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我沿著走廊繼續疾步而行,突然發覺有幾個人靠著牆站成一排。一眼望過去,我看到他們都穿著廚房工裝,在等待輪到自己爬進一個黑色小壁櫥。我心下越發奇怪,於是放慢腳步,最後轉身朝他們走了過去。

我這會兒看清了,那壁櫥又高又窄,像個雜物櫥,釘在牆上,離地面約有半米。我碎步上前,從排隊人的舉止判斷,那壁櫥裡應該有個小便器,或者是一個噴泉式飲水器。但等我靠近才看到,一個男人站在臺階頂端,彎腰向前,屁股撅得老高,好像在壁櫥裡翻找什麼。與此同時,排隊的人打著手勢,不耐煩地叫喊著,讓他快點結束換下一個。終於,那男人從壁櫥裡出來,小心地看著身後最高一級臺階,這時,隊伍中有人發出一聲驚呼,朝我指了指。所有人扭過頭來,大家紛紛給我讓路,隊伍自動解散了。那個剛從壁櫥中出來的人迅速下來,向我鞠了個躬,然後用手指向壁櫥,做了個「請」的動作。

「謝謝,」我說,「但是好像別人都在排隊等候啊。」

一陣抗議聲驟然響起,幾隻手幾乎將我推上了短短的臺階。

窄窄的壁櫥門已自動關上,我推開它——它朝裡面開啟,而我站在最高一級臺階上,險些因此失去平衡——驚奇地發現,我正站在一處制高點上俯視禮堂。壁櫥的整個後部都沒有了,我覺得,假若我足夠大膽,只要稍稍探出身子伸長手臂,便可碰到音樂廳的天花板。那景象當然壯觀,但這整個佈置讓我覺得既愚蠢又危險。那壁櫥居然是向前傾斜的,定然會慫恿粗心的觀眾向其邊緣處趔趄而去。同時,在齊腰高度,只繫有一根細繩,防止觀者一頭栽到觀眾席中。我看不出這壁櫥的存在有何顯見的理由,除非它或許是某個系統的一部分,可供大廳上空懸掛像旗子之類的東西。

我小心地移動著雙腳,直到完全站在了壁櫥裡,然後緊緊抓著門框,向下望去。

大概四分之三的坐席都已經滿了,但是,燈光依舊明亮,人們在聊著天或者相互打著招呼。一些人衝著遠排的人揮手,另一些人則擠在過道上談笑。這當兒,更多的人從兩扇主大門入內。樂池裡一排排閃亮的樂譜架泛著光芒,舞臺上的帷幕已經拉開,一架開著琴蓋的三角鋼琴孤零零地在臺上等候著。當我看著眼皮底下的這件樂器時——我馬上就要用它來完成這場最為重要的演奏——我突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我對演出條件所能做的最近距離的檢查了,一想到這個,我對自己到這座城市以來的整個時間安排再次感到失望。

接著,我看到斯蒂芬·霍夫曼從側廂走上了舞臺。沒有報幕,甚至連燈光都沒有絲毫暗下來。更有甚者,斯蒂芬的舉止毫無喜慶之感。他神情專注,快速走到鋼琴邊,連眼都沒朝觀眾瞥一下。所以,也難怪,音樂廳裡大部分人只是稍稍好奇了一下,便繼續談天說地了。當然,他一彈奏起《玻璃激情》那激情四溢的開篇時,人們有些許的驚訝,但即便那樣,大部分人馬上便斷定這位年輕人只是在試琴或是在除錯擴音系統。接著,僅幾個小節之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吸引了斯蒂芬的注意,他的演奏完全失去了激情,就彷彿有人突然拔了插頭。他的目光跟隨著什麼東西在人群中移動,到了最後,他乾脆撇開了頭,不看鋼琴,但手卻仍在彈奏。那時我才看到,他在盯視著兩個身影離開觀眾席,我再向前傾了傾身子,恰好看到霍夫曼和妻子走出禮堂,消失在了視線中。

