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畢竟,」我繼續道,「他對你有種崇拜。或許你會想讓他記住那樣的你。」

這次,古斯塔夫更加明確地點了點頭。

「我只是覺得該問問你,」我說道,又站起身。「好吧。我會只帶索菲過來。不會太久的。」

我再次走到了門前——已經在扭門把手了——突然,他在我身後大喊道:

「瑞德先生!」

他的叫聲出奇的響亮,而且聲音中包含了一種特別的緊張感,我無法相信那出自古斯塔夫之口。然而,我回頭看他時,他又閉上了雙眼,顯得非常平靜。我擔心地急忙又向他跑去。這時古斯塔夫睜開雙眼,抬頭看著我。

「您必須也帶上鮑里斯,」他輕聲說道,「他現在不小了。讓他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他得學會生活。直面生活。」

他又閉上雙眼,表情僵硬了起來,我想他正在經受又一陣疼痛。但這次有些不同,我關切地低頭看著,發現老人正在哭泣。我繼續看了一會兒,不知如何是好。終於,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會盡快。」我低聲道。

我走出化妝室,擠在門旁的其他迎賓員全都扭頭看著我,滿臉焦急。我推開他們走過去,果斷地說:

「請密切觀察他,先生們。我得去完成一個緊急的請求,所以請原諒我離開一會兒。」

有人開始提問題,但我匆匆前行,沒有停步。

我的計劃是找到霍夫曼,堅持要他開車立刻送我到索菲的公寓。然而,我疾步在走廊上前行時,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到哪裡去找酒店經理。此外,走廊也與我剛才同絡腮鬍迎賓員走過時大為不同了:仍有幾輛送餐車在推來推去,但這會兒走廊裡黑壓壓地擠滿了人,想必他們是來訪樂隊的成員。我的兩側是長長的幾排化妝室,許多門都開著,樂手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談笑風生,在走廊對面相互叫喊。偶爾我會路過一扇關閉的門,門後傳來樂器的聲音,但整體而言,他們的情緒著實讓我吃了一驚,都很輕浮。我正欲停下,問問其中一人我在哪兒能找到霍夫曼,突然,透過一間化妝室半開的門,我瞥見了那位酒店經理。我走上前,再往裡推了推門。

霍夫曼正站在一面落地鏡前,仔細地審視自己。他一襲晚裝打扮,我留意到,他的臉上化著濃妝,一些粉末掉落到了他的肩膀和翻領上。他在喃喃地說著什麼,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鏡中的影像。我繼續在門口看著,他做了個奇怪的動作,突然間彎腰向前,僵硬地抬起一隻手臂,胳膊肘向外突出,用拳重擊自己的前額——一下,兩下,三下。整個過程中,他的雙眼沒有離開過鏡子,並且一直喃喃自語。接著,他站直身子,默默地看著自己。我突然意識到,他準備再次重複這整個動作,於是我飛快地清了清嗓子,說道:

