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您這個年紀是學不來的。」
「可是我很想學。還有,你說‘您這個年紀’是什麼意思?我還年輕,還可以學很多新東西。」
「您真的打算成為一名廚師嗎,爸爸?」
「沒什麼可笑的。這些年來,我漸漸懂得欣賞做菜了。它是一門藝術,我確信這點,就像繪畫或詩歌一樣高雅。不能因為它的產品很快就消失了而不懂得欣賞。」
「您要堅持畫畫,爸爸。您畫得越來越好了。」
「畫畫啊。」他嘆了一口氣。「畫畫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給我滿足感了。不,我想我應該學做煎蛋做得跟你一樣好,悅子。我回福岡前你一定要教我。」
「一旦您學會了,您就不會再覺得它是什麼藝術了。也許女人應該把這些事情保密。」
他笑了起來,像是在對自己笑,然後又安安靜靜地看我做事情。
「你想是男孩還是女孩呢,悅子?」過了好一會兒他問道。
「我一點兒都不在乎。要是男孩就取您的名字。」
「真的?一言為定?」
「現在再想想,我又拿不準了。我不記得爸爸的名字了。徵爾——這個名字不好聽。」
「那只是因為我長得醜,悅子。我記得有一個班的學生說我長得像河馬。可是你不應該光看外表就覺得不行。」
「沒錯。我們還得看看二郎是怎麼想的。」
「是。」
「可是我希望我的兒子能取您的名字,爸爸。」
「那可真讓我高興。」他笑著朝我微微鞠了一躬。「可我是知道家人堅持要用自己的名字給孩子取名是多麼討人厭的。我記得我和老伴給二郎起名字的時候,我想用我一個叔叔的名字,可是孩子他媽不喜歡這種用親戚的名字給孩子取名的做法。當然,後來她讓步了。景子是個很固執的人。」
「景子是個好名字。要是女孩,也許可以叫景子。」
「你可不能這麼匆忙地做決定。你要是沒有說到做到,會讓老人家很失望的。」
「對不起,我想到了就說出來了。」
「而且,悅子,我相信還有其他人的名字你想用。其他跟你親近的人。」
「也許吧。不過要是男孩,我想用您的名字。您以前就像我的父親。」
「我現在不像你的父親了?」
「像,當然像。可是不一樣。」
「我希望二郎是個好丈夫。」
「當然是了。我再幸福不過了。」
「孩子也會讓你幸福。」
「是。懷孕的時機再好不過了。現在我們在這裡安定下來了,二郎的工作也很順利。這個時候要孩子最好。」
「那麼你覺得幸福?」
「是的,我很幸福。」
「很好。我真替你們兩個高興。」
「給,做好了。」我把塗漆的便當盒遞給他。
「啊對了,剩菜,」他說,接過去,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微微開啟蓋子。「但看上去很可口。」
我終於回到客廳。緒方先生在玄關那裡穿鞋。
「告訴我,悅子,」他頭也不抬地說。「你見過這個松田重夫嗎?」
「一兩次。我們結婚後他來過。」
「但是現在他和二郎不是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吧?」
「不是。我們寄寄賀年卡,僅此而已。」
「我要叫二郎寫信給他。重夫應該道歉。要不然我就要叫二郎跟這個年輕人斷交。」
「我知道了。」
「我本想早點跟他說,就在剛才吃早飯的時候。但是這種事最好留到晚上再說。」
「也許您說得對。」
緒方先生再次感謝我做的便當,然後出門了。
結果,那天晚上他並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們兩個回家時都很累了,一整晚大都在看報紙,很少說話。只有一次緒方先生提到了遠藤老師。那是在吃晚飯的時候,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遠藤看來不錯,只是想念他的工作。畢竟教書是他的生命。」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時,我對二郎說:「我希望爸爸對我們的接待還滿意。」
「不然他還想要怎麼樣?」我丈夫說。「你要是這麼不放心,幹嗎不帶他出去走走?」
「你週六下午要上班嗎?」
「怎麼可能不上班?我進度已經落後了。他剛好挑在最不方便的時候來。實在太糟了。」
「但是我們週日還是可以出去,對吧?」
印象中我好像沒有得到回答,雖然我久久地仰望著漆黑的房間、等著。辛苦地工作了一天之後,二郎總是很累,不想說話。
不管怎樣,看來我是瞎操心緒方先生了,因為那次是他待得最久的一次。我記得佐知子來敲門的那天晚上他還在。
佐知子穿著一件我之前從沒見過的裙子,肩膀上披著一條圍巾。臉上仔仔細細地化了妝,但是有一小撮頭髮鬆了,垂到了臉上。
「很抱歉打擾你,悅子,」她笑著說。「我在想萬里子是不是在這裡。」
「萬里子?怎麼了,沒有啊。」
「哦,沒關係。你沒有見到過她?」
「抱歉,沒有。她丟了?」
「不是的,」她笑了笑,說,「只是我回去時她不在屋子裡,沒別的。我肯定我很快就能找到她。」
我們在玄關那裡說話,我突然發覺二郎和緒方先生在看這邊,就介紹了佐知子。他們相互鞠了躬。
「真讓人擔心,」緒方先生說。「也許我們最好馬上打電話給警察。」
「沒這個必要,」佐知子說。「我肯定我會找到她的。」
「可是也許安全起見,還是打一下好。」
「真的不用」——佐知子的聲音裡有一絲生氣——「沒有必要。我肯定我會找到她的。」
「我幫你找,」我邊說邊穿上外套。