斯蒂芬全然停止了彈奏,坐在高腳凳上,直直轉過身來,盯著他父母的背影。這一舉止好像消除了人們僅剩的疑慮:斯蒂芬是在調音試調。的確,一時間,他好像是在等待大廳另一側的技師給他訊號,因此,當他從琴凳上站起來並大步走下舞臺時,並沒有人留意他。

直到走進側廂,他才任由憤怒吞噬了他。而另一方面,意識到自己只彈奏了幾個小節便棄甲而去,一時間他竟有種恍若隔世之感,還沒來得及再細想,他便匆匆走下木頭臺階,穿過後臺的一道道門。

他出現在了走廊上,到處都是忙碌奔跑的舞臺工作人員和餐飲員。斯蒂芬朝大廳走去,他希望在那兒能找到他父母,但還沒等他走遠,便發現自己的父親正心事重重地獨自向他走來。這位酒店經理並沒有發現斯蒂芬,於是他們倆差點相撞。接著他停了下來,吃驚地盯著兒子。

「怎麼?你沒在演奏?」

「父親,你和母親為何那樣離開?母親現在在哪兒?她覺得不舒服嗎?」

「你母親。」霍夫曼沉重地嘆了口氣,「你母親覺著,她這時離開是對的。當然,我送了送她,而且……呃,我說實話吧,斯蒂芬。這樣說吧。我往往同意她的觀點。我不排斥那一想法。你那樣看我,斯蒂芬。是的,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我答應過你,你會有這一機會的,這一在全城面前、在我們的親朋好友面前彈奏的機會和平臺。是的,是的,我答應過你。或許是你自己向我要求的,或許是在我心煩意亂的時候,你恰好逮住了我,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同意了,我答應了,我不想再去說它了,唉,好啦,是我的錯。不過,斯蒂芬,你得儘量理解我們做父母的心情。多麼難過啊,親眼目睹……」

「我要跟母親談談。」斯蒂芬說道,抬步想要走開。剎那間,霍夫曼顯得很驚恐,但接著他非常粗暴地抓住兒子的胳膊,同時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不能那麼做,斯蒂芬。我的意思是,你看,你母親去了洗手間。哈哈。不管怎麼說,我覺得你得讓她把自己的事情辦完。但斯蒂芬,你都做了什麼呢?你現在應該在彈奏啊。啊,但說不定這樣反而最好呢。幾個難堪的問題而已,不過那樣罷了。」

「父親,我正要回去彈奏呢。請您入座。還有,請勸母親回來吧。」

「斯蒂芬啊斯蒂芬。」霍夫曼搖了搖頭,將一隻手搭在兒子肩上,「我想讓你知道,我和你母親都非常看重你。我們都非常為你驕傲啊。但你這想法,你這夢寐一生的想法。我是說……我是說你的音樂之夢。我,還有你母親,我們都不忍心告訴你。自然地,我們是想讓你懷抱夢想。但這個。這——」他指了指禮堂的方向,「這一切統統是個可怕的錯誤。我們絕不該讓事情發展到這等地步。你看,斯蒂芬,你的演奏的確非常引人入勝。自成一體,極其純熟。一直以來,我們都很喜歡聽你在家裡彈奏。但音樂,嚴肅音樂,今晚這種水平的音樂……那可是另外一回事喲。不,不,別打斷我,我想跟你說些事情,一些我早就應該告訴你的事情。你看,這是市音樂廳。聽眾們,音樂會的聽眾們,他們可不像是坐在客廳裡傾心聆聽你演奏的親朋好友。他們是正兒八經的音樂會聽眾,他們聽慣了專業水準的演奏。斯蒂芬,我該怎麼說呢?」

