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母親。」
「她還在門廳,而我再過十五分鐘就該上場了。我剛剛看到她,她正在門廳徘徊呢,我告訴她我很快就上場了,她卻說:‘呃,親愛的,我得處理些事情。我會盡力趕去的,至少趕上表演結尾,但我得先處理些事情。’她是那麼說的,可她看起來沒那麼忙啊。真的,但是,時間一到,您和母親就該雙雙落座了啊。我還有不到十五分鐘就上場了。」
「是的,是的,我一會兒就到。而你母親,我肯定,不管她在做什麼,她都會盡快乾完的。為什麼這麼擔憂呢?回你的化妝室準備一下吧。」
「可母親在門廳要幹什麼啊?她只是站在那兒,誰碰巧經過就跟誰聊天。很快,就會只剩她一人在那兒了。人們現在都就座了。」
「我想,她只是想在坐下來看晚會前活動活動,伸伸腿腳吧。現在,斯蒂芬,冷靜下來。你得給整個晚會開個好頭。我們全都指望你了。」
年輕人想了想,接著好像突然記起了我。
「您真是太好了,瑞德先生,」他笑道,「您的鼓勵無比寶貴。」
「您的鼓勵?」霍夫曼吃驚地看著我。
「哦,是的,」斯蒂芬說道,「瑞德先生非常慷慨。他抽時間聽我練琴,還給了我多年來最大的鼓勵。」
霍夫曼來回打量著我們,一絲驚疑的微笑掛在唇間。然後,他對我說:
「您花時間聽斯蒂芬彈琴了?聽他?」
「我確實聽了。我之前曾經想告訴您,霍夫曼先生。您的兒子相當有天賦,而且,不管今晚發生其他什麼事,我相信他的表演肯定會引起轟動。」
「真的,您真的這麼認為?但事實是,先生,斯蒂芬呢,他……他……」霍夫曼好像變得很困惑,他輕笑一聲,拍了拍他兒子的後背。「那麼,斯蒂芬,你可能會一鳴驚人吧。」
「我希望如此,父親。但母親還在門廳。或許她在等您吶。我是說,那總是很尷尬的,一個女人在這樣的場合一人獨坐。或許就是那樣的吧。只要您一進去坐定了,她可能就會來與您會合的。只是我現在馬上就要上場了。」
「好的,斯蒂芬,我會處理的。別擔心。現在你回化妝室,去準備一下。我和瑞德先生還有些事情要先處理下。」
斯蒂芬看起來仍舊不甚開心,我們離開了他,繼續前行。
「我該提醒您,霍夫曼先生,」我們又沿著走廊走了一會兒,我說道,「您可能會發現,布羅茨基先生的態度變得帶些敵意,對……呃,對您。」
「對我?」霍夫曼一臉驚訝。
「就是說,我剛剛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表達對您的某種惱怒之情呢。他好像有些牢騷。我想我應該讓您知道。」
霍夫曼低聲說了些什麼,我聽不清。接著,我們繼續沿著走廊慢慢轉了個彎,布羅茨基的化妝室——一小群人正在門外徘徊——出現在面前。酒店經理放慢腳步,然後停了下來。
「瑞德先生,我一直在想剛才斯蒂芬說的那番話。轉念一想,我覺得最好去看看我妻子。確定她沒事兒。畢竟,這樣一個夜晚會讓人很緊張,您明白吧。」
「當然。」
「那麼請您原諒。我想,先生,不知可否請您去看看布羅茨基先生是否一切安好。我自己呢,是的,真的,」他看了看手錶,「就座時間到了。斯蒂芬說得很對。」
霍夫曼輕笑一聲,匆匆向我們來時的方向走去了。
我等他走出視線之外,然後朝布羅茨基門口周圍的人群走去。一些人好像只是好奇地站在那兒,而另一些則壓低聲音在熱切爭論。灰髮外科醫生在房門旁徘徊,向一個樂隊成員強調著什麼,惱怒地衝化妝室裡面反覆揮手。我吃驚地發現,那扇門是大開著的,我靠近時,之前見到的那個小個子裁縫探出頭來,喊道:「布羅茨基先生想要一把剪刀。一把大剪刀!」一個人急匆匆地離開,裁縫又消失在裡面。我擠過人群,看向屋內。
布羅茨基背對著門口坐著,正對著鏡子審視自己。他穿著一件小禮服,裁縫正在拉扯著禮服的兩個肩膀。他還穿了件禮服襯衫,但還沒系領結。
「啊,瑞德,」他看到了我鏡中的身影,說,「進來,進來。您要知道,我很久沒有穿這樣的衣服了。」
他的口氣聽上去比我剛才遇見他時鎮靜多了,這時我想起了他在公墓裡對哀悼者表現出威嚴氣勢的那一刻。
「好了,布羅茨基先生,」裁縫說道,站直身子,他們兩人對著鏡子端詳了禮服一會兒。隨後,布羅茨基搖了搖頭。
「不,不,還得再緊些。」他說道,「這兒,還有這兒。布料太多了。」
「稍等片刻即可,布羅茨基先生。」裁縫匆匆脫下禮服,經過我身旁時,飛快地鞠了一躬,消失在門外。
布羅茨基繼續看著鏡中的自己,若有所思地摸著自己的翼形衣領。接著,他拿起一把梳子,梳了梳頭髮——我發現他的頭髮已抹上了光澤明亮的定型水。
「您現在感覺如何?」我走近了些,問道。
「很好。」他慢騰騰地說道,繼續打理著頭髮。「我現在感覺很好。」
「您的腿呢?您肯定您能帶著這麼嚴重的傷表演嗎?」