我丈夫不滿地看著我,好像要說什麼,但又沒說。最後,他說:「天快黑了。」
「真的,悅子,不必這麼大驚小怪的,」佐知子說。「不過要是你不介意出來一下的話,我感激不盡。」
「要小心,悅子,」緒方先生說。「要是沒有很快找到孩子,就給警察打電話。」
我們下了樓。外面熱氣還未散盡,空地那頭,太陽落得低低的,照亮了泥濘的水溝。
「公寓這一帶你找了嗎?」我問。
「沒有,還沒有。」
「那我們找找看吧。」我開始加快步子。「萬里子可能待在什麼朋友家嗎?」
「我想不可能。真的,悅子」——佐知子笑了笑,拉住我的胳膊——「沒必要這麼慌張。她不會有事的。其實,悅子,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你瞧,事情終於定下來了。我們過幾天就要去美國了。」
「美國?」也許是因為佐知子抓住我的胳膊,也許是因為吃驚,我停住了腳步。
「對,美國。你肯定沒聽說過這麼個地方。」看到我吃驚她好像很開心。
我又走了起來。公寓樓這一帶都是水泥路,偶爾會遇見幾棵細細的小樹,是樓蓋好了以後種的。頭頂上,大部分窗戶的燈都亮了。
「你不再問我別的了嗎?」佐知子追上我,說。「你不問我為什麼要去?要和誰去?」
「若這是你想要的,那我真替你高興,」我說。「可是也許我們應該先找到您的女兒。」
「悅子,你得明白,我沒有什麼丟臉的。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請你問些你想知道的事吧,我不覺得丟臉。」
「我想也許我們應該先找到您的女兒。我們可以以後再說。」
「好吧,悅子,」她笑了笑,說。「我們先找萬里子吧。」
我們找了孩子們玩耍的地方,看了每一棟公寓樓,很快發現我們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突然,我看見其中一棟公寓的主入口有兩個女人在說話。
「那裡的兩位太太也許能幫我們,」我說。
佐知子沒有動。她朝她們看了看,說道:「我不覺得。」
「但是她們可能見過她。她們可能見過您的女兒。」
佐知子還是看著她們。然後她冷笑一聲,聳聳肩,說:「好吧,我們去給她們一些嚼舌根的東西吧。我不在乎。」
我們走過去,佐知子禮貌又鎮靜地問了她們。兩位太太交換了關切的眼神,但是她們都沒有看見小女孩。佐知子請她們放心,沒什麼可擔心的,我們就離開了。
「我肯定這下她們高興了,」她對我說。「現在她們有東西可聊了。」
「我相信她們肯定沒有惡意。她們看上去都是真的很關心。」
「你真好,悅子,不過不必跟我說這些。我從來不在乎她們那樣的人想什麼,現在我更不在乎了。」
我們停住腳步。我看了看四周,又望望公寓的窗戶。「她會在哪兒呢?」我說。
「你瞧,悅子,我沒有什麼丟臉的。我沒有什麼好瞞著你的。或者是瞞著那些女人。」
「你想我們要不要到河邊找一找?」
「河邊?哦,我已經找過了。」
「那另一邊呢?她可能到對面去了。」
「我想不會,悅子。其實,要是我沒猜錯的話,她現在已經回去了。大概還很高興自己惹了這些麻煩。」
「那我們去看看。」
我們回到空地邊,太陽已經落到河的下面去了,只能看見河邊柳樹的輪廓。
「你不用跟著我,」佐知子說。「我很快就會找到她了。」
「沒關係。我和你一起去。」
「那好吧。一起走吧。」
我們朝小屋走去。地上凹凸不平,我只穿著木屐,很難走。
「你出去了多久?」我問。佐知子在我前面一兩步;她沒有回答,我想她可能沒有聽到,又問了一遍:「你出去了多久?」
「哦,不太久。」
「是多久?半小時?不止?」
「我想大概三四個鐘頭。」
「我知道了。」
我們一路穿過泥地,儘量當心不踩到臭水坑。快到小屋時,我說:「也許我們應該到對面看一看,以防萬一。」
「樹林裡?我女兒不會在那裡的。我們進屋去看看吧。沒必要這麼擔心,悅子。」她又笑了笑,但是我覺得她的笑聲裡有絲絲的顫抖。
屋裡沒有電燈,一片漆黑。我在玄關等著,佐知子進屋去。她叫她女兒的名字,開啟連著主室的兩個小房間的拉門。我站在玄關,聽著她在黑暗裡來回走動,然後她回到玄關。
「也許你是對的,」她說。「我們最好到對面看看。」
河邊的半空中有很多小蟲子。我們靜靜地朝下游的小木橋走去。走過木橋,對岸就是之前佐知子提到的樹林。
我們正走在橋上,佐知子突然轉向我,飛快地說道:「我們最後去了酒吧。我們本來是要去看電影的,加里·庫珀演的,可是排隊的人太多了。城裡很擠,又有很多喝醉酒的。最後我們去了酒吧,他們給了我們單獨的一間小房間。」
「我知道了。」
「我想你沒有去過酒吧吧,悅子?」
「沒有,沒去過。」
那是我第一次到河對岸去。腳下的泥土很軟,甚至感覺要陷下去。這也許只是我的想象,但是那時我在河邊覺得涼颼颼的,很不自在,像是感覺到有事要發生。我重新加快腳步,朝前面漆黑的樹林走去。
佐知子拉住我的胳膊不讓我往前走。我順著她的目光看見河邊草地上離河很近的地方躺著一捆什麼東西。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只看見地上有一團比周圍草地顏色深的黑影。我的第一反應是要衝過去,卻發現佐知子還呆呆地站著,盯著那團東西看。
「那是什麼?」我傻乎乎地問。
「是萬里子,」她靜靜地說。當她轉過頭來看著我時,眼睛裡有一種異樣的神情。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