「父親,」斯蒂芬打斷道,「您不知道。我已經刻苦練習了。我所要彈奏的曲子,儘管是匆忙之選,然而,我已經用功練習了,您只要來,就會看到……」

「斯蒂芬啊斯蒂芬……」霍夫曼再次搖了搖頭。「若這只是用功練習的問題就好了。若只是那樣就好了。但我們中的一些人,不是天生奇才。我們沒有那種天分,我們得承認,得妥協。偏偏這時候得跟你說這些,太糟糕了,慫恿了你這麼久。希望你能原諒我們,你母親,還有我,我們心軟了這麼久。但我們看得出,那給你帶來了多大的歡樂,我們不忍心哪。但那不是藉口,我知道。這太糟了,此時此刻,我的心在為你流血啊,真的。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們。讓你到今天這步境地,我們犯了個大錯。讓你上臺,面對整個城市的人。我,還有你母親,我們太愛你了,看不下去呀。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親愛的兒子成了大家的笑柄……我們受不了啊。好了,我都說出來了,都跟你和盤托出了。很殘忍吶,但我終於告訴你了。我本以為我可以做到,可以安坐在一片傻笑和竊笑之中。但那一刻真的來臨時,你母親卻發現她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怎麼了?你為什麼不聽我說?你不知道這讓我有多痛苦嗎?這麼坦白相告不容易啊,即便是對自己的兒子……」

「父親,求您了,我求您。就來聽聽吧,哪怕只是幾分鐘,然後您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還有母親。求您了,求您了,勸勸母親吧。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你們一定會……」

「斯蒂芬,你該回到臺上去了。你的名字都印在了節目單上。你已經現身過一次。你至少總得有始有終吧。讓大家看到你至少已盡力了。好了,那就是我的忠告。千萬別在意他們,別管他們的竊笑。即便他們開懷大笑,就好像舞臺上演的是一齣滑稽啞劇,而非一支莊嚴深邃的樂曲,即便是那樣,你也要記住,至少你母親跟父親為你勇敢堅持到底而驕傲啊。是的,你現在得上臺去了,要堅持到底啊,斯蒂芬。不過你得原諒我們,我們只是太愛你了,所以無法親眼目睹你的演奏。其實,斯蒂芬,我覺得這樣做會傷透你母親的心。現在,你得去了,沒多少時間了。去吧,去吧,快去吧。」

霍夫曼轉過身,一隻手扶著額頭,好像感到頭昏腦漲,天旋地轉,他這樣走了幾步,然後突然挺直了身子,又回頭看了看兒子。

「斯蒂芬,」他嚴厲地說,「你該回到舞臺上去了。」

斯蒂芬繼續盯了他父親一會兒,終於認識到自己的請求已然無望,於是轉身沿走廊走去。

斯蒂芬又穿過了一連串後臺門,心中五味雜陳。他沒能勸服父母回到座位上,自然沮喪無比。此外,他能感覺到內心深處那纏人的恐懼甦醒了——即,他父親所言屬實,他確是一場巨大欺騙的受害者。不過,他一走近側廂,自信心便很快又回來了,同時,隨之而來的是那咄咄逼人的衝動,他要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

斯蒂芬回到了舞臺上,發現燈光稍暗了些。但是,禮堂遠沒有全黑,而且,許多賓客仍站在那裡。他還能看見,在大廳各個角落,當有人弓身走過一排就座時,一波波的人群便站立起來。年輕人在鋼琴前坐定,而周圍的噪音只稍稍有所降低,在他等待情緒穩定之時,喧鬧聲依舊持續。忽然,一如之前,他冷峻的雙手準確無誤地落下,奏起了《玻璃激情》的開篇,喚起了一種介乎震驚與興奮之間的情愫。