「霍夫曼先生。」

他吃了一驚,盯視著我。

「打擾您了,」我說,「很抱歉。」

霍夫曼困惑地四下看了看,然後似乎又恢復了鎮靜。

「瑞德先生,」他微笑道,「您感覺如何?我相信您覺得這兒的一切都合您的意。」

「霍夫曼先生,出了件非常緊急的事情。我現在需要一輛車儘快送我去目的地。不知道能否立刻安排。」

「一輛車,瑞德先生?現在?」

「事情萬分緊急。當然,我會及時返回,用充足的時間完成我各項應盡的職責。」

「是的,是的,當然。」霍夫曼隱約有些為難。「車應該沒有問題。當然,瑞德先生,通常情況下,我還可以為您提供一位司機,或者,我榮幸之至,會親自駕車送您。不幸的是,現在我的員工們手頭上的工作都很多。至於我呢,還有許多事情要照管,還有幾句不太重要的臺詞要排練。哈哈!您知道的,我今晚要做一個簡短的發言。無疑,跟您的演講相比,它微不足道,甚至還比不上我們的布羅茨基先生的呢。順便說一句,他會晚些到,但是,我覺得我必須做好最充分的準備。是的,是的,布羅茨基先生會晚些到,沒錯,但這沒什麼好擔心的。實際上,這是他的化妝間,我正要仔細核查呢。這化妝間好極了。我完全相信,他隨時會來的。您知道的,瑞德先生,一直以來,我在親自抓布羅茨基先生的……呃,恢復情況,能夠親眼見證此事是多麼令人欣喜啊。如斯的動力,如斯的莊重!所以今晚,這至關重要的夜晚,我信心十足。哦,是的。信心十足!沒錯,若這個時候他又故態復萌的話,就簡直不可想象了。那對這整座城市將會是個災難!自然,對我本人亦是。當然,這點擔心最無需掛齒了,然而,請原諒,我得說,對我而言,今晚,這至關重要的一夜,若他故態復萌的話,對我來說,就全完了。勝利在望的時刻,恰恰是我完結的時刻。令人羞恥的完結啊!我再無顏面對這城裡的任何一人。我得躲起來了。哈!我在幹什麼啊,說這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對布羅茨基先生信心十足。他會來的。」

「是的,我肯定他會來的,霍夫曼先生,」我說道,「實際上,今晚整個慶典將會相當成功……」

「是的,是的,我知道!」他不耐煩地大喊道,「無需安慰我這一點!我甚至根本就不該提起這件事,畢竟離晚會開始還有充足的時間,要不是因為……因為今晚早些時候發生的事,我根本就不該提起。」

「發生什麼事了?」

「是的,是的。啊,您還沒聽說吧。您怎麼可能聽說呢?沒什麼大不了的,先生。今晚早些時候,發生了一系列的事件,結果,幾個小時前,我最後離開布羅茨基先生的時候,他呷了一小杯威士忌。不,不,先生!我明白您在想什麼。不,不!他充分徵詢了我的意見。一番思量後,我動了憐憫之心,想想在這種特殊情況下,一小杯酒不會有什麼害處。我完全充分地判斷過了,先生。或許我錯了,等著瞧吧。我個人認為我不會錯的。當然,假若我的決定確實錯了,那麼這整個夜晚——噗呼!——從頭至尾將會是場災難!那樣的話,我就得在藏匿中度過餘生了。但事實是,先生,今晚的事情十分複雜,我不得不做出決定。不管怎樣,結果就是,我留布羅茨基先生在自己家裡,喝了一小杯威士忌。我自信他會就此打住的。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或許該處理一下那個櫥櫃。但另一方面,我肯定,我是太過小心了。畢竟,布羅茨基先生已經有了如此的進步,完全可以信任他的,完全信任。」他剛才一直在撥弄著自己的蝴蝶領結,這會兒他轉過身,對著鏡子調整起來。

「霍夫曼先生,」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假如布羅茨基先生出事情了,或者發生了其他什麼事,從而有可能徹底改變整個事態的話,那麼您肯定應該立即告知我。相信您贊同我的話吧,霍夫曼先生。」

酒店經理大笑了一聲。「瑞德先生,您完全想錯了。您一點兒也不需要擔心。瞧瞧,我擔心了嗎?不。我把全部的聲譽都押在了今晚,難道我不夠鎮靜,不夠自信嗎?告訴您吧,先生,您根本沒什麼可擔心的。」

「霍夫曼先生,您剛才提到櫥櫃,是指什麼?」

「櫥櫃?哦,就是我今晚在布羅茨基先生家發現的櫥櫃。您或許知道,他多年來都住在離北高速公路不遠的一箇舊農舍裡。我之前當然去過很多次,但屋內有些亂——當然,布羅茨基先生有他自己規整東西的方式——我從未仔細看過他的住所。就是說,直到今晚,我才發現竟然還有酒品儲備。他向我發誓已經完全忘記這事了。正值今晚臨近,那時,我說,好吧,在這種情況下,鑑於與柯林斯小姐之間發生了煩心事等等,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就只在這種情況下,只喝一小杯威士忌對他來說最好,只為穩定他的心神——您看,我是在權衡輕重之後才同意他的,儘管確實有點小冒險,是的。畢竟,先生,他為柯林斯小姐之事非常煩惱。就在那個時候,在我提議從車上取個小酒瓶來的時候,布羅茨基先生才想起,他還有一個櫥櫃沒有清理。於是我們走進他的……呃,廚房,我猜應該是吧。過去幾個月來,布羅茨基先生把那塊地方修整得相當不錯。他取得了穩步的進展,如今,這些物件根本沒派上過用場,但當然囉,還缺窗戶之類的東西。總之,他開啟櫥櫃——實際上它是一側倒放的——裡面,呃,大概有一打舊瓶裝的烈酒。大部分是威士忌。布羅茨基先生跟我一樣驚訝。我得承認,我確實意識到了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我應該把那些瓶子拿走,或者把酒傾倒在地上。但是,先生,您也明白,那簡直是侮辱啊,是對布羅茨基先生表現出的勇氣與決心的一個極大侮辱。況且,今晚因為柯林斯小姐,他的自尊心已經承受了一次重大打擊……」

