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這些事情的記憶已經模糊,事情可能不是我記得的這個樣子。但是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個神秘的咒語把我們兩個定住了。天越來越暗,我們呆呆地站在原地,盯著遠處河邊的那個影子。突然間,咒語解除了,我們兩個都跑了起來。跑近時,我看見萬里子縮成一團側躺著,背對著我們。佐知子比我早一點到那裡,我懷著孕,行動不方便,等我到時,佐知子已經站在孩子身邊了。萬里子的眼睛睜著,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死了。但是後來我看見她的眼睛動了,用奇怪的、空洞的眼神盯著我們。
佐知子單腿跪下,扶起孩子的頭。萬里子還是那麼盯著。
「你沒事吧,萬里子?」我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到。
她沒有回答。佐知子也不做聲,檢查著她的女兒,把她在懷裡翻來翻去,好像她是一個易碎的、沒有感覺的洋娃娃。我發現佐知子的袖子上有血,再一看,是萬里子身上來的。
「我們最好叫人,」我說。
「不嚴重,」佐知子說。「只是擦傷。看,傷口不大。」
萬里子躺在水溝裡,短裙有一面浸在黑色的水裡。血從她大腿內側的傷口流出來。
「怎麼了?」佐知子問她女兒。「出什麼事了?」
萬里子還是盯著她媽媽看。
「她可能嚇著了,」我說。「現在最好別問她問題。」
佐知子扶萬里子站了起來。
「我們很擔心你,萬里子,」我說。小女孩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轉過去,走了起來。她走得很穩;腿上的傷看來並無大礙。
我們往回走,過了木橋,沿著河邊走。她們兩個走在我前面,沒有說話。我們回到小屋時,天已經全黑了。
佐知子把萬里子帶進浴室。我點燃主室中間的爐子泡茶。除了爐子,剛才佐知子點亮的一盞吊著的舊燈籠是屋子裡唯一的亮光,屋裡大部分地方都還是漆黑一片。角落裡,幾隻黑色的小貓仔被我們吵醒,開始騷動不安。它們的爪子在榻榻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再次出現時,母女兩人都換上了和服。她們進了隔壁的一間小房間,我又等了一會兒。佐知子的聲音透過隔板傳了出來。
最後,佐知子一個人出來了。「還是很熱,」她說,走過房間,把通向走廊的拉門開啟。
「她怎麼樣了?」我問。
「她沒事。傷口沒什麼。」佐知子在拉門旁坐下來吹風。
「我們要不要把這件事報告警察?」
「警察?要報告什麼呢?萬里子說她爬樹,結果摔倒了,弄了那個傷。」
「這麼說她今天晚上沒有和什麼人在一起?」
「沒有。她能和誰在一起呢?」
「那個女人?」我說。
「哪個女人?」
「萬里子說的那個女人。你現在還認為是她編出來的嗎?」
佐知子嘆了口氣。「我想不完全是編的,」她說。「是萬里子以前見過的一個人。以前,她還很小的時候。」
「可是這個女人今晚會不會在這裡呢?」
佐知子笑了笑。「不會的,悅子,不可能。不管怎麼說,那個女人已經死了。相信我,悅子,說什麼有個女人,都是萬里子發難時的小把戲。我已經很習慣她這些小把戲了。」
「可是她為什麼要編這些故事呢?」
「為什麼?」佐知子聳了聳肩。「小孩子就喜歡做這些。悅子,你自己當了媽媽以後也要習慣這些事情。」
「你肯定她今天晚上沒有和什麼人在一起?」
「很肯定。我很瞭解自己的女兒。」
我們都不說話了。蚊子在我們周圍嗡嗡叫。佐知子用手掩住嘴打了個哈欠。
「你瞧,悅子,」她說,「我很快就要離開日本了。你好像不是很在意。」
「我當然在意了。而且我很高興,要是這是你所向往的。不過不會遇到……很多困難嗎?」
「困難?」
「我是指,搬到另一個國家,語言、習慣都不同。」
「我明白你的意思,悅子。但是說真的,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擔心的。你瞧,我聽說過很多有關美國的事,對美國並不完全陌生。至於語言嘛,我已經會說很多了。我和弗蘭克都說英語。我在美國住一陣子後,就能像美國女人一樣說話了。我真的不覺得有什麼可擔心的。我知道我能行。」
我微微鞠了一躬,但沒說什麼。兩隻小貓朝佐知子坐的地方走來。她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後笑了笑。「當然了,」她說,「有時我也在想事情會怎麼樣呢。但是真的」——她對我笑了笑——「我知道我能行。」
「其實,」我說,「我擔心的是萬里子。她會怎麼樣呢?」
「萬里子?哦,她沒問題的。你瞭解小孩子。他們比大人更能適應新環境,不是嗎?」
「不過對她來說仍是個很大的變化。她準備好了嗎?」
佐知子不耐煩地嘆了口氣。「說真的,悅子,你覺得我難道沒有考慮過這些嗎?你以為我決定要離開這個國家前沒有首先考慮女兒的利益嗎?」
「當然,」我說,「你一定會仔仔細細地考慮。」
「對我來說,女兒的利益是最重要的,悅子。我不會做出有損她的未來的決定。我已經仔細地考慮過了整件事情,我也和弗蘭克商量過了。我向你保證,萬里子沒事的。不會有問題的。」
「可是她的學習呢,會怎麼樣呢?」
佐知子又笑了。「悅子,我又不是要到深山老林去。美國有學校。而且你要明白,我的女兒非常聰明。她爸爸出身名門,我這邊也是,我的親戚都是很有地位的人。悅子,你不能因為……因為眼前的事物就認為她是什麼貧農的孩子。」
「沒有。我從來沒有……」
「她很聰明。你沒有見過她真正的樣子,悅子。在眼前這種環境裡,小孩子自然有時有點笨拙。但你要是在我伯父的家裡頭看見她,你就會發現她真正的品質。大人跟她說話時,她回答得清楚、流利,不會像很多小孩子那樣傻笑或者扭扭捏捏。而且絕沒有這些小把戲。她去上學,跟最優秀的孩子交朋友。我們還給她請了一位家庭教師,老師對她的評價很高。她這麼快就能趕上真是叫人吃驚。」
