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越來越熱,公寓區旁的那片空地也讓人越來越不能忍受。大部分的土幹得裂開了,而雨季裡積的雨水卻還留在凹下去的溝和坑裡。空地滋生各種蟲子,其中蚊子最多,隨處可見。公寓裡的人一直在抱怨,可是幾年以後,對那塊空地的憤怒逐漸變成了聽之任之、冷嘲熱諷。
那年夏天我經常要穿過那塊空地到佐知子的小屋去,這段路真夠討厭的;蟲子飛進你的頭髮,地面的裂縫裡看得到大大小小的蚊子。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那段路,那一趟趟來回——還有對即將做媽媽的擔心,還有緒方先生的來訪——使得那個夏天與眾不同。可是除此之外,那個夏天跟別的夏天沒什麼兩樣。很多時候——後來幾年也是——我都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景色。晴朗一些的日子裡,我能看見河對岸的樹後面淡淡的山的輪廓,映著白雲。那景色還挺好看,有時還能帶給我難得的消遣,打發我在公寓裡的那一個個漫長、無聊的下午。
除了空地的事,那年夏天小區的人還關心其他話題。報紙上都在說佔領快結束了,東京的政客們忙著吵來吵去。公寓裡的人也經常談論這件事,但跟講起空地一樣,帶著冷嘲熱諷。大家更關心的是兒童謀殺案的報道,案件震驚了當時的長崎。先是一個男孩,後來是一個小女孩發現被毆打致死。當發現第三名受害者時——又一個小女孩被吊死在樹上——小區裡的媽媽們幾乎驚慌失措。雖說事件都發生在城市的另一頭,但這絲毫不能減輕人們的恐懼:小區裡幾乎看不見小孩子的身影,尤其是在晚上。
我不清楚當時的那些報道讓佐知子擔心到什麼程度。誠然她似乎不像以前那樣把萬里子一個人留下,可是後來我懷疑這更主要的是因為她生活中的其他進展;她收到了她伯父的回信,說願意讓她們回去住,之後我很快就發現佐知子對小女孩的態度變了:她對孩子似乎更有耐心、更加隨和了。
收到她伯父的來信後,佐知子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一開始我毫不懷疑她會回去。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開始懷疑她的打算。一方面,收到信後的幾天,我發現佐知子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萬里子。後來,幾周過去了,佐知子不僅沒有準備離開,我發現她也沒有給她伯父回信。
要不是佐知子特別不願提起她伯父家,我想我不會去想這個事情。我越來越好奇。雖然佐知子三緘其口,我還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說,這個伯父似乎並不是佐知子的血親,而是她丈夫那邊的親戚;佐知子是在到他家來的幾個月前才知道他的。這個伯父很有錢,他的房子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就只住著他、他女兒和一個女傭——所以足以騰出空間來讓佐知子和她的小女兒住。其實佐知子不只一次地說到那所房子大部分都是空的,靜悄悄的。
我對這個伯父的女兒特別好奇。據我所知,她與佐知子年紀相仿,沒有結婚。佐知子很少提起她的表姐,可是我清楚地記得那時的一次交談。當時我認為佐知子之所以遲遲不回她伯父家去是因為她和她的表姐不和。那天早上我一定是試探著跟佐知子說起這個,因而開啟了她的話匣子,佐知子很少直說她在她伯父家裡的生活,那次是少有的幾次之一。那次交談如今仍歷歷在目;那是八月中旬的一個沒有風的、乾燥的早上,我們站在山頂的橋上等進城的電車。我不記得那天我們是要去哪裡,也不記得是在哪裡離開萬里子的——我記得孩子沒有和我們在一起。佐知子看著遠處的風景,舉起一隻手來擋著臉,遮住太陽。