「抱歉,霍夫曼先生,您反覆說起柯林斯小姐,到底怎麼了?」

「啊,柯林斯小姐。是的,呃,那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正是我為何湊巧去那兒,去布羅茨基先生農舍的原因。您看,瑞德先生,今晚我發現自己傳達了一個最為悲傷的訊息。沒人會妒忌我擔負了這麼個任務的。其實,一段時間以來,我越來越感到不安,甚至在他們昨日在動物園相見之前就開始了。可以說,我是在替柯林斯小姐擔心。誰會猜到,過了這麼些年,他們的事竟然會進展得這麼快?是的,是的,我很擔心。柯林斯小姐是我最敬重的一位女士。我不忍心看到這個時候她的生活再次分崩離析。您看,瑞德先生,柯林斯小姐是個極具智慧的女人,整座城市都可以作證,但儘管如此——假若您住在這兒的話,我肯定您會認同的——她總還有些脆弱的地方。我們所有人都十分敬重她,許多人認為她的教誨彌足珍貴,但同時——我怎麼說呢?——我們總是覺得想保護她。幾個月來,隨著布羅茨基先生變得……越來越正常,許多問題凸現了出來,我之前確實沒有好好考慮過這些問題,呃,我說呀,我便開始擔心起來。所以,先生,今晚在您排練完畢、我帶您回去的路上,您碰巧無心提起柯林斯小姐同意了與布羅茨基先生的約見,甚至還清楚地表示說,布羅茨基先生當時就在聖彼得公墓等候她,您可以想象我當時的心情如何了。天哪,進展如此神速!我們的布羅茨基儼然就是瓦倫蒂諾再世啊!瑞德先生,我意識到我得做點什麼。我不能允許柯林斯小姐重新墮入痛苦的生活之中,尤其那是因為我的緣故,不管是多麼間接造成的。所以,今晚早些時候,最為仁慈的您准許我在街上放下您之後,我就趁機去柯林斯小姐的公寓看望她。看到我,她當然非常驚訝:過了這麼多天,我偏偏在今晚親自前去拜訪她。換句話說,我的出現就能說明一切了。她立刻讓我進門,我請她原諒我此次唐突的造訪,原諒我不能以通常體貼、圓滑的方式來處理我想跟她談論的這個難題。她當然非常理解。‘我知道,霍夫曼先生,’她說道,‘您今晚肯定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我們坐在她的前廳,我直奔主題。我告訴她,我聽說了他們約定的會面。柯林斯小姐聽到這話,垂下了雙眼,就像一個年輕的小女生一樣。接著,她怯懦地說道:‘是的,霍夫曼先生。您剛剛登門的時候,我還正在準備呢。已經一個小時了,我嘗試了不同的裝扮、不同的髮式。我這個年紀了,是不是很滑稽啊?是的,霍夫曼先生,是真的。他今早來了,說服了我。我同意跟他見面。’她說了諸如此類的話。她喃喃低語,這位優雅的女士平常根本不這樣講話。於是我繼續說下去。當然,我說得非常委婉。我巧妙地指出了可能的隱患。‘非常好,柯林斯小姐。’我用了這樣的語句。由於時間有限,我就儘量小心。自然地,假若是在另一個夜晚,假若我們有時間客套幽默一番,寒暄幾句,我敢說我可以做得更好,但也可能沒什麼不同。事實真相對她來說總是很難接受的。總之,我儘可能用最好的方式說了出來,我終於向她說出了真相。我對她說:‘柯林斯小姐,所有這些舊傷疤會再次揭開。它們會痛,會給您帶來極大的痛苦,會打垮您,柯林斯小姐,在幾星期之內,幾天之內。您怎麼能忘記呢?您怎麼能讓自己再重新經歷一遍?之前經受的一切,那些羞辱,那巨大的創傷,全都會回來,而且會比之前更強烈。您在這麼多年以來為自己建立一個全新的生活所做的一切,又將如何呢?’我對她說出這樣的話——哦,告訴您吧,先生,這可不容易啊——我能看出她的內心在崩潰,即便她極力想維持表面上的鎮靜,我能看到所有的記憶再次浮上她的心頭,過去的痛楚又開始了。不容易啊,先生,我可以告訴您,但我認為我有責任說下去。