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鮑里斯望了一眼新呈上的箱子,然後抬起頭,猶豫地看了看古斯塔夫。他外公正在表演一種慢速曳步舞,與鬥牛舞沒什麼不同。而此時,他正集中力氣託著紙箱和手提箱,好像並沒有留意到擺在他面前的新挑戰。鮑里斯小心地看了看他外公,等待他看見第二隻箱子的那一刻。顯然,其他人也像他一樣等待著,但他的外公裝作熟視無睹,繼續跳著舞。毫無疑問,這肯定是他的一個伎倆!幾乎可以肯定,他外公正在吊觀眾胃口,但鮑里斯知道,外公隨時會抬起那隻重箱子,或許是在扔掉那空盒子之後。可是,不知何故,古斯塔夫繼續無視那箱子,於是人們又喊又指。最後,古斯塔夫終於看見了,他的臉——夾在紙箱和第一隻手提箱之間,彷彿成了夾心三明治——顯得有些沮喪。鮑里斯周圍的每個人都大笑著,拍得更起勁了。古斯塔夫繼續緩慢旋轉,但雙眼緊盯著第二隻手提箱,表情仍很為難。鮑里斯立刻意識到,外公的擔憂不全是裝出來的。然而,周圍所有的人都在大笑著,這些人先前已經看過外公表演這老段子許多次了。於是,下一刻,鮑里斯也一同大笑著催促外公繼續。男孩的叫聲引起了古斯塔夫的注意,祖孫二人再次相視一笑。

接著,古斯塔夫從肩上卸下空箱子,趁著箱子慢慢滑下手臂,他近乎優雅而又輕蔑地將盒子輕輕丟進了人群中。人群再次爆發出一陣歡笑與喝彩聲,空箱子越過觀眾的頭頂向後傳遞,消失在房間深處。接著,古斯塔夫又低頭看了看第二隻箱子,把肩上的舊箱子託高些。他再次擺出了一副肅穆的表情,這一次毫無疑問全然是揶揄。鮑里斯和人群一起大笑。接著,古斯塔夫開始彎曲雙膝。他行動非常緩慢,不知是因為身體欠佳還是出於表演技巧,直至他蹲伏在地,一側肩膀仍扛著第一隻箱子,伸出那隻空手去抓腳邊手提箱的手柄。穩穩地,慢慢地,隨著持續的掌聲,他站立起來,提起了那隻更重的箱子。

此刻,古斯塔夫做出傾盡全力的樣子——跟之前絡腮鬍迎賓員剛接到紙板箱時的樣子差不多。鮑里斯看著他,心中充滿了驕傲,眼睛不時地從外公身上移開,扭頭看著周圍推擠的人群滿含欽佩的神情。甚至連吉卜賽樂師也聞風而動,使勁地弓起手肘暗暗地推搡,以便更清楚地一睹這副場景。一位小提琴手藉此手段成功地擠到了前面,身子斜倚在桌子上方,腰部緊緊地壓著桌沿,拉起了小提琴。

接著,古斯塔夫再次開始拖曳起雙腳,他並沒有試圖將那隻更重些的箱子舉至肩膀,兩隻箱子的重量,特別是那隻裝滿砧板的箱子,無疑讓他的身體難以承載。這就意味著,他的腳步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彈跳輕盈而已,儘管如此,他的表演還是引人入勝,逗得觀眾狂喜。「好樣的,老古斯塔夫!」叫喊聲再度響起。鮑里斯還不習慣這樣稱呼外公,儘管如此,他卻也用盡全力叫喊著:「好樣的,老古斯塔夫!好樣的,老古斯塔夫!」

老迎賓員好像再次從眾聲中聽到了鮑里斯的聲音,雖然他這會兒不能扭頭回應小男孩——他佯裝專注於手提箱而無暇顧及——但他的動作有了一股新的活力。他又開始慢慢旋轉,後背上的最後一絲萎靡也不見了。一時間,古斯塔夫看起來棒極了,就像矗立在桌面上的一尊雕像,一隻箱子扛在肩膀上,另一隻提在臀部,和著掌聲還有音樂聲緩緩旋轉。接著,他好像一個踉蹌,似要跌倒,但幾乎立刻便恢復過來,人群驚歎一聲「呼!」,這小小的變化引來了更多的笑聲。

