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會進去陪他,」我冷冷地說道,「有何不可呢?你最好還是去你父親那兒吧。剛才的話他可能全都聽到了。」
我走進鮑里斯隱入的那個房間,驚訝地發現它跟我在走廊裡看到的其他化妝室都不一樣。事實上,它更像一間教室,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一排排小桌椅,前邊還有一塊大黑板。這裡很寬敞,燈光昏暗,到處都是厚重的黑影。鮑里斯坐在靠近後面的一張桌子旁,我進去的時候,他匆匆抬眼瞥了我一下。我一言未發,環視四周。
黑板上有一團潦草的字跡,我隱約覺得是鮑里斯乾的。隨後,我繼續在空蕩蕩的桌旁走動,打量著釘在牆上的表格和地圖,這時男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瞥了他一眼,發現他把那個黑包放在了膝蓋上,正費力地從裡面掏什麼東西。最終,他拿出了一本巨大的書,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我轉過身,繼續在屋子裡轉悠。當我再次看他的時候,他正在飛快地瀏覽書頁,臉上露出崇敬的神情。我知道他又在看那本雜務手冊了。我一點也不覺惱怒,回頭看著一張警告溶劑濫用危害的海報。接著,鮑里斯在我身後說道:
「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書。裡面什麼都有。」
他說這些話時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但此時我已走到離他坐著的位置很遠的地方,他就不得不抬高了嗓門,顯得挺不自然。我不打算回答他,繼續在屋子裡面轉悠著。
過了一會兒,鮑里斯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
「媽媽有時候總是這麼焦慮。」他說道。
我還是覺得他對我講話的口氣不甚得體,所以我沒回答。況且,當我最終轉向他的時候,他假裝自己正在專心看書。我又走進屋子的另一個角落,發現牆上釘著一大張紙,上面寫著「失物招領」。上邊有一長串用各種筆跡書寫的條目,一欄日期,一欄丟失物品,一欄物主姓名。不知何故,我發現這單子非常有趣,又繼續細細地研究了一會兒。近頂端的條目好像是匆忙中寫上去的——一支鋼筆,一枚棋子,一個錢包。接著,從下半張開始,條目開始越來越滑稽了。有人號稱自己丟了「三百萬美元」。還有一個條目竟然是「成吉思汗」丟了「亞洲大陸」。
「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書,」鮑里斯在我身後說道,「它告訴你了所有事情。」
突然間,我一下子失去了耐心,快步走向他,一掌重重地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瞧,你為什麼老是讀這個?」我質問道,「你母親怎麼跟你說的?她告訴你這是個很棒的禮物,我猜。其實,不是。她是那樣告訴你的?說這是個極棒的禮物?說我精心為你選的?看看吧!看看吧!」我試圖把被他緊緊抓住的那本書扯過來,但他死拽著,兩隻胳膊放在上面護著。「這不過是一本沒用的、別人想扔掉的手冊。你以為這樣的書,這種東西,能教你所有的事?」
我仍試圖把書從他身下拉出來,但鮑里斯傾身趴到桌子上,用身體保護著那本書。同時,他一直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沉默。我又去扯,決心要把那東西從他身邊永遠地拿走。
「聽著,這是個沒用的禮物。一丁點兒用都沒有。沒有思想,沒有感情,裡面什麼都沒有。事後回想,就是每頁上面寫滿了字,而你卻以為這是我給你的絕棒禮物!給我,給我!」
也許是害怕書會被撕破,鮑里斯突然抬起雙臂,我發現自己提著一頁封皮,把這本書拎了起來。他還是沒吭聲,我覺得我的突然爆發有些愚蠢。我看了看那本在我手中懸空垂著的書,接著把它扔進了房間遠處的一角。書碰到一張桌子上,落在了暗影中。我馬上覺得平靜了很多,深吸了口氣。接著,我再看他的時候,鮑里斯僵硬地坐著,目光盯著書掉落的地方。他隨後站起身,急著想找回它。可他還沒走到一半,索菲急切的喊聲便從走廊裡面傳來:
「鮑里斯,過來一下。就來一會兒。」
鮑里斯猶豫了一陣,又看了一眼書掉落的地方,接著出了房間。
「鮑里斯,」我聽見索菲在外面說道,「去問問外公他現在感覺怎麼樣。再問問他外套需不需要改動。底下的扣子可能有問題。如果他經常站在橋上,風一吹它就會飄來飄去。去問一下他,但別待在裡面談太久。就問問他,然後直接出來。」
我回到走廊時,鮑里斯已消失在古斯塔夫的化妝室裡,而映入我眼簾的是我所熟悉的景象:索菲緊張地站在那兒,眼睛盯著門;後面不遠處,迎賓員們一臉焦慮地觀望著。然而,索菲的臉上掠過一絲絕望,這表情是我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我心裡突然對她湧起一陣憐惜之情。我走向她,用一隻胳膊挽著她的肩膀。
「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個艱難的時刻,」我輕柔地說道,「非常艱難的時刻。」
我將她拉近,但她突然甩開我,繼續盯著門口。她的反抗讓我大吃一驚,我生氣地對她說:
「瞧,這種時候我們所有人都應該互相支援。」
索菲沒有回答,這時鮑里斯再次走出了化妝室。
「外公說,外套正合他意,而且因為是媽媽送給他的,所以他尤其喜歡。」
索菲惱怒地喊了一聲:「但他到底需不需要我把衣服改一下?他為什麼就是不告訴我?醫生馬上就來了。」
「他說……他說他很喜歡這件外套。非常喜歡。」
「問問他底下的扣子。如果他還繼續要迎風站在橋上,就得適當地往上挪挪。」
鮑里斯想了想,點了點頭,又回到了化妝室裡。
「你瞧,」我對索菲說道,「你好像不明白我現在壓力有多大。你沒意識到我很快就該上臺了嗎?我得回答事關這個社會未來走向的複雜問題。還會有塊電子記分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關心的就只有那些釦子等等之類的事。你就沒意識到我現在承受的壓力嗎?」
索菲轉向我,一臉沮喪,似乎想要跟我說些什麼,但就在這時鮑里斯又出現了。這次,鮑里斯表情凝重地看著他媽媽的臉,卻什麼也沒說。
「怎麼樣,他說什麼了?」索菲問道。
「他說他很喜歡這件外套。他說,那讓他想起了媽媽您小時候穿的那件外套。差不多的顏色。他說那上面曾有一頭熊的圖案。媽媽您過去穿過的外套。」
「我到底需不需要改衣服?!他為什麼不直接回答呢?醫生馬上就要到了!」
「你好像不明白,」我打斷了她的話,「外面那些人都指望著我呢。會有塊記分板,所有那些東西。他們想讓我在答完每個問題之後就到舞臺邊鞠躬。我的壓力很大啊!你好像不……」
我停了下來,意識到古斯塔夫正在喊著什麼。鮑里斯立即轉身進了化妝室,我和索菲站在那裡等他出來,感覺時間過了好久。終於,小男孩又走了出來,卻沒有看我們兩人,而是大步走了過去,停在了迎賓員們的面前。
「先生們,請。」他做了個引領的動作。「外公請你們大家都進去。他現在想跟大家在一起。」
鮑里斯開始在前面帶路,迎賓員們只猶豫了片刻,隨後便緊緊跟上。他們列隊走過我們面前,其中有幾位還向索菲咕噥著說了一兩句尷尬的話。
最後一位迎賓員走進去後,我向房間裡窺探,卻仍然看不到古斯塔夫,因為迎賓員們都擠在了門口。房中立刻傳出三四個人的講話聲,我正想靠近點,這時索菲突然從我身邊擦過,進了化妝室。屋內一陣騷動,講話聲戛然而止。
我大步走到門口。迎賓員們已讓出一條過道讓索菲通過,這下我看清楚了,古斯塔夫躺在墊子上,那件褐色外套蓋住他的上半身,外套下邊是那條灰色毛毯,我對那條毛毯還有印象。沒有枕頭,很明顯,他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此時,他看著他的女兒,眼角掛著一絲輕柔的微笑。
索菲停在了距古斯塔夫所躺之處兩三步遠的地方。她背對著我,所以我無法看到她的表情,但她好像在低頭望著他。一陣沉默之後,索菲說道:
「您還記得您來學校的那天嗎?您給我送泳具的那次?我落在家裡了,一整個早上都很焦急,想著我該怎麼辦。後來,您拿著那個藍色的運動包來了,有細繩揹帶的那個。您直接進了教室。您還記得麼,爸爸?」
「有了這件外套,我就會很暖和了,」古斯塔夫說道,「這正是我一直以來想要的。」
「當時,您只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所以您從酒店一路跑來。您帶著那個藍色運動包走進了教室。」
「我一直為你驕傲。」
「那天早上,我一直都在擔心,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這件外套很不錯。瞧這衣領。再看看這一圈,全是真皮的呢。」
「抱歉,」我身邊的一個聲音說,我轉身發現一個戴著眼鏡、背了個醫用包的年輕人正想擠過去,緊隨其後的是另一個迎賓員,我在匈牙利咖啡廳見過他。他們兩人進到房間,那位年輕醫生急忙來到古斯塔夫旁邊跪了下來,開始檢查。
索菲默默地盯著醫生。隨後,好像覺得現在該輪到其他人讓父親留心了,她向後退了幾步。鮑里斯走到她身邊,一時間,他們兩人幾乎緊貼著對方站立著,但索菲似乎沒有注意到小男孩,而是繼續盯視著醫生弓起的背部。
就在這時,我突然又想起,演出之前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我又想到,既然醫生已經到了,這正是我溜走的大好時機。我悄悄地退回到走廊裡,正打算離開去找霍夫曼,這時聽到身後有動靜,感覺有人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要去哪兒?」索菲氣憤地小聲問道。
「對不起,但你顯然不明白。我現在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會有電子記分板什麼的。還有非常多的事情指望著我呢。」我一邊說,一邊試圖將胳膊從她緊握的手中掙脫出來。
「那鮑里斯呢?他需要你在這兒。我們倆都需要你。」
「你聽著,你顯然不懂!我的父母,你不懂麼?我的父母隨時會到!我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你不知道,你顯然根本就不懂!」我終於掙脫了她。「聽著,我會回來的,」我匆匆離開,一邊還回過頭安慰她,「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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