「我搞不懂,悅子,」她說,「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恰恰相反,安子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也很想再見到她。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會想得剛好相反,悅子。」
「對不起,我一定是弄錯了,」我說。「不知怎麼的,我覺得你不大想回那裡去。」
「沒有的事,悅子。我們剛認識時,確實是,那時我正在考慮其他的可能性。可是一個母親應該考慮出現的、給孩子的各種機會,難道應該為此受到責備嗎?只是有一陣子,我們似乎有一個不錯的選擇。但是進一步考慮之後,我放棄了。事情就是這樣,悅子,現在我對這些計劃都沒有興趣了。我很高興事情有了最好的結局,現在我盼著回到我伯父家去。至於安子,我們都十分尊敬對方。我不明白是什麼讓你有相反的想法,悅子。」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記得有一次你提到了吵架什麼的。」
「吵架?」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臉上露出了笑容。「哦,我知道你指什麼了。不,悅子,那不是吵架。那只是小小的口角。為了什麼來著?你瞧,我都不記得是為了什麼事了,太小的事了。哦對了,沒錯,我們在爭誰來準備晚飯。對,沒錯,就為了這個。你瞧,悅子,那時我們輪流做飯。女傭做一個晚上,再來是我表姐,然後輪到我。一天輪到女傭做飯,她卻病了,安子和我兩個人都爭著要做。你千萬別誤會,悅子,我們通常相處得很好。只是當你老是見到同一個人、見不到別人時,有時難免會有摩擦。」
「是的,我很理解。對不起,我誤會了。」
「要知道,悅子,當有女傭幫你做所有的雜事時,時間就過得出奇的慢。安子和我都找些這樣、那樣的事來做,可是整天除了坐著聊天以外實在是沒什麼好做的。那幾個月,我們一起坐在那所房子裡,幾乎見不到什麼外人。我們沒有真的吵起來真是奇蹟。也許吧,我的意思是。」
「是的,確實如此。之前是我誤會您了。」
「是啊,悅子,恐怕你是誤會了。我記得這件事只是因為這是在我們離開之前不久發生的,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我的表姐了。不過說那是吵架還真是好笑。」她笑了笑。「其實,我想安子要是想起這件事也會笑出來的。」
也許就是在那天早上我們決定在佐知子離開前,要找一天一起去哪裡走走。而事實上,不久之後的一個炎熱的下午,我陪佐知子母女去了稻佐山。稻佐山是長崎的山區,俯視港口,山上的景色很有名;稻佐山離我們住的地方不遠——其實我從公寓的視窗看見的就是稻佐山——可是那時候,我極少外出,去稻佐山就成了一次遠足。我記得那時我盼了好幾天;我想這是我那些日子的美好回憶之一。
我們在下午最熱的時候坐渡船到稻佐山去。港口的嘈雜聲跟隨著我們的船——鐵錘的叮噹聲,機器的轟鳴聲,時不時傳來的低沉的船的汽笛聲——在那個時候的長崎,這些聲音可不是什麼噪聲;它們是重建的聲音,當時仍然可以振奮人心。
到了對岸,那裡的海風比較大,天氣沒有那麼悶熱了。我們坐在纜車站空地的長椅上,仍舊可以聽到風傳來的港口的聲音。涼風習習,空地上還有難得的遮陽的地方,我們心裡更加感激;這裡只不過是一塊水泥空地——那天空地上大多是母親帶著孩子——像個學校的操場。空地的一邊,在一排旋轉柵門後是纜車靠站的木站臺。有好一會兒,我們坐在那裡出神地看著纜車上上下下;一輛纜車慢慢地向山上升去,漸漸地變成空中的一個小點,而另一輛則越來越低,越來越大,最後停在站臺上。柵門旁的小屋裡,一個男的在控制一些操作杆;他戴著一頂帽子,每次纜車安全地停下來以後,他都要探出身來和圍過來看的孩子們聊天。
我們決定坐纜車到山頂去,由此那天第一次遇見了那個美國女人。佐知子和女兒去買票,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突然我注意到空地的另一頭有個賣糖果和玩具的小攤。我想說不定可以買糖給萬里子,就站起來走過去。兩個孩子在我前面,爭吵著要買什麼。我等著他們,發現玩具裡有一副塑膠雙筒望遠鏡。那兩個孩子還在吵,我回頭看了一眼空地。佐知子和萬里子還站在柵門旁;佐知子好像在和兩個女人講話。