最後,她終於非常平靜地說道:‘可是,霍夫曼先生,我已經答應他了。我已經答應今晚去見他。他指望我去啊。像今晚這樣的大場面,他總是非常需要我。’我回答道:‘柯林斯小姐,當然他會失望,但我會盡最大努力親自向他解釋的。不管怎麼說,就像您一樣,他在內心深處肯定已經明白,這次約見是非常不明智的。過去的最好就讓它過去吧。’就如同夢中一般,她看著窗外說道:‘但他肯定已經在那兒了。他會在那兒一直等的。’我回答道:‘我親自去,柯林斯小姐。是的,我今晚非常忙,但我認為此事頭等重要,我只有親自去辦才能放心。實際上,我現在立馬就去,去公墓,告訴他這個情況。您可以放心,柯林斯小姐,我會盡一切努力安慰他的。我會勸他想想將來,想想今晚要面對的極其重要的挑戰。’我就是這樣對她說的,瑞德先生。雖然我得說,她一下子好像傷透了心,但她是位講道理的女士,內心深處肯定明白我是對的,因為她非常親切地碰了碰我的胳膊,說道:‘去找他。馬上。盡最大努力吧。’於是我起身想離開,但馬上意識到還有最後一項痛苦的任務有待完成。‘哦,還有,柯林斯小姐,’我對她說道,‘至於今晚的活動,鑑於目前的情況,我覺得您最好還是待在家中。’她點了點頭,我看得出她快要哭了。‘畢竟,’我繼續說,‘得顧及到他的感受。在目前的情況下,在這節骨眼上,您出現在音樂廳也許會對他有一定的影響。’她又點了點頭,表示她完全理解。我向她致了歉,然後就出去了。儘管我有很多其他緊急的事情要做——比如燻鹹肉,送麵包——但我明白,當務之急是讓布羅茨基先生安然跨過這最後一道出人意料的坎兒。於是我驅車去了公墓。我到達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在墳墓間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他,他坐在一座墓碑上,垂頭喪氣的。看到我走近,他疲憊地抬起頭,對我說:‘你是來告訴我的吧。我知道。我知道她不會來的。’這使得我的任務簡單多了,您也許會這樣想,但告訴您吧,先生,一點也不容易啊,要傳遞這樣的訊息。我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說,是的,他說得沒錯,她不會來了。她已經想通了,改變主意了,而且她也已決定不出席今晚的音樂會。我知道多說無益。他看上去幾欲發狂,頃刻間我移開目光,假裝審視他所坐的那塊墓碑旁邊的一座墳墓。‘哦,老卡爾茨先生,’我對著樹林說道,因為我知道布羅茨基先生正悄悄地抹眼淚。‘啊,老卡爾茨先生。他埋在這裡多少年了?就彷彿昨日啊,但我知道,已經十四年了。他生前是多麼寂寞啊。’我如此這般地說著,就是為了讓布羅茨基先生哭出來啊。接著,我感覺他已抑制住了眼淚,便轉身對著他,要他跟我一起迴音樂廳做好準備。但他說不,時間還太早。在禮堂裡逗留過久,他會太緊張的。我想他說得也沒錯,於是我提議載他回家。他答應了,於是我們離開公墓,下山到了車上。我們一路車行,上北高速路,這整個期間,他只是盯著窗外,什麼都沒說,眼中不時淚水盈盈。我那時才意識到,我們還未大功告成啊。一切不像幾個小時前那樣顯得篤定了。但我仍然非常有信心,瑞德先生,就如同我現在這樣。然後我們到了他的農舍。他翻新得很不錯,很多房間都非常舒適。我們走進客廳,開啟臺燈,四下看了看,輕鬆地交談了幾句。我提議安排幾個人過來,看看牆壁發黴的問題。他好像沒聽見,只是坐在椅子上,露出一副幽遠的表情。接著,他說他想喝點酒,就一小杯。我告訴他這絕對不行。可他非常鎮靜地說,他需要喝杯酒,但並不像從前那樣,不是那樣的,那種飲法已一去不復返了,可他剛剛遭受了極度的失望,他的心在碎裂。