短短的序曲行進到一半時,觀眾們明顯安靜了許多。他彈奏完第一樂章後,整個禮堂已經完全安靜下來。站在過道上聊天的人仍舊站著,但好像全都僵住了,雙眼緊盯著舞臺。那些已經落座的人專注地看著,聽著。一小群人聚在一個入口處,最後一批緩慢入場的人停在了半路上。斯蒂芬開始彈奏第二樂章時,技師立即關掉了觀眾席的照明燈,我再也看不清觀眾席了。但毫無疑問,人們受到的震撼將繼續籠罩大廳。無可否認,有此反應的一大原因是,觀眾們吃驚地發現,正如他們目睹的那般,他們自己的年輕一代中竟有人能達到如此高的水準。除卻專業技巧,斯蒂芬的彈奏中還有著某種奇譎的力度,讓人無法忽視。此外,我感覺,在場的許多人對今晚這一意外的開場吃驚之餘,還將其視為一種預兆。假如這只是前奏的話,那餘下的節目將會如何呢?今晚究竟會不會是本市的一個轉折點呢?在我下方這許許多多吃驚的面孔背後,這些好像都是不言而喻的疑問。

斯蒂芬用一個悵惘又略具反諷的尾音圓滿地結束了他的演奏。完畢後,眾人沉默了一兩秒鐘,然後大廳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年輕人一躍而起,向大家致謝。他顯然很高興,儘管父母沒能到場見證這一勝利讓他倍感沮喪,但他絕不允許這份情緒表現在臉上。在持續的掌聲中,他向觀眾鞠了幾個躬,然後便匆匆退場,或許是突然想到自己的表演僅僅是整臺晚會小小的一部分吧。

熱烈的掌聲噼裡啪啦地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平息,變成了興奮的低語聲。這時,人們還沒來得及彼此交換感想,一個滿頭銀髮、表情嚴肅的人就從側廂裡走了出來。他慢慢地、自命不凡地朝前方的演講臺走去,此時我認出,他就是我到達那一晚主持表彰布羅茨基晚宴的那個人。

禮堂裡很快便靜了下來,但足足有三十秒鐘,這位滿臉嚴肅的人一言未發,只是略帶厭惡地看著觀眾們。最後,他終於不耐煩地吸了口氣,說:

「我雖然希望你們今晚都過得很開心,但我仍得提醒你們,我們在這兒相聚,並不是來看歌舞表演的。非常重要的問題還在後面等著我們呢。可別搞錯了。事關我們未來的問題,事關我們整個城市認同的問題。」

隨後的幾分鐘時間裡,滿臉嚴肅的男子繼續迂腐地反覆重申著這一點,偶爾停頓片刻,怒目皺眉,審視整個大廳。我漸漸失去了興趣,想起後面排隊的人還等著用這個壁櫥,於是決定讓其他人上來看吧。但是,正當我想退出那狹窄的空間時,我發現那滿臉嚴肅的人已轉到了一個新話題上——其實,他此刻正在介紹某人登臺亮相。

這位被引介的人士,似乎不僅是「整個城市圖書館系統的柱石」,而且擁有「一葉知秋」的本領。那滿臉嚴肅的男子最後一次鄙夷地盯視著觀眾,然後咕噥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昂首闊步地走開了。禮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掌聲顯然是送給那滿臉嚴肅的男子,而非他所介紹的那個人的。確實,後者大概又過了一分鐘才出現,而他一亮相,人們只是猶猶豫豫地向他致意。

那男子個頭小小,乾淨利落,禿著頭,留著一副八字須。他帶了個資料夾上臺,將它放在了講臺上。接著,他取出幾頁紙,開始擺弄起來,其間從未抬頭向觀眾們致意。大廳內掀起一陣不安。我再次好奇起來,心想排隊的人不會介意再多等會兒,於是重新小心翼翼地趴在壁櫥近邊緣處。

