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的不是時候,」白皮膚的那個又說。「我看見你有客人。」他朝緒方先生笑了笑,鞠了一躬。
「這是我父親,可是你們不進來我怎麼介紹呢?」
客人終於脫了鞋,進來坐下。二郎把他們介紹給父親,他們再次鞠躬,又笑了起來。
「你們是二郎公司的?」緒方先生問。
「是的,」矮矮胖胖的那個答道。「很榮幸,雖然他讓我們很不好過。在辦公室裡我們叫你兒子‘法老’,因為他讓我們像奴隸一樣工作,自己卻什麼都不做。」
「胡說八道,」我丈夫說。
「是真的。他像苦役一樣驅使我們,然後自己坐下來看報紙。」
緒方先生好像聽得有點迷糊,但是看見其他人在笑,他也笑了笑。
「啊,這是什麼?」白皮膚的那個指了指棋盤。「瞧,我就知道我們會打擾你們。」
「我們只是在下棋打發時間,」二郎說。
「接著下吧。別讓我們這種混蛋打斷你們下棋。」
「別傻了。有你們這樣的笨蛋在旁邊,我怎麼能集中精神。」說著二郎把棋盤推到一邊。有一兩個棋子倒了,他看也不看就把它們擺正。「那麼說,你們去看村崎的哥哥。悅子,給客人倒茶。」我丈夫說這句話之前,我已經往廚房走去了。可這時矮矮胖胖的那個突然拼命揮手。
「夫人,夫人,坐下。請坐下。我們一會兒就走。您請坐。」
「不麻煩,」我笑著說。
「不用,夫人,我求您」——他越說越大聲——「正如您丈夫說的,我們只是兩個混蛋。不用麻煩了,請坐下。」
我正想遵照他的意思,突然看見二郎生氣地看了我一眼。
「至少喝杯茶再走,」我說。「一點兒也不麻煩。」
「既然坐下了,就多坐一會兒,」我丈夫對客人說。「反正我也想聽聽村崎的哥哥的事。他真的像人們說的那樣瘋瘋癲癲的嗎?」
「他的確是個怪人,」矮矮胖胖的那個笑著說。「今晚確實沒有讓我們失望。你聽說過他妻子的事嗎?」
我欠了欠身,悄悄地到廚房去。我泡了茶,在盤子上放了幾塊那天早些時候做的蛋糕。我聽見客廳傳來笑聲,我丈夫也在笑。其中一個客人又很大聲地叫了他一次「法老」。我回到客廳時,二郎和他的客人們聊得正歡。矮矮胖胖的那個正在說一件趣聞,說一個內閣大臣遇見麥克阿瑟將軍的事。我把蛋糕放在他們旁邊,給他們倒了茶,然後在緒方先生身邊坐下。二郎的朋友又開了幾個政治家的玩笑,然後白皮膚的那個假裝生氣了,因為另一個說了一位他敬仰的人物的壞話。大家笑他,他板起臉來。
「對了,花田,」我丈夫對他說。「有一天我在辦公室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聽說在上次選舉時,你威脅你太太說要用高爾夫球棍打她,因為她不跟你選同樣的人。」
「你聽誰胡說的?」
「訊息可靠的人說的。」
「沒錯,」矮矮胖胖的那個說。「還有,你太太打算報告警察說你政治脅迫。」
「胡說八道。再說,我沒有高爾夫球棍了。我去年都賣掉了。」
「你還有一根七號鐵桿,」矮矮胖胖的那個說。「上週在你家我看到過。你可能是用那個。」
「可是你不能說沒有這事吧,花田?」二郎說。
「什麼高爾夫球棍,都是胡說八道。」
「可是你沒能讓她照你說的做,這是真的吧。」
白皮膚的那個聳聳肩。「這個嘛,她要投給誰是她自己的權利。」
「那你為什麼威脅她?」他的朋友問。
「我自然是在試著跟她講道理。我太太投給吉田就因為他長得像她叔叔。女人就是這樣。她們不懂政治。她們以為可以像選衣服那樣選國家領導人。」
「所以你就用七號鐵桿打她,」二郎說。
「是真的嗎?」緒方先生問。從我把茶拿來到現在,他都沒有說話。其他三人都不笑了,白皮膚的那個驚訝地看著緒方先生。
「沒有。」他突然變得正經八百,微微鞠了一躬。「我沒有真的打她。」
「不,不,」緒方先生說。「我是說你太太和你——你們真的投給不同的政黨?」
「啊,是的。」他聳聳肩,然後苦笑了一下。「我能怎麼辦呢?」
「對不起。我不是要多管閒事。」緒方先生低低地鞠了一躬,白皮膚的那個回敬了一個。這一鞠好像成了訊號,三個年輕人又開始說說笑笑起來。他們不談政治了,聊起公司裡的同事來。添茶時,我注意到雖然我端了不少蛋糕出來,但是已經快沒了。我添完茶,回到緒方先生身旁坐下。
客人們待了一個小時左右。二郎送他們到門口,然後回來坐下,嘆了口氣。「晚了,」他說。「我得睡覺了。」
緒方先生正在研究棋盤。「我想有幾個棋子擺錯了,」他說。「我肯定馬應該在這格,不是那格。」
「很可能。」
「那我把它放在這裡了。同意嗎?」
「好,好。我肯定您是對的。我們以後再把棋下完吧,爸爸。我得趕快睡覺了。」
「再走幾步吧。我們很快就能下完了。」
「說真的,還是算了吧。我現在太累了。」
「好吧。」
我把剛才做的針線活收起來,坐著等其他人去睡覺。可是二郎翻開一份報紙讀了起來。他看見盤子裡還有一塊蛋糕,就若無其事地拿起來吃。過了一會兒,緒方先生說:
「我們還是現在把它下完吧。只差幾步了。」
「爸爸,我現在真的很累了。我明天早上還得上班呢。」
「是的,好吧。」