「您要什麼,夫人?」
孩子們走了。小攤後站著一個穿著整潔的夏季制服的小夥子。
「我能試試這個嗎?」我指了指雙筒望遠鏡。
「當然可以,夫人。雖然只是玩具,但是能看得挺遠的。」
我舉起望遠鏡,抬頭看山坡;望遠鏡居然能看得很清楚。我轉向空地,發現佐知子母女在鏡頭裡。佐知子今天穿著一件淺色和服,繫著一條精緻的腰帶——我想那腰帶是特殊場合才拿出來系的——她的姿態在人群裡很優雅。她還在和那兩個女人講話,其中一個像是外國人。
「又是一個大熱天啊,夫人,」我遞給小夥子錢時他說。「你們要坐纜車嗎?」
「我們正要去坐。」
「上面的風景很棒。山頂上那個是我們建的電視塔。到了明年,纜車就能直通那裡了,直通山頂。」
「太好了。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謝謝您,夫人。」
我拿著雙筒望遠鏡走回去。雖然那時我並不懂英語,但是我馬上猜到那個外國女人是美國人。她很高,一頭紅色的波浪發,戴著一副邊角往上翹的眼鏡。她在大聲跟佐知子說話。看見佐知子那麼自如地用英語回答她我很是吃驚。另外一個女人是日本人;胖胖的,四十歲上下,身邊有個八九歲的敦實的小男孩。我走過去,向他們鞠躬問好,然後把雙筒望遠鏡遞給萬里子。
「只是個玩具,」我說。「不過可以看見不少東西。」
萬里子開啟包裝,認真地研究望遠鏡。她舉起望遠鏡,先是看看空地,然後抬頭看山坡。
「說謝謝,萬里子,」佐知子說。
萬里子只顧著看。然後她放下望遠鏡,把塑膠繩套到脖子上。
「謝謝悅子阿姨,」她有點不情願地說。
那個美國女人指著望遠鏡,用英語說了什麼,笑了。雙筒望遠鏡同樣引起了那個敦實的小男孩的注意。他原本在看著山坡和下降的纜車,現在走近萬里子,眼睛盯著望遠鏡。
「太謝謝了,悅子,」佐知子說。
「沒什麼。只是一個玩具。」
纜車到了,我們走過柵門,走上凹下去的木板。好像除了我們以外,那兩個女人和那個男孩便是僅有的乘客了。戴帽子的男人走出他的小屋,引領我們一個個走進纜車。車廂裡光禿禿的,就是個金屬殼子。四面都有大窗戶,兩面長的牆壁下各有一條長椅。
纜車沒有馬上開動,而是在站臺上停留了幾分鐘,那個敦實的小男孩開始不耐煩地走來走去。在我身邊,萬里子跪在長椅上看窗外。從我們這邊的窗戶可以看見空地和聚集在柵門旁的小觀眾們。萬里子像是在測試望遠鏡的效能,一會兒把望遠鏡拿到眼前,一會兒又拿開。這時,敦實的小男孩走過來,也跪在她旁邊的椅子上。一開始兩個孩子誰也沒有理誰。最後,那個男孩說:
「現在我要看。」說著伸手去要望遠鏡。萬里子冷冷地看著他。
「阿明,不能這樣要東西,」他媽媽說。「好好地跟小姐姐要。」
小男孩把手拿開,看著萬里子。萬里子回瞪著他。小男孩轉身走到另一邊的窗戶去。
纜車啟動了,柵門旁的孩子們朝我們揮手。我本能地抓住窗戶旁的鐵欄杆,那個美國女人緊張地叫了一聲,笑了。空地越變越小,接著,山坡在我們底下移動;我們漸漸升高,纜車輕輕地搖晃著;有一會兒,樹頂像是擦著窗戶,突然我們的腳下空了,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壑,我們懸在空中了。佐知子輕輕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的什麼東西。萬里子又拿起望遠鏡看。
纜車到了終點,我們小心翼翼地一個接一個出來,像是不能肯定自己已經到了堅實的地面。上面的這個站臺沒有水泥地,走出木地板就是一小片草地。除了引導我們出站臺的穿著制服的男人以外,看不見其他人。草地後立著幾張野餐用的木桌,幾乎掩映在松樹林裡。草地的這邊,我們下車的地方,有一道鐵柵欄圍住懸崖。我們大致搞清楚所在的方位後就走到柵欄邊去看緩緩向下的山坡。過了一會兒,那兩個女人和那個男孩也走了過來。