禿頭男子終於說話了,由於嘴巴靠話筒太近,他的聲音嗡嗡顫動著。

「今晚,我想向大家分別展示我三個時期的代表作品。這些詩歌,我大多已在阿黛爾咖啡館朗誦過,你們會覺得很熟悉,但我相信,你們一定不會反對我在這一莊嚴場合再誦讀一遍。還有,現在我告訴各位,到結束時會有個小小的驚喜。我相信它會給你們帶來不小的歡樂。」

接著,他繼續翻弄紙張,這時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聲。禿頭男子終於下定了決心,對著麥克風大聲地咳嗽了幾聲,眾人又安靜了下來。

好幾首詩都押韻,而且相對較短。有關於市公園魚兒的詩,暴風雪的詩,回憶童年破窗的詩——全都以奇怪的、高亢咒符似的音調被朗誦出來。我的注意力游離了幾分鐘,接著,我發現正下方某處一些觀眾開始交談了起來,說話聲清晰可辨。

此刻,那些聲音還比較低沉,然而,當我用心去聽時,它們好像越來越放開了膽。最終——當禿頭男子在朗誦一首有關他母親這些年所養的幾隻貓咪的長詩時——那噪音漸漸傳入了我耳中,變成了大型聚會中人們多少帶著正常音調的聲音。我克服了小心翼翼之感,挪到了壁櫥的最邊緣,雙手緊緊抓著木框,向下望去。

那談話聲的確是由坐在我正下方的一群人發出的,但其中涉及的人數比我料想的要少些。有七八個人已然決定,不再留心聆聽詩歌吟誦,這會兒正開心地互相攀談著,其中有幾位為了說話已完全轉過身去。我正欲細看一下這群人,突然瞥見柯林斯小姐就坐在後面幾排的地方。

她身著第一次晚宴上穿的那件精緻黑色晚禮服,披肩也仍舊圍在肩上。她正同情地看著那禿頭男子,頭微微歪向一邊,一根手指抵著下巴。我又凝望了她一會兒,但她神情一片寧靜安詳。

我將視線轉回到正下方那吵鬧的人群上,發現這會兒他們正在傳發撲克牌。這時我才意識到,這群人中的核心人物包括了我第一天晚上在電影院遇見的那幫醉漢,而且就在剛才,我還在走廊上撞見過他們。

紙牌遊戲越玩越喧鬧,他們發出了陣陣歡呼聲。人們紛紛投來了不滿的目光,然而,漸漸地,大廳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說起話來,儘管聲音有所剋制。

禿頭男子好像毫無察覺,繼續熱切地朗誦著,一首又一首。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停了下來,這是自他登上舞臺後的首次停頓。他攏了攏紙張,說道:

「現在開始第二階段。你們有些人已經知道了,我的第二階段緣自一場重要的事件。那一事件讓我無法再沿用迄今為止使用過的工具創作。也就是說,我發現我的妻子不忠。」

他低下頭,彷彿一想起這事仍令他悲痛欲絕。就在這時,我下方的那群人中有個人喊道:

「這麼說來,他過去顯然一直錯用了工具!」

他的同伴們鬨然大笑,然後,另一個人喊道:

「拙匠總怪工具差。」

「看來他妻子也是這樣。」第一個聲音道。

這番對話顯然是想讓儘可能多的人聽到,果然引得眾人哧哧竊笑。禿頭男子在臺上到底聽到了多少並不清楚,但他停了下來,並沒有看向那些起鬨者,而是又擺弄起手中的紙來。他本來打算多說幾句,多介紹一下他的第二階段,但現在放棄了這一念頭,又開始背誦起他的作品來。

他的第二階段與第一階段並無明顯不同,而觀眾的騷動不安卻有增無減。就這樣,又過了幾分鐘,一名醉漢喊了句什麼,但我沒聽清,不過大廳裡許多人放聲大笑起來。禿頭男子彷彿頭一次意識到,他正在失去對觀眾的控制,一句話只背了一半便抬起頭來,站在那裡衝著燈光眨眼,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顯然,他可以選擇立即放棄舞臺,而更體面的選擇是,在離開之前再朗誦三四首詩。然而,他卻選擇了另一條解決之道。他慌慌張張地又朗讀起來,也許是想盡快結束這既定的節目吧。結果,他讀得支離破碎,七零八落,同時也助長了他死對頭的氣焰,此刻他們發現他已被逼得慌不擇路了。越來越多的人——不再只是我下方的人群——開始七嘴八舌起來,引起了滿堂鬨笑。