二郎繼續一面看報紙一面吃蛋糕。我看見有一些蛋糕屑掉在榻榻米上。緒方先生又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
「太奇怪了,」他終於說道,「你朋友剛剛說的事。」
「哦?什麼事?」二郎的眼睛沒有離開報紙。
「他和他太太投票給不同的政黨的事。幾年前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沒錯。」
「如今的事情都太奇怪了。不過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民主吧。」緒方先生嘆了口氣。「我們急著想從美國人那裡學來的這些東西,不一定都是好的。」
「是的,確實不一定都好。」
「看看出了什麼事。丈夫和妻子投票給不同的政黨。再也不能在這些事上信任妻子,真是悲哀。」
二郎邊看他的報紙邊說:「是啊,太可惜了。」
「現在的妻子都忘了對家庭的忠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時高興的話就把票投給另一個黨。這事在現在的日本太典型了。人人藉著民主的名義丟掉忠誠。」
二郎抬頭看了他父親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回報紙。「您說得很對,」他說。「不過當然了,美國人帶來的東西也不全是壞的。」
「美國人,他們從來就不理解日本人的處世之道。從來沒有。他們的做法也許很適合美國人,可是在日本情況就不一樣,很不一樣。」緒方先生又嘆了一口氣。「紀律,忠誠,從前是這些東西把日本人團結在一起。也許聽起來不太真實,可確實是這樣的。人們都有一種責任感。對自己的家庭,對上級,對國家。可是現在人們不再講這些了,而是講什麼民主。當一個人想自私自利時,想丟掉責任時,就說民主。」
「是的,您說得對。」二郎打了個哈欠,撓了撓側臉。
「就拿我這一行來說吧。多年來,我們有一套自己精心建立並熱愛的體系。美國人來了,不假思索地把這套體系廢除了、粉碎掉。他們決定要把我們的學校變得像美國那樣的,我們的孩子應該學美國孩子學的東西。而日本人對這些全都歡迎,大談特談什麼民主」——他搖了搖頭——「學校裡很多好東西都被毀了。」
「是的,我想您說得很對。」二郎再次抬起頭來。「不過當然了,舊的教育體系裡也有一些缺點,其他體系也是。」
「二郎,你說什麼?你在哪裡看到的嗎?」
「只是我的看法。」
「那是你在報紙上看到的嗎?我這一輩子都在教育年輕人。後來我看著美國人把整個教育體系都給粉碎了。現在的學校太奇怪了,他們教給孩子的為人處世之道太奇怪了。而且很多東西都不教了。你知道嗎?現在的孩子離開學校時對自己國家的歷史一無所知。」
「這確實令人遺憾。不過我也記得我上學時的一些怪事。比如說,我記得以前老師教過神是怎樣創造日本的。我們這個民族是多麼的神聖和至高無上。我們得把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背下來。有些事情也許並不是什麼損失。」
「可是二郎,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你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事情絕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我們獻身教育,確保優良的傳統傳承下去,確保孩子們形成正確的國家觀、民族觀。以前的日本有一種精神把大家團結在一起。想象一下現在的孩子是怎麼樣的。在學校裡他學不到什麼價值觀——也許除了說他應該向生活索取任何他想要的東西。回到家裡,他發現父母在打架,因為他母親拒絕投票給他父親支援的黨。這是什麼世道?」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現在,爸爸,請原諒,我得去睡覺了。」
「我們盡了全力,像遠藤和我這樣的人,我們盡全力教導這個國家。很多好東西都被毀了。」
「確實太遺憾了。」我丈夫站了起來。「對不起,爸爸,可是我得睡了。我明天還要忙一天呢。」
緒方先生抬頭看著他的兒子,臉上有些驚訝。「啊,當然。我把你拖得這麼晚真是太不應該了。」他微微地鞠了一躬。
「沒有的事。我很抱歉我們不能接著聊,可是我真的得去睡了。」
「啊,當然。」
二郎向他父親道了晚安,離開客廳。緒方先生盯著二郎走出去的那扇門看了好幾秒鐘,好像在等他兒子隨時會回來。然後他轉向我,表情很不安。
「我沒注意到已經這麼晚了,」他說。「我不是有意不讓二郎睡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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