他用了那樣的詞彙。他的心在碎裂,他說,但他知道今晚的活動還得仰仗他,他知道輕重。他知道自己得表現出眾。他沒有要求像從前那樣喝酒。難道我真的瞧不出嗎?我瞥了他一眼,看得出他說的是實話。我看到了一個傷心、失望卻又有責任心的人。他越來越瞭解自己,比大部分男人曾希望做到的都要好得多。他說,在這場危機中,他需要的無非就是一小杯酒,讓他擺脫這情感上的打擊。為了滿足即將到來的夜晚活動的需求,他需要穩定情緒。瑞德先生,我早些天已經多次聽他說過要喝酒,但這次完全不同。我看得出來。我望向他雙眼深處,說道:‘布羅茨基先生,我能信任您嗎?我車上還有一小瓶威士忌。假如我只給您一小杯,我能相信您會到此為止嗎?就一小杯,再不喝了?’他全力對上我的目光,回答道:‘不像從前那樣了。我向你發誓。’於是我便出門走到車旁,天很黑,風中的樹林發出一陣狂烈的嗚咽聲,我從車上取了一小瓶酒,拿了進去,這時他已離開了椅子。我走了進去,發現他在廚房裡。那其實是間外屋,與農舍主屋相連,布羅茨基先生將其巧妙地改成了廚房。是的,就在那時,我發現他開啟了那個側倒在地的櫥櫃。他完全忘記了這裡還有威士忌,發現我進去時,他這樣說道。一瓶瓶的威士忌啊。他只拿出一瓶,開啟它,衡量著,往酒杯裡倒了一點兒。然後他直視我的眼睛,將剩下的酒倒在了地板上。他廚房的地面,我得說,大多是泥地,所以看似沒弄得太亂。呃,他把酒全倒在了地上,隨後我們回到主屋,他坐在椅子上,開始一口口地呷著威士忌。我仔細看著他,看得出他喝酒的樣子不似從前了。他可以那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呷……我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我告訴他我已離開太久,得回去了。燻肉還有面包需要有人監管。我站起身,不用開口,我們兩個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在想那個櫥櫃。布羅茨基先生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說道:‘不像從前那樣了。’對我來說,那就夠了。若我堅持繼續待下去,那就是對他的詆譭,甚至是侮辱。總之,如我所說,我看著他的面龐時胸有成竹。我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只在最後幾分鐘,先生,一絲疑慮才在我腦海中掠過。但我很清醒,我也知道,那隻不過是大事前的緊張而已。他很快就會來的,我肯定。我滿懷信心,這整個夜晚必定會旗開得勝,會是個巨大的成功……」

「霍夫曼先生,」我說道,一絲不耐煩掠過心頭,「假如您樂意讓布羅茨基先生喝威士忌,呃,那是您的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主意,但您比我更瞭解情況。不管怎麼說,請恕我提醒您,我這會兒也需要幫助,對吧?我跟您解釋過了,我需要一輛車,越快越好。這事真的非常緊急,霍夫曼先生。」

「啊,是的,車。」霍夫曼若有所思地四下望了望,「最簡單的辦法,瑞德先生,就是您借用我的車。就停在外面,防火門那兒。」他指了指走廊遠處,「唉,鑰匙呢?喏,給您。方向盤稍微有點向左偏。我一直想修理,但太忙了。請吧,請您隨意使用。我明早才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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