最後,禿頭男子試圖重新掌控局面。他把資料夾放在一邊,一聲不吭,用乞求的目光盯著觀眾席。剛才一直大笑的人們此時安靜了下來——或許是出於好奇,或許是出於懊悔吧。禿頭男子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中有了些許威嚴。

「我答應過,要給你們一個小驚喜,」他說,「驚喜來了。一首新詩。我一個星期之前剛完成的。特意為今晚這一重要場合所作。題目就叫《征服者布羅茨基》。請允許我朗誦。」

此人又開始擺弄起紙張,但這次觀眾都保持安靜。他前傾身體,開始朗誦。唸了開頭幾行之後,他飛快地抬頭看了看,吃驚地發現大廳仍舊一片安靜。他繼續朗讀,自信心漸漸高漲,沒多久便高傲地揮起雙手,強調起某些重點語句。

我本以為這是一首泛泛描繪布羅茨基的詩作,但很快我就明白,此詩只關涉布羅茨基與酒精的一次次交鋒。開頭的幾節將布羅茨基與幾位神話英雄做了比較,於是,便有了布羅茨基面對入侵的敵軍,站在小山頂上猛擲長矛的形象,有了布羅茨基勇抓海蛇的形象,有了布羅茨基被鎖鏈綁在岩石上的形象。觀眾們繼續崇敬地甚至肅穆地聆聽著。我看了一眼柯林斯小姐,但沒發現她表情有何明顯變化。她一如之前,饒有興趣卻又超然地觀察著那詩人,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一側。

幾分鐘之後,詩歌兀然轉向。它放棄了神話背景,轉而著力描繪最近發生在布羅茨基身上的幾起真實事件——據我猜測,這些事件廣為流傳,已演化成當地傳奇。當然,我對大部分指涉的事件一無所知,但我看得出,他在力圖重估並誇大布羅茨基在每起事件中的作用。從文學角度看,我認為這部分詩歌較之前幾節大有進步,但介紹如此具體且耳熟能詳的內容反而打破了禿頭男子在觀眾中已然建立起的威信。他一提到「公交車候車亭悲劇」,下面便又有人開始竊笑,當他提及布羅茨基「寡不敵眾,戰敗負傷」、「最終被迫投降,躲在電話亭後」時,更多的竊笑聲傳開了,而當光頭男說到「在校園遠足中展現出無畏勇氣」時,整個大廳爆發出了不約而同的陣陣笑聲。

至此我已明白,這禿頭男子已經沒救了。最後的幾小節主要讚頌布羅茨基重新找回了清醒,幾乎每行每句都會引發陣陣大笑。我又看了看柯林斯小姐,看到她的手指快速地捋著下巴,除此之外,她一如之前那般鎮定。在陣陣大笑與起鬨聲中,光頭男子的聲音幾乎難以聞見,他終於結束了朗誦,憤怒地聚攏紙張,大步走下舞臺。一部分觀眾或許覺得剛才太過分了,便慷慨地鼓起掌來。

接下來幾分鐘,舞臺空無一人,很快,觀眾們便扯著嗓子說起話來。我審視著下方的一張張面孔,頗有興致地發現,雖然很多人相互交換著愉快的目光,但相當一部分人看起來很憤怒,正嚴厲地指著大廳裡的其他人。這時,燈光又打在了舞臺上,霍夫曼出現了。

