡西。她最近怎麼樣了?還住在家裡吧,我想?」
「啊,是的。她現在在銀行上班。」
「很像她。」
「在我看來,她這個年紀做這個再適合不過了。還有,瑪裡琳結婚了,你知道嗎?」
「哦是嗎?她嫁給誰了?」
「我不記得她丈夫是做什麼的了。我見過他一次。他看來很討人喜歡。」
「我猜他是個教區牧師之類的。」
「好了,妮基,我真是想不通你為什麼非得用這種語氣。莫里森夫婦一直對我們很好。」
妮基不耐煩地嘆了口氣,說:「他們做事的方式就是讓我討厭。比如說他們教育孩子的方式。」
「可是你好幾年沒見到莫里森夫婦了。」
「我以前認識卡西時已經見得夠多的了。他們那種人真是無藥可救。我想我應該替卡西難過。」
「你就因為卡西沒有像你一樣到倫敦去住而責怪她?我得說,妮基,這可不像你和你的朋友們所標榜的寬容大度。」
「哦,沒關係。反正你也不明白我在講什麼。」她瞥了我一眼,然後又嘆了一口氣。「沒關係,」她看著另一邊,又說了一次。
我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我轉回窗臺,繼續擺弄我的盆栽,沒有說話。
「你知道,妮基,」幾分鐘後我說道,「我很高興你有處得來的好朋友。畢竟,現在你要過自己的生活。這是自然的。」
我的女兒沒有做聲。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從抽屜裡找到的一份報紙。
「我很想見見你的朋友,」我說。「隨時歡迎你帶他們到這裡來。」
妮基輕輕地甩了一下頭,不讓頭髮遮住視線,繼續看報紙,臉上露出專注的神情。
我重新回到盆栽上,因為這些訊號我再明白不過了。每當我打探她在倫敦的生活,妮基就擺出一副微妙的、但是相當斬釘截鐵的態度;她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不應該再問下去,不然會後悔。結果,我對她目前生活的認識大部分都是靠猜想。可是,在她的信裡——妮基總是記得寫信——她提到了一些在談話中不可能涉及的東西。比如說,我就是從信裡知道她的男朋友叫大衛,在倫敦的一所大學裡學政治。可是在談話中,要是我問到他好嗎,我知道那道障礙馬上就會嚴嚴實實地落下。
如此強烈地保護自己的隱私讓我想起了她的姐姐。因為事實上,我的兩個女兒有很多共同點,比我丈夫承認的要多得多。在他看來,她們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他形成這麼一種看法,認為景子天生就是一個難相處的人,對此我們無能為力。其實,雖然他從未直說出來,但是他會暗示說景子從她爸爸那裡繼承了這種性格。我沒有反駁,因為這是最簡單的解釋:怪二郎,不怪我們。當然了,我丈夫並不知道小時候的景子是什麼樣的;他要是知道的話,就會發現這兩個女孩在小時候有多像。都是火爆脾氣,都有很強的佔有慾;生氣的話,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很快忘記他們的怒火,而是會悶悶不樂一整天。可是,一個長成了快樂、自信的年輕姑娘——我對妮基的未來充滿信心——另一個越來越不快樂,最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並不像我丈夫那樣,覺得可以把原因簡單地歸咎於天性或二郎。可是,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想也沒什麼用了。
「對了,媽媽,」妮基說。「今天早上是你吧?」
「今天早上?」
「早上我聽見一些動靜。很早的時候,大概四點吧。」
「很抱歉吵到你了。對,是我。」我笑了起來。「怎麼了,你以為還會是誰呢?」我還在笑,一時停不下來。妮基瞪著我,報紙還攤在她面前。「哦,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妮基,」我終於止住了笑,說道。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醒了。這幾天我好像都睡不好。」
「換了房間也睡不好?你可能得去看醫生。」
「我可能會去。」妮基說道,又繼續看報紙。
我放下一直拿著的大剪刀,轉向她。「你知道,很奇怪。今天早上我又做了那個夢。」
「什麼夢?」
「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不過我想那時你沒有在聽。我又夢見了那個小女孩。」
「哪個小女孩?」
「那天我們在村裡喝咖啡時看見的,在盪鞦韆的那個。」
妮基聳了聳肩。「哦,那個,」她沒有抬頭,說。
「其實,根本不是那個小女孩。今天早上我意識到這一點。看似是她,但其實不是。」
妮基又一次抬起頭來看著我,然後說:「我想你是指她。景子。」
「景子?」我微微地笑了。「多奇怪的想法。為什麼是景子呢?不,跟景子沒有關係。」
妮基還是不確定地看著我。
「只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小女孩,」我說。「很久以前。」
「哪個小女孩?」
「你不認識。我很久以前認識的。」
妮基又聳了聳肩。「我甚至壓根就無法入睡。我想昨天晚上我只睡了大概四個小時。」
「太讓人擔心了,妮基。特別是在你這種年紀。你可能得去看醫生。你隨時可以去找弗格森醫生。」
妮基又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繼續看她爸爸登在報紙上的文章。我看了她一會兒。
「其實,今天早上我還意識到別的事情,」我說。「關於那個夢的。」
我女兒似乎沒有在聽。
「你瞧,」我說,「那個小女孩根本不是在鞦韆上。一開始好像是鞦韆。但其實她不是在鞦韆上。」
妮基嘟囔了句什麼,繼續看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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