「太壯觀了,不是嗎?」那個日本女人對我說。「我帶我的朋友飽覽風光。她以前沒來過日本。」
「這樣啊。我希望她在這裡玩得開心。」
「我希望如此。可惜我的英語說得不好。你的朋友說得比我好多了。」
「是啊,她說得很好。」
我們倆都看了一眼佐知子。她和那個美國女人又用英語聊開了。
「受到這麼好的教育真好,」日本女人對我說。「好了,祝你們今天全都玩得愉快。」
我們互相鞠了鞠躬,日本女人朝她的美國客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該走了。
「我能看一下嗎?」敦實的小男孩生氣地問,再次伸出手去。萬里子像在纜車裡那樣盯著他。
「我想看,」小男孩說得更兇了。
「阿明,記住好好地跟小姐姐要。」
「求你!我想看。」
萬里子又看了他一小會兒,才把塑膠繩從脖子上拿下來,把望遠鏡遞給小男孩。男孩舉起望遠鏡朝柵欄那邊看去。
「這個一點都不好,」他看了好一會兒後跟他媽媽說道。「沒有我的那個好。媽媽,你看,都看不清楚那邊的樹。你看啊。」
他要把望遠鏡給他媽媽。萬里子伸出手去拿,可是男孩一把閃開,又遞給他媽媽。
「你看啊,媽媽。都看不見那邊的樹,近處的那些。」
「阿明,把望遠鏡還給小姐姐。」
「這個沒有我的那個好。」
「好了,阿明,這麼說話沒有禮貌。你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幸運。」
萬里子伸手去拿望遠鏡,這次男孩放手了。
「跟小姐姐說謝謝,」他媽媽說。
小男孩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他媽媽笑了笑。
「謝謝你,」她對萬里子說。「你真好。」接著她又依次對佐知子和我笑了笑。「景色很漂亮,不是嗎?」她說。「祝願你們今天玩得愉快。」
山路上滿是松針,沿著山坡蜿蜒而上。我們慢慢地走,時不時停下來休息。萬里子很安靜,而且——讓我很意外——一點都沒有要淘氣的樣子,只是奇怪不願意跟她媽媽和我走在一起。她一會兒落在後面,讓我們擔心地回過頭去看;一會兒又跑過去,走在前頭。
在我們從纜車上下來約一個小時以後,我們第二次遇到那個美國女人。她和她的同伴正從山上下來,認出了我們,高興地打招呼。胖胖的小男孩走在她們後面,沒有跟我們打招呼。美國女人走過去時用英語跟佐知子說了什麼,聽了佐知子的回答以後笑了起來。她好像想停下來交談,可是日本女人跟她兒子沒有停下腳步;美國女人揮揮手,繼續往前走。
當我稱讚佐知子的英語時,她笑了笑,沒說什麼。我注意到這次偶遇在她身上產生了奇怪的效應。她變得很安靜,邊走邊陷入了沉思。當萬里子又衝到前面去時,她對我說:
「我父親是個很受人尊敬的人,悅子。德高望重。可是他的海外關係差點毀了我的婚事。」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說,「真奇怪,悅子。現在這些都恍若隔世。」
「是啊,」我說。「一切都大變樣了。」
山路轉了一個大彎,又是上坡。樹木變少了,突然在我們周圍天空豁然開朗。前頭,萬里子叫了起來,指著什麼東西,然後興沖沖地往前跑去。
「我很少見到我父親,」佐知子說。「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在歐洲和美國。我小時候曾經夢想有一天我會去美國,去那裡變成電影明星。我媽媽笑話我,可是爸爸說我要是把英語學好了,就能很容易地成為一個女商人。我以前很喜歡學英語。」
萬里子在一個像是平地的地方停下來,又朝我們不知道喊了什麼。
「我記得有一次,」佐知子接著說,「我父親從美國帶了一本書給我,英文版的《聖誕頌歌》。它成了我的目標,悅子。我想學好英語,看懂那本書。可惜沒有機會實現。結婚以後,我丈夫不准我繼續學。事實上,他讓我把那本書扔掉。」
「太可惜了,」我說。
「我丈夫就是這樣,悅子。很嚴厲,很愛國。他從來不是一個體諒別人的人。但是他的家庭出身很好,我父母覺得門當戶對。他禁止我學英語時我沒有反對。畢竟沒有意義了。」
