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找她找了多久。應該是挺久的,因為那時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我總是當心行動不能太匆忙。而且,到了外面,我突然發現走在河邊十分愜意。河岸上有塊地方草長得很高。那天晚上我一定是穿著木屐,因為我清楚地記得草在我腳邊的感覺。我走著,身邊一直縈繞著昆蟲的叫聲。
最後我終於聽出來其中有個沙沙的聲音,像有條蛇在我身後的草地裡爬行。我停下來細聽,發現了聲音的來源;一條舊繩子纏在我的腳踝上,我在草地裡一直拖著它。我小心地把它從腳上解下來。我把它拿到月光底下,它在我手指裡溼漉漉的,滿是泥。
「喂,萬里子,」我喊道,她就坐在我前面不遠的草叢裡,蜷起腿,下巴靠在膝蓋上。一棵柳樹——河岸上有幾株柳樹——垂到她坐的地方。我往前走了幾步,把她的臉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什麼?」她問。
「沒什麼。我走路時,它纏住我的腳了。」
「到底是什麼?」
「沒什麼,只是一條舊繩子。你為什麼跑到這裡來?」
「你要一隻小貓嗎?」
「一隻小貓?」
「媽媽說我們不能帶著小貓。你要一隻嗎?」
「我不想要。」
「可是我們得趕快幫它們找到一個家。不然媽媽說我們就得把它們淹死。」
「那太遺憾了。」
「你可以要小胖。」
「這得看看。」
「你幹嗎拿著那個?」
「我說了,沒什麼。它纏住我的腳了。」我往前一步。「你這是做什麼,萬里子?」
「做什麼?」
「你剛剛的表情很奇怪。」
「我沒有。你幹嗎拿著繩子?」
「你剛剛的表情很奇怪。非常奇怪。」
「你幹嗎拿著繩子?」
我注視了她一會兒。她的臉上露出害怕的樣子。
「那麼,你不想要小貓嗎?」她問。
「不,我不想要。你是怎麼了?」
萬里子站了起來。我走到柳樹底下,看見小屋在不遠處,屋頂的顏色比天空深。我聽見萬里子跑進黑暗裡的腳步聲。
我回到小屋的門口,聽見裡面傳來佐知子生氣的聲音。我進屋時,母女倆都轉過來看我。佐知子站在屋子中央,她女兒在她面前。她精心打扮的臉在燈籠的照射下像一張面具。
「恐怕萬里子給你添麻煩了,」她對我說。
「啊,她跑到外面去了……」
「跟悅子道歉。」她狠狠地抓著萬里子的胳膊。
「我還要出去。」
「你不許動。馬上道歉。」
「我要出去。」
佐知子舉起一隻手重重地打孩子的大腿背。「馬上跟悅子道歉。」
萬里子的眼睛裡閃爍著小小的淚珠。她很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後轉向她媽媽。「你為什麼老是出去?」
佐知子再次舉起手來警告她。
「你為什麼老是和弗蘭克出去?」
「你要不要道歉?」
「弗蘭克像豬一樣撒尿。他是臭水溝裡的豬。」
佐知子吃驚地看著她的孩子,手停在半空中。
「他喝自己的尿。」
「住嘴。」
「他喝自己的尿,還在床上大便。」
佐知子還是生氣地盯著她,人卻呆住了。
「他喝自己的尿。」萬里子掙開佐知子的手臂,若無其事地走過客廳。走到玄關,她轉過身來,回瞪著她媽媽。「他像豬一樣撒尿,」她又說了一遍,然後跑了出去。
佐知子還是盯著玄關,顯然忘了我的存在。
「不去追她嗎?」過了一會兒,我說。
佐知子看著我,好像稍微緩過來了。「不用,」她邊說邊坐下來。「別管她。」
「可是已經很晚了。」
「別管她。她高興了就會回來了。」
水壺已經在爐子上滾了好一會兒了。佐知子把它從火上拿開,開始泡茶。我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靜靜地問:
「找到你的朋友了嗎?」
「是的,悅子,」她說。「我找到他了。」她繼續泡茶,沒有抬起頭來看我。然後她說:「太謝謝你今天晚上到這裡來了。我為萬里子的事道歉。」
我還是看著她。最後,我說:「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打算怎麼辦?」佐知子添滿茶壺,把剩下的水倒到火裡。「悅子,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女兒的幸福。這是我優先考慮的。畢竟我是個母親。我不是什麼不懂得自重的年輕酒吧女郎。我是個母親,我女兒的利益是第一位的。」
「當然。」
「我打算給我的伯父寫信。我要告訴他我的行蹤,他有權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我會都告訴他。然後他同意的話,我要跟他商量我們有沒有可能回那裡去。」佐知子雙手拿起茶壺,輕輕地搖晃起來。「事實上,悅子,我很高興事情變成這個樣子。想象一下我女兒會多麼的不習慣,突然發現自己在一個都是老外的地方,一個都是老美的地方。突然有一個老美做爸爸,想象一下她會多麼不知所措。你明白我說的話嗎,悅子?她這輩子已經有太多的動盪不安了,她應該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事情變成這個樣子也好。」