「我的腿,沒事兒。」他放下梳子,打量了一下效果。「不像看起來的那麼糟。現在我好得很。」
布羅茨基說這話的時候,我從鏡子裡看到外科醫生——剛才他一直在房門旁——邁步走進房間,一副忍無可忍的表情。但還沒等後者開口,布羅茨基就有些狂怒地對著鏡子喊道:
「我現在好得很!傷口不算什麼!」
外科醫生退回到門口,卻繼續憤怒地盯著布羅茨基的後背。
「但是布羅茨基先生,」我低聲說道,「您失去了一條腿。那可絕不是件小事啊。」
「我是失去了一條腿,沒錯。」布羅茨基又打理起頭髮來,「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瑞德。許多年前的事了。或許那時我還是個孩子。那麼久遠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那個笨蛋醫生,他沒有發現。我是被捲進了腳踏車裡,但那只是條假腿,捲進去的是那條假腿。那個笨蛋甚至沒發現。還稱自己是個外科醫生!我這一生就是那感覺,瑞德,一直沒有那條腿。距現在多久了?等你到這把年紀,就開始忘記了。你甚至根本不會介意了。一個傷口,就變得像個老朋友一樣。當然,它時不時會煩煩你,但我已經與它生活了這麼久。一定是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發生的。可能是一起鐵路事故吧。在烏克蘭的某個地方。或許是大雪天。誰知道呢?現在沒關係了。感覺就像我這一生都是如此。就一條腿。不算太壞。還過得去。那個笨蛋醫生,他鋸掉了我的木腿。是的,有血,它還在流血,我需要剪刀,瑞德。我已經派人去拿了。不,不,不是為了傷口。褲腿,我的意思是這隻褲腿。我怎麼能在指揮時讓這隻褲腿像這樣空蕩蕩地甩來甩去呢?但是那個笨蛋醫生,那個醫院實習生,他鋸掉了木腿,那我現在能怎麼辦呢?我得——」他用手指模仿剪刀狀,比劃著,在膝蓋正上方的布料處橫剪一刀,「我得做點什麼。使它儘量漂亮些。那個笨蛋,他不只毀了我的木腿,還擦傷了我的殘肢。我有好多年不曾這樣流血了。真是個笨蛋,表情還那麼嚴肅。他以為自己是個非常重要的人呢,鋸掉了我的木腿,傷到了我的殘肢尾端。難怪一直流血。到處都是血。但我多年前就沒這條腿了。很久以前了,那就是我現在的感覺。我用了一生的時間去適應它。但現在,那個笨蛋用了鋸子,害得它又流血了。」他低頭看了看,用鞋子把什麼東西抹到了地板上。「我派人去拿剪刀了。我得表現出最佳狀態,瑞德。我不是個貪慕虛榮的人。我這樣做不是因為我虛榮。但一個人在這種時候必須看起來體面才行。她今晚會看到我,在我們的餘生,她將會牢記今晚。還有這個樂隊,是個好樂隊。來,我給你看看。」他伸手向前,對著燈光,舉起一根指揮棒。「是根好指揮棒。有種特別的感覺,你能分辨的。它使得一切與眾不同,你知道的。對我來說,對我來說,時機一直很重要。時機必須恰到好處。」他盯著指揮棒。「過了這麼久,但我不怕。我今晚會展示給他們看的。我絕不妥協。我會一直拿著它的。像你說的,瑞德。馬克斯·薩特勒。但那個傢伙,他真是個白痴!那個笨蛋!那條醫院的看門狗!」
這最後幾句話,布羅茨基是略帶享受地衝著鏡子大喊出來的,我看到那位外科醫生——剛才他一直從門外觀望著,滿臉震驚的表情——窘迫地退出了人們的視線。
外科醫生終於走了,布羅茨基第一次表現出了緊張。他閉上雙眼,斜倚在椅子一側,喘著粗氣。可是,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衝進房間,遞上一把剪刀。
「啊,終於拿來了。」布羅茨基接過剪刀。隨後,等那人一走,他便把剪刀放在鏡子前的架子上,想站起來。他扶著椅子背,想把自己撐起來,然後伸出一隻手,去夠鏡子旁靠牆放置的燙衣板。我上前一步想去幫他,但他卻在無人輔助下驚人靈敏地夠到了燙衣板,往胳膊下面一夾。
「您看,」他說道,憂傷地低頭看著空蕩蕩的褲腿。「我得在這兒動些手腳。」
「想讓我叫回裁縫嗎?」
「不,不。那傢伙,他可不知道該怎麼做。我自己來。」
布羅茨基繼續低頭看著空蕩蕩的褲腿。我注視著他,突然想起還有其他各種急事等待我去處理,尤其是我得回到索菲和鮑里斯那裡,探詢古斯塔夫的最新情況。甚至還有這種可能:關於古斯塔夫的某個關鍵決定,還要拖到等我回去了才能做出。我咳嗽了一聲,說道:
「如果您不介意,布羅茨基先生,我得離開了。」
布羅茨基仍舊低頭看著褲腿。「今晚一定是個美妙的夜晚,瑞德。」他輕聲說道,「她會看到的。她最後會看到的。」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