「趕上?」
「這個」——佐知子聳聳肩——「很不幸,萬里子的學習總是時不時地被打斷。這個事,那個事,我們又經常搬家。但是我們現在比較困難,悅子。要不是戰爭,要是我丈夫還活著,萬里子就能過上我們這種地位的家庭應有的生活。」
「是的,」我說。「沒錯。」
佐知子可能是聽出我的語氣不大對,抬起頭來看著我。當她往下說時,語氣變緊了。
「我不用離開東京的。悅子,」她說。「但是我離開了,為了萬里子。我大老遠地來我伯父家住,是因為我認為這樣對我女兒最好。我本來不用這麼做的,我根本用不著離開東京。」
我鞠了一躬。佐知子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轉頭凝視著屋外漆黑的一片。
「可是如今你離開了你伯父家,」我說。「現在又即將要離開日本。」
佐知子生氣地看著我。「你為什麼這麼說話呢,悅子?你為什麼不能祝福我呢?就因為你妒忌?」
「我是祝福你的。而且我向你保證我……」
「萬里子在美國會過得很好的,你為什麼不肯相信?那裡更適合孩子的成長。在那裡她的機會更多,在美國女人的生活要好得多。」
「我向你保證我替你高興。至於我自己,我再心滿意足不過了。二郎的工作很順利,現在又在我們想要的時候有了孩子……」
「她可以成為女商人,甚至是女演員。這就是美國,悅子,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弗蘭克說我也有可能成為女商人。在那裡這些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我相信。只是就我而言,我對我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
佐知子看著那兩隻小貓在她身旁的榻榻米上亂抓。有幾分鐘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
「我得回去了,」我打破沉默。「他們要擔心我了。」我站起來,可是佐知子仍然看著那兩隻小貓。「你們什麼時候離開?」我問。
「這幾天。弗蘭克會開車來接我們。週末我們就會坐上船了。」
「那麼我想你不會再去給藤原太太幫忙了吧。」
佐知子抬起頭來看我,冷笑道:「悅子,我要去美國了。我不再需要到麵店工作了。」
「我知道了。」
「其實,悅子,要請你轉告藤原太太。我不會再見到她了。」
「你不自己跟她說嗎?」
她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悅子,難道你不能體會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每天在麵店裡工作有多討厭嗎?不過我不抱怨,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但是現在都結束了,我不想再見到那個地方了。」一隻小貓在抓佐知子和服的袖子。佐知子用手背重重地拍了它一下,小傢伙急忙往回跑過榻榻米。「所以請向藤原太太轉達我對她的問候,」她說。「也祝她生意興隆。」
「我會的。現在請原諒,我得走了。」
這次,佐知子站起來,送我到玄關。
「我們離開前我會去道別的,」我穿鞋時她說。
一開始這好像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夢;我夢見了前一天看見的事——我們看見一個小女孩在公園裡玩。第二天晚上,我又做了同樣的夢。其實,這幾個月裡,我做了幾次這樣的夢。
那天下午,我和妮基到村子裡去時,看見小女孩在玩鞦韆。那是妮基來的第三天,雨小了,變成毛毛細雨。我有幾天沒有出門了,走在蜿蜒的小路上,戶外的空氣令我神清氣爽。
妮基走得很快,每走一步,窄窄的皮靴子都咯咯響。雖然我也可以走得很快,但是我更喜歡慢慢走。妮基,我認為,應該懂得走路本身的快樂。再者,雖然她在這裡長大,卻體會不到鄉下給人的感覺。我們邊走,我邊把我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說給她聽。她反駁說這裡不是真正的鄉下,只是迎合住在這裡的有錢人的一種居住模式。我想她說得對;我一直沒敢到英國北部的農業區去,妮基說,那裡才是真正的鄉下。儘管如此,這些年來,我越來越喜歡這些小路帶來的平靜和安詳。
到村子後,我帶妮基去我有時光顧的茶館。村子不大,只有幾間旅館和商店;茶館開在街角,在一家麵包店樓上。那天下午,妮基和我坐在靠窗的桌子,我們就是從那裡看見小女孩在底下的公園玩。我們看見她爬上一個鞦韆,朝坐在旁邊長椅上的兩個女人喊。她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穿著綠色橡膠雨衣和小橡膠雨靴。
「也許你很快就會結婚生孩子,」我說。「我懷念小孩子。」
「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了,」妮基說。
「好吧,我想你還太年輕。」
「這和年不年輕沒關係。我就是不喜歡一群小孩子在你旁邊大喊大叫。」
「別擔心,妮基,」我笑了,說。「我不是在強迫你生孩子。我剛剛突然心血來潮想當外婆,沒別的。我想也許你能讓我當上外婆,不過這事不急。」
小女孩站在鞦韆上,拼命拉鏈子,可是不知怎麼,就是沒辦法讓鞦韆蕩得更高。但是她仍舊笑著,又朝那兩個女人喊。
「我的一個朋友剛生了孩子,」妮基說。「她高興得不得了。我真不明白。那小東西亂喊亂叫的。」
「至少她很開心。你的朋友幾歲?」
「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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