接著,鮑里斯聽到身後有騷動聲,他看見那兩個侍者回來了,又在地上忙活著,他們把周圍的人推到後面,以留出空間讓他們工作。兩人雙膝跪地,抓著一隻像高爾夫球袋似的巨大袋子,舉止顯得既暴躁又不耐煩——或許是討厭周圍人群推推擠擠,還總用膝蓋頂撞著他們。鮑里斯回頭望了望他外公,接著,他又看看身後,只見其中一人撐開袋口,彷彿要悄悄放進什麼龐然大物。果然,另一人從人群裡現身,倒退著,粗魯地將人群推至一邊,在地板上還拖著個什麼物體。鮑里斯向後朝人群中間擠了擠,看見那是個機器部件。很難看清——人們的腿擋著——但那物體好像是個破舊引擎,像是從摩托車,或是從快艇上取下的。兩位侍者正辛苦地將其裝進高爾夫球袋,扯了扯已經緊繃的袋子,拉上了拉鏈。鮑里斯又抬起頭,看到外公仍牢牢地控制著那兩隻箱子,沒有意欲停下的跡象,況且,人們也還不想讓他停下。這時,周圍的人群動了動,兩個侍者把高爾夫球袋抬上了桌面。

前面的人說來了個袋子,這訊息一傳到後面,一時間譁聲四起。古斯塔夫並沒有立刻注意到高爾夫袋,因為此時他正緊閉雙眼,凝神聚氣。但很快人群的催促聲令他環顧四周。他盯著那高爾夫球袋,剎那間一臉嚴肅。然後他微笑,繼續緩慢地旋轉。像先前一樣,他稍費了些力,將較輕的手提箱卸下肩膀,滑至手臂。在它緩緩落下之時,古斯塔夫使出渾身力氣高舉手臂,將手提箱舉向人群。那箱子比空盒子要重上許多,彈至桌面,然後才跌落進前排迎賓員的臂中,整個軌跡算不上是條規整的弧線。手提箱如先前的紙箱一樣消失在人群中,於是所有的目光又集中在了古斯塔夫身上,人們又開始吟頌他的名字,老人仔細地看著腳邊的高爾夫球袋。此刻他只扛著一件物品,暫感輕鬆——雖然那箱子裡裝滿了木砧板——彷彿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拉長了臉,猶疑地衝高爾夫球袋搖搖頭,卻只激起了人群更多的催促聲。「來吧,古斯塔夫,給他們看看!」鮑里斯聽到身旁的迎賓員喊道。

接著,古斯塔夫將那隻重箱子舉至肩膀,而剛剛那肩膀上還扛著那隻輕些的箱子。他故意閉著眼,單膝跪地,慢慢直起身子。他的腿顫抖了一兩下,很快又站穩了,手提箱穩穩地扛在他肩上,他朝那隻高爾夫球袋伸出了手。鮑里斯心頭驀地閃過一絲恐慌,大喊道:「不要!」但他的聲音卻被淹沒在了四周人群的呼喊聲、感嘆聲、吟頌聲與歡笑聲中。

「來吧,古斯塔夫!」挨著他的那個迎賓員大喊道,「讓他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給他們看看!」

「不要!不要!外公!外公!」

「好樣的,老古斯塔夫!」許多聲音喊道,「來吧,給他們瞧瞧你的本事!」

「外公!外公!」鮑里斯這會兒伸長了胳膊夠著那桌子,以引起他外公的注意,但古斯塔夫仍神情嚴峻,聚精會神地緊緊盯著桌上高爾夫球袋的挎帶。接著,年邁的迎賓員再度降低重心,沉重的行李箱壓得他全身顫抖。他的手離腳下的挎帶尚有段距離,就早早地伸了出去。屋內又是一陣緊張,人們感到,或許古斯塔夫是在挑戰能力極限,試圖完成一項壯舉。儘管如此,氣氛仍舊歡快,人們開心地吟頌著他的名字。

鮑里斯求助似的搜尋著周圍大人們的臉龐,然後用力拉了拉身旁迎賓員的手臂。

「不!不!夠了。外公表演得夠多了!」

絡腮鬍迎賓員——就是他——驚訝地看著小男孩,然後大笑道:「別擔心,別擔心。你外公棒極了。他能做到的,而且還可以提更多。還可以提更多呢。他很棒的。」

「不!外公已經表演得夠多了!」

但沒有人在聽,甚至連絡腮鬍迎賓員也沒有,他只是安慰似的用一隻胳膊摟著鮑里斯的肩膀。古斯塔夫此時幾乎蹲伏在桌面上,指尖離高爾夫球袋的挎帶只有一兩英寸了。然後他一把抓住了它,身體仍蹲伏著,將挎帶繞在空閒的肩膀上。他把挎帶拉得近了些,然後再一次起身站立。鮑里斯大聲呼喊,敲擊桌面,終於使古斯塔夫注意到了他。他外公已開始站直雙腿,但他停下了動作,兩人對望了片刻。

「不。」鮑里斯搖頭道,「不。外公已經表演得夠多了。」

在這一片嘈雜聲中,也許古斯塔夫聽不見外孫的話語,但他好像非常明白外孫的心情。他即刻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安慰的笑容,但接著又閉上了眼,凝神聚氣。