我們走到萬里子站的地方;小路的邊上有一塊突出去的四方形平地,周圍圍著幾塊大石頭。一根倒下來的巨大樹幹表面被刨光、弄平,做成長椅。佐知子和我坐下來歇口氣。
「別太靠近邊上,萬里子,」佐知子喊道。小女孩已經走到大石頭那裡去,拿起望遠鏡看。
坐在山的邊緣俯視這番景色,我有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我們底下很遠的地方可以看見港口,像個掉在水裡的精密的機器零部件。港口過去,對岸是通向長崎的群山。山腳下房屋密佈,高高低低。遠處右手邊是港口的入海口。
我們在那裡稍坐片刻,歇口氣、吹吹風。這時我說道:
「你不會想到這裡曾經發生的一切,不是嗎?一切看上去是那麼生機勃勃。可是下面那一整片」——我朝底下的景色揮了揮手——「那一整片在炸彈掉下來的時候受了多麼嚴重的打擊。可是看看現在。」
佐知子點點頭,然後笑著轉向我,說:「你今天心情真不錯啊,悅子。」
「到這裡來走走真是太好了。我決定從今往後要樂觀。我以後一定要過得幸福。藤原太太一直對我說往前看是多麼重要。她是對的。假設人們沒有往前看,那麼這裡」——我又指了指底下的景色——「這裡就都還是廢墟一片。」
佐知子又笑了。「是啊,你說得對,悅子。這裡就都還是廢墟一片。」說完,她又回頭看著下面的風景。過了一會兒她說:「對了,悅子,你的朋友,藤原太太,我想她在戰爭中失去了她的家人是吧。」
我點點頭。「以前她有五個孩子。她丈夫還是長崎的重要人物。炸彈掉下來的時候,除了大兒子以外都死了。她一定受了很大的打擊,可是她還一直堅持。」
「是啊,」佐知子慢慢地點著頭,說,「我猜有這類事情。那她一直都是開面館的嗎?」
「沒有,當然沒有了。她丈夫是個要人。是後來,她失去了一切以後才有麵館的。每次我看見她,都對自己說:我應該像她那樣,我應該往前看。因為從很多方面來說,她失去的比我多。畢竟看看我現在。我要開始組建自己的家庭了。」
「是啊,你說得太對了。」風吹亂了佐知子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她捋了一下頭髮,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說得太對了,悅子,我們不應該老想著過去。戰爭毀了我的很多東西,可是我還有我的女兒。正如你說的,我們應該往前看。」
「你知道嗎,」我說,「我是最近幾天才認真地想這件事的。我是指為人父母。現在我沒有那麼害怕了。我要高高興興地迎接它。從今往後我要樂觀。」
「你就應該這樣,悅子。畢竟你還有很多盼頭。其實你很快就會發現,是做母親讓生活變得真正有意義。住在我伯父家裡悶了點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只要給我女兒最好的。我們要給她請最好的家庭教師,她很快就會把功課趕上。正如你說的,悅子,我們必須對生活樂觀。」
「你這麼想我真高興,」我說。「我們倆真的都應該心存感激。我們也許在戰爭中失去了很多,但是還有那麼多盼頭。」
「是啊,悅子。還有很多盼頭。」
萬里子走過來,站在我們面前。也許她聽見了我們的一些談話,因為她對我說:
「我們又要和安子阿姨一起住了。媽媽有沒有告訴你?」
「有,」我說,「她告訴我了。你很想再回到那裡去住嗎,萬里子?」
「現在我們可以留著小貓了,」小女孩說。「安子阿姨的房子很大。」
「這件事還要再看,萬里子,」佐知子說。
萬里子看了她媽媽一會兒,然後說:「可是安子阿姨喜歡貓。再說,反正圓圓本來就是我們從她那裡拿過來的。所以那些小貓也是她的。」
「是沒錯,萬里子,可是我們還得看看。我們得看看安子阿姨的爸爸怎麼說。」
小女孩生氣地看了她媽媽一眼,然後又轉向我,表情嚴肅地說:「我們可以留著小貓。」
下午快過去的時候,我們回到了下纜車時的空曠地。我們的午餐盒裡還有一些餅乾和巧克力,我們就在一張野餐桌上坐下,吃了起來。空地的那頭,一些人站在鐵欄杆旁,等下山的纜車。