酒店經理一臉暴怒,儀態全無,急匆匆走上講臺。

「女士們,先生們,拜託了!」人群安靜了下來,他喊道,「拜託了!我請你們記得今晚的重要性。用馮·溫特斯坦先生的話說,我們不是來觀看歌舞表演的!」

這嚴厲的訓斥並沒有得到某些人的接受,一陣譏諷的「嗬嗬」聲從我下方的人群中響起。但霍夫曼繼續道:

「特別是,我吃驚地發現,你們許多人對布羅茨基先生仍抱有如此愚蠢而過時的看法。且不論齊格勒先生詩歌中許多其他的優點,其核心論點,即,布羅茨基先生已永遠戰勝了曾經荼毒他的一切惡魔,就無可置疑。齊格勒先生雄辯地闡述此點時,剛才那些嘲笑他的人,我相信,很快——是的,馬上!——就會自慚形穢。是的,自慚形穢!一如一分鐘之前,我替這座城市自慚形穢一樣。」

說這話的時候,他猛捶講臺,而令人吃驚的是,很多觀眾竟自以為是地報以熱烈掌聲。霍夫曼顯然鬆了口氣,但顯然不知如何回應此種歡迎,就尷尬地鞠了幾躬。接著,還沒等掌聲完全退去,他就鎮定了下來,對著麥克風大聲宣佈道:

「布羅茨基先生不愧為我們這兒的一位俊傑啊!是我們年輕人精神與文化的源泉,是我們這些年長一輩的掌燈人,是我們這座城市黑暗歷史篇章中的迷失與悽慘之人的指路明燈。布羅茨基先生當之無愧啊!請大家看著我!我用名譽、用我的信譽來擔保我此刻對你們所說的話!但我何需說這些呢?很快,你們就會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了。我絕非想做這樣的介紹,也對不得已而為之深表遺憾。那麼就讓我們別再耽誤時間了。允許我請出我們最尊敬的貴賓——斯圖加特·內格爾基金會管弦樂團。今晚的指揮是我們自己獨一無二的——里奧·布羅茨基先生!」

霍夫曼退至側廂,一輪掌聲響起。接下來幾分鐘悄然無息,接著,樂池亮起了燈光,樂師們魚貫而出。又是一輪掌聲,隨後樂隊成員循位入席,除錯樂器,擺好樂譜架,此時一片寂靜,寂靜中透著緊張。甚至連我下方吵鬧的人群,也好像明白接下來的表演十分嚴肅——他們已收起了撲克牌,正襟危坐,緊盯前方。

樂隊終於安頓下來,燈光打在了近舞臺側廂的一片區域。又過了一分鐘,全然無息,接著,後臺傳來了一陣撞擊聲。那聲音愈來愈響,布羅茨基最後終於走進了燈光中。他停在那兒,也許讓觀眾們有時間注意到他的亮相吧。

當然,在場的許多人都很難認出他來。他身著晚禮服西裝,配一件鮮亮的白襯衫,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可謂一表人才。然而,無可否認的是,他仍舊用那寒磣的燙衣板作柺杖,未免有煞風景。還有,他走向指揮台時,每走一步,燙衣板便「吧嗒」響一下。我留意到了他在那隻空蕩蕩的褲腿上所做的手腳。我完全能夠理解,他不希望那褲料來回擺動。但是,布羅茨基並沒有在褲腿殘根處打結,反而在膝蓋下方一兩寸處剪出了波紋狀的褲邊。我知道,完全雅觀的辦法是不可能有的,但是,在我看來,這條褲邊也太誇張了,可能只會引得人們格外關注他的傷殘。

然而,在他繼續穿過舞臺時,我好像明白自己可能完全想錯了。儘管我一直盼望人群發現布羅茨基的狀況後會倒吸一口氣,但那一時刻卻始終未曾到來。其實,就目前情勢判斷,觀眾好像根本沒留意到他少了條腿,而是繼續靜靜地期待著他走上指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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