我嘟囔了一聲表示同意。
「孩子,悅子,」她接著說,「就意味著責任。你很快就會明白這點了。這就是他害怕的,誰都看得出來。他怕萬里子。這個,我不能接受,悅子。我必須先考慮我的女兒。事情變成這個樣子也好。」她的手還在搖晃著茶壺。
「你一定很失望吧,」最後,我說道。
「失望?」——佐知子笑了——「悅子,你以為這種小事會讓我失望嗎?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許會。可是現在不會了。過去這幾年,我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不管怎樣,我料到會這樣。哦沒錯,我一點也不驚訝。我料到了。上次,在東京,也差不多是這樣。他不見了,把我們的錢都花光了,三天內全都喝光了。其中很多是我的錢。你知道嗎?悅子,我甚至在旅館裡當女傭。沒錯,當女傭。可是我不抱怨,我們錢湊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個星期我們就可以坐船去美國了。可是他把錢全喝光了。那麼多個星期,我跪在地上擦地板,可是他三天內就全都喝光了。這次他又來了,和一文不值的酒吧女郎泡在酒吧裡。我怎麼能把我女兒的未來交到他這種人的手上?我是個母親,我必須先考慮我的女兒。」
我們又都不說話了。佐知子把茶壺放下,盯著它。
「我希望你伯父能理解你,」我說。
她聳了聳肩。「至於我伯父,悅子,我會和他商量的。我願意為了萬里子而這麼做。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再想別的辦法。反正我不打算陪著一個洋酒鬼去美國。我很高興他找了個酒吧女郎陪他喝酒,我肯定他們真是般配。可是至於我,我要做對萬里子最好的事情,這就是我的決定。」
佐知子又盯著茶壺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走向窗戶,往外看。
「我們現在不去找她嗎?」我說。
「不用,」佐知子邊看著窗外邊說。「她很快就會回來了。她想待在外面就讓她待在外面吧。」如今的我無限追悔以前對景子的態度。畢竟在這個國家,像她那個年紀的年輕女孩想離開家不是想不到的。我做成的事似乎就是讓她在最後真的離開家時——事情已經過去快六年了——切斷了和我的所有關係。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到她這麼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所能預見的是待在家裡不開心的女兒會發現承受不了外面的世界。我是為了她好才一直強烈反對她的。
那天早上——妮基來的第五天——我很早就醒過來,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我沒有聽到這幾個晚上和清晨都能聽到的雨聲。然後我想起了是什麼讓我醒過來。
我躺在被窩裡,來來回回地看在微光中依稀可見的東西。幾分鐘後,我感覺平靜了一些,就又閉上眼睛。可是我並沒有睡。我想著那個房東——景子的房東——想著她是怎樣終於開啟曼徹斯特的房門的。
我睜開眼睛,又看著房間裡的東西。最後我爬起來,穿上晨衣,去盥洗室。我小心不吵醒睡在我隔壁客房裡的妮基。當我走出盥洗室時,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樓梯的那邊,走廊的盡頭,可以看見景子的房門。門和平時一樣關著。我直盯著門,然後往前邁開步子。最後我來到了房門前。我站在那裡,好像聽見一個細小的聲音,是裡面傳來的動靜。我又聽了一會兒,可是什麼也聽不見了。我伸出手去,開啟門。
灰暗的光線裡,景子的房間顯得淒涼;床上只有一條床單,旁邊是她的白色梳妝檯,地上有幾個紙板箱,裝著她沒有帶到曼徹斯特去的東西。我走進房間。窗簾開著,我能看見下面的果園。天空露出魚肚白;似乎沒有在下雨。窗戶下、草地上,兩隻鳥在啄著掉下來的蘋果。這時,我開始覺得冷,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的一個朋友在寫一首關於你的詩,」妮基說。我們正在廚房裡吃早飯。
「關於我?為什麼呢?」
「我跟她說了你的事,她就決定要寫一首詩。她是個才華橫溢的詩人。」
「一首關於我的詩?太荒唐了。有什麼可寫的?她都不認識我。」
「我說了,媽媽,我跟她說了你的事。她理解人的能力真是驚人。你瞧,她自己也經歷了很多事情。」
「我明白了。你這個朋友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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