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太好了。」
我們繼續輕鬆地沿河岸走著,兩人都時不時轉頭凝視水面上路燈的倒影。
「我想知道,瑞德先生,」她終於開口了,「我丈夫,他說起我的時候,是否給您留下了我……我十分冷漠的印象?我想問,他是否讓您對我留有那樣的印象呢?」
我輕笑一聲。「他留給我最強烈的印象是,霍夫曼太太,他對您是極為傾心啊。」
她繼續默默地走著。我不肯定她是否認可我的回答。過了一會,她說:
「我年輕時,瑞德先生,絕沒人會想這樣形容我。一個冷漠的人。沒錯,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一點都不冷漠。即便是現在,我也想不到自己是那樣的人。」
我低聲含糊地客套了幾句。然後,我們離開運河,轉入一條窄窄的小街,我終於看到音樂廳的圓頂在夜空中熠熠閃光。
「甚至這些日子以來,」霍夫曼太太在我身旁說道,「大清早,我就會做這些夢,總是在大清早,夢見的總是和……和溫情有關。夢裡沒有太多內容,通常不過就是些零星瑣事。比如說,可能我正看著兒子,斯蒂芬,看著他在花園裡玩耍。我們曾經很親近,瑞德先生,他小的時候。我會安慰他,同他一起分享他的小小喜悅。他小時候,我們是那麼親密。或者有時候,我會夢到我的丈夫。前天凌晨,我夢到我和丈夫在開啟一個行李箱。我們在一間臥室裡,在床上拆包。我們可能是在國外一間酒店的房間裡,或者也許是在家裡。總之,我們在一起開啟這個行李箱……而在我們之間,這種感覺很舒服。我們就在那裡,一起完成這件事。他拿出一樣東西,然後我拿出一樣東西。我們一直在聊天,也沒聊什麼特別的話題,只是一邊拆包一邊交談。就是在前天凌晨,我做了這個夢。後來,我醒了,躺在那兒透過窗簾看著黎明降臨,感到非常幸福。我對自己說,也許,很快,真的就會這樣。甚至,就在那天晚些時候,我們會製造一個像那樣的機會。當然,我們沒必要去拆行李,而是其他什麼的,那天晚些時候,我們會做些什麼,總會有個機會。我這樣告訴自己,又進入了夢鄉,感到非常幸福。接著,清晨來臨。很奇怪,瑞德先生,每次都是這樣啊。白天一開始,這另外一種東西,這一股力量,就來掌控一切。不管我做什麼,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會背道而馳,不是我想要的。我奮起抗爭過,瑞德先生,但這些年來我卻節節失利。這就是……就是我身上發生的事。我丈夫非常努力地嘗試,嘗試幫助我,但沒用。一到下樓用早餐時,所有夢中的一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人行道上停著幾輛汽車,我們只得前後行走。霍夫曼太太走在我前頭幾步。等我又趕了上去,與她並肩齊行時,我問:
「您認為那是什麼?您所提及的這一力量?」
她突然大笑起來。「我不想讓它聽起來這麼不可思議,瑞德先生。當然,答案很明顯,一切都跟克里斯托弗先生有關。我這麼認為已經有段時間了。當然,我知道,我丈夫也這麼認為。就像這城裡的許多人一樣,我本以為那只是件簡單的事,有個更重要的人代替我們曾熱愛的克里斯托弗先生就行了。但後來,我不那麼肯定了。我開始認為可能與自己有關。我得了某種病。甚至可能是衰老的一個過程吧。畢竟,我們年事已高,身體的某些部分開始衰亡。也許我們的情感也在慢慢衰亡。您認為那可能嗎,瑞德先生?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那是真的。我們送別了克里斯托弗先生,結果卻發現——至少我就是個特別的例子——什麼都沒有改變。」
我們又轉過一個街角。人行道非常狹窄,我們走到了街中央。我感覺她在等我的回答,於是開口道:
「霍夫曼太太,在我看來,不管年老的過程如何,人都要振作精神,不管它是什麼,都不要向它妥協,這是至關重要的。」
霍夫曼太太抬頭凝望夜空,繼續走了一會兒,沒有回答。然後她說:「唉,這些清晨的美夢。白天一開始,卻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就常常痛苦地自責。但是,我向您保證,我還沒有放棄,瑞德先生。如果我放棄了,那我的生命就所剩無幾了。我絕不放棄夢想。我仍期待終有一天能有個溫馨親近的家庭。不止那樣,瑞德先生。您瞧,可能我這樣想很傻,或許您能告訴我這是不是很傻。可是您瞧,我希望總有一天能抓住它,不管這東西是什麼。我希望能抓住它,然後就無所謂了,這麼多年來它一直困擾著我,現在它們都將被清除乾淨。我有預感,要抓住它只是一瞬間的事,即便是短短的一瞬間,只要恰逢其時。就像繩結突然斷開,厚重的幕簾掉落在地,然後展現出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充滿陽光與溫暖的世界。瑞德先生,您看起來很懷疑啊。我相信這些,是不是完全瘋了?儘管過了這麼多年,只要短短一瞬間,只要恰逢其時,就會改變所有一切?」
她以為我在懷疑她,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其實,在她說話的時候,我想起斯蒂芬即將表演的獨奏,無疑,興奮之情在我臉上明顯地暴露無遺。我說道,口氣或許有些急切:
「霍夫曼太太,我不想給您任何不切實際的希望。但是,可能——只是可能——您很快就會體驗到某些東西,可能正好是這一刻,正好是您所說的那種。您可能不久就會遇到這一刻。某件事情會令您驚喜,迫使您重新評估一切,去更好更輕鬆地看待一切。這些陰鬱的歲月確實會一掃而光。我不想給您不切實際的希望。我只是說有可能。這一刻甚至可能就在今晚來臨,所以您得振作精神。」
我打住話頭,猛然意識到我是在鋌而走險。畢竟,斯蒂芬彈奏的片段雖然讓我印象深刻,但我心裡十分清楚,那年輕人在壓力下很有可能會演砸。事實上,我越想就越後悔剛才暗示了那番話。不過,我看了一眼霍夫曼太太,卻發現我的話既沒讓她吃驚,也沒使她激動。過了一會兒,她說:
「您剛才看見我在街上閒逛,瑞德先生,我並非只是裝作出來透透氣的。我是在努力做好準備,因為您提及的這種可能性,自然而然我也想到了。像今晚這樣的夜晚。是啊,許多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所以我在做準備。我不介意向您坦言,這會兒我有點害怕。因為,您瞧,在過去偶爾也有一些這樣的時刻,但我卻沒牢牢地抓住它們,我力量不夠啊。但誰又知道以後還會有多少這樣的機會呢?所以,您瞧,瑞德先生,我在努力做好準備。啊,我們到了。這是大樓後面。從這個入口進去會到廚房。我帶您去演員專用入口。但我還不能進去。我想我需要多透會兒氣。」
「很高興遇見您,霍夫曼太太。這個時候麻煩您帶我過來,我十分感謝。我真心希望您今晚一切順利。」
「謝謝,瑞德先生,您也是,我相信您還要考慮很多事情吧。很高興遇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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