我們坐了幾分鐘,突然聽見有人叫我們。那個美國女人大踏步地從空地的那頭走過來,笑容滿臉。她一屁股坐下,一點兒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朝我們一個個笑了笑之後就跟佐知子說起英語來。我想她很高興有機會交談,而不是用手比劃。我朝周圍看了看,果然看見那個日本女人就在附近,在給她兒子穿外套。她不是很想跟我們一起的樣子,但最後還是微笑地走過來。她在我對面坐下,她兒子坐在她身旁,這時我發現母子倆的體型很像,都是圓圓胖胖的;最明顯的是兩個人的臉頰都有垂肉,有點像鬥牛犬。美國女人一直高聲地跟佐知子講個不停。
在陌生人到來之前,萬里子已經開啟她的素描本,開始畫畫。胖臉女人跟我寒暄過後轉向小女孩。
「你今天玩得開心嗎?」她問萬里子。「這上面很漂亮,不是嗎?」
萬里子仍舊低著頭畫畫。可是女人一點兒也沒有在意。
「你在畫什麼呢?」她問。「很漂亮的樣子。」
這次萬里子停了下來,冷冷地看著日本女人。
「很漂亮的樣子。可以讓我們看看嗎?」女人伸手拿過素描本。「是不是很漂亮,阿明?」她對她兒子說。「小姐姐是不是很聰明?」
男孩趴到桌子上來,好看得清楚些。他饒有興趣地看著萬里子的畫,但是沒說什麼。
「真是漂亮。」女人翻著素描本。「這些都是今天畫的嗎?」
一開始萬里子沒有答話。但過了一會兒,她說道:「這些蠟筆是新的。今天早上才買的。新蠟筆比較不好畫。」
「這樣啊。是啊,新蠟筆比較不好畫,不是嗎?阿明也畫畫,是不是,阿明?」
「畫畫很簡單,」男孩說。
「這些小畫是不是很漂亮,阿明?」
萬里子指著翻開的那一頁,說:「我不喜歡這一張。蠟筆還磨得不夠。下面一張比較好。」
「哦是啊。這張真漂亮!」
「這張是在港口畫的,」萬里子說。「可是那裡又吵又熱,所以我匆匆忙忙地畫的。」
「可是畫得很好。你喜歡畫畫嗎?」
「喜歡。」
佐知子和美國女人也都轉過來看素描本。美國女人指著上面的畫,大聲地用日語說了好幾次「太棒了」。
「這是什麼?」胖臉女人又問道。「是蝴蝶啊!把蝴蝶畫這麼好一定很不容易吧。蝴蝶不會一直待著不動。」
「我記得它的樣子,」萬里子說。「我之前看見一隻。」
女人點點頭,然後轉向佐知子。「你女兒真聰明。我想一個小孩會用記憶和想象是很值得表揚的。這個年紀的很多孩子都還只會照著書上的畫。」
「是啊,」佐知子說。「我想是這樣。」
佐知子的語氣裡帶著輕蔑,讓我很是驚訝,因為她一直在極其友好地跟美國女人說話。敦實的男孩趴得更近了些,用手指指著畫頁。
「那些船太大了,」他說。「如果那個是樹的話,那船應該要畫得小很多。」
他媽媽想了想,說:「啊,也許。可這幅畫還是很漂亮。你不覺得嗎,阿明?」
「船畫得太大了,」男孩說。
女人笑了笑。「你可千萬別生阿明的氣,」她對佐知子說。「你瞧,他有一個非常優秀的美術家庭教師,所以他明顯比大部分同齡的孩子在這些方面更有眼力。你女兒有教畫畫的家庭教師嗎?」
「沒有。」佐知子的語氣仍舊很冷淡。可是那個女人絲毫沒有察覺。
「請人來教畫畫根本不是什麼壞主意,」她接著說。「我丈夫一開始不同意。他覺得阿明有數學和科學的家庭教師就夠了。但是我認為畫畫也很重要。孩子應該從小培養他的想象力。學校的老師也同意我的看法。可是他學得最好的是數學。我認為數學很重要,你說呢?」
「是,確實,」佐知子說。「我相信數學很有用。」
「數學能提高孩子的智力。你會發現大多數數學學得好的孩子其他方面也都很好。關於請數學老師我丈夫和我沒有異議。結果很值得。去年,阿明在班上一直是第三、第四名,可今年一直是第一。」
「數學很簡單,」男孩說道。接著他問萬里子:「你會九九乘法表嗎?」
他媽媽又笑了。「我猜這個小姑娘一定也很聰明。從她的畫就能看出來。」
「數學很簡單,」男孩再次說道。「九九乘法表簡單得不得了。」
「是啊,阿明已經會整張乘法表了。很多同齡的孩子只會算到三或四。阿明,九乘以五得多少?」
「九五四十五!」
「那九乘以九呢?」
「九九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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