「不!不!外公!」鮑里斯繼續拉扯著絡腮鬍迎賓員的胳膊。

「怎麼了?」絡腮鬍迎賓員問道,眼中已笑出了淚水。不等鮑里斯回答,他就又把注意力轉回到古斯塔夫身上,比先前更大聲地參與到吶喊聲中去了。

古斯塔夫繼續緩慢直起身。一次,兩次,他的身體顫抖著,像要垮掉一樣。他的臉頰異常的紅,牙關緊咬,面部扭曲,頸肌突出。即使在這喧鬧的嘈雜聲中,都彷彿能聽見年邁迎賓員的沉重呼吸聲。然而,除了鮑里斯,無人察覺到這些。

「別擔心,你外公棒極了!」絡腮鬍迎賓員說道,「這沒什麼!他每週都做!」

古斯塔夫繼續一點一點地直起身,一側肩膀掛著高爾夫球袋,另一側扛著手提箱。終於,他完全站直了身子,臉顫抖著,卻洋溢著勝利的表情。這會兒,有節奏的拍擊聲首次變成了瘋狂的掌聲和歡呼聲。小提琴也應景拉出了緩慢、恢弘的終篇旋律。古斯塔夫緩慢旋轉,雙眼微睜,面部因痛苦與尊嚴交織而扭曲著。

「夠了!外公!停下!停下!」

古斯塔夫繼續旋轉,執意將他的成就展現給屋裡的每一雙眼睛。突然,他體內像是有什麼東西「啪」地折斷了,人猛地停下,轉瞬間便輕輕搖晃起來,如在微風中搖擺一般。但隨後他又立即恢復過來,繼續旋轉。待回到最初直立的姿勢後,他才開始將箱子從肩膀上卸下。他任其重重地砸落在桌面上——他判斷,它太重了,扔到人群中難免會傷到某個觀眾——接著用腳把它推下桌沿,落入等待著的同事們張開的雙臂中。

人群歡呼著,鼓著掌,其中幾位唱起了歌——某種搖擺民謠,唱的是匈牙利歌詞——吉卜賽樂師和著曲調演奏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很快整屋人都唱了起來。桌上,古斯塔夫卸下高爾夫球袋。它跌落在桌上,發出金屬般的重響。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將它推進人群,而是高舉了一會兒雙臂——即便這一動作似乎讓他頗為費力——然後急忙從桌上下去了。無數雙手伸出來幫他,鮑里斯看著外公安全著地。

這會兒,整屋人似乎都在專心歌唱。那歌謠帶有甜蜜的懷舊情愫,人們邊唱著邊相繼挽起手,一同搖擺。其中一名吉卜賽小提琴手爬上桌子,很快,第二位也緊隨其後,他們兩位一邊演奏,一邊隨音樂適時地搖擺身體,引領著整屋子的人。

鮑里斯擠過人群,到了外公站著喘氣的地方。奇怪的是,數秒之前古斯塔夫還是全場的焦點,這會兒卻好像沒一個人在意他們祖孫二人深情擁抱的場面。他們閉著眼,絲毫不向對方掩飾自己的如釋重負。許久之後,古斯塔夫微笑地低頭看著鮑里斯,而小男孩則繼續緊緊地抱著外公,沒有睜開雙眼。

「鮑里斯,」古斯塔夫說道,「鮑里斯。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我。」

小男孩默不作聲,只繼續抱著外公。

「鮑里斯,聽著。你是個乖孩子。如果有一天,我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我有什麼不測,你就得接我的班。你看,你母親還有父親,都是好人,但有時他們也有過不去的坎。他們不像你我似的這樣堅強。所以你看,假如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在了,你得堅強。你得照顧好你母親還有父親,照管好這個家,別讓它散了啊。」古斯塔夫從懷中放開鮑里斯,衝他微微一笑。「你得保證,好嗎,鮑里斯?」

鮑里斯若有所思,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他們好像就淹沒在人群中,看不見身影了。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請我挽起手,一同唱歌。

我環顧四周,看到另一個小提琴手加入到了桌上的兩個人中,整屋子的人都圍繞著他們旋轉,齊聲歌唱。更多的人擁進了咖啡館,房子裡嚴嚴實實填滿了人。我還看見,大門依舊朝廣場敞開著,門外的夜色中,人們也在搖搖擺擺,放聲歌唱。我牽起一個壯碩男人的手——我猜想,應該是個迎賓員吧——另一手牽起一個大概從廣場上進來的胖女人,發現自己也跟著他們在屋裡轉了起來。我不熟悉他們唱的這首歌,但很快我意識到,在場的大多數人也都不熟悉歌詞,或者說根本不懂匈牙利語,只是唱著心中所想的隱約接近的歌詞。比如,我左右的兩位男女就在唱著完全不同的內容,但兩人卻絲毫沒有尷尬或者猶豫。的確,只要留心一會兒,就會發現他們都在唱著毫無意義的詞彙,但這好像並無大礙。沒過多久,我亦沉湎於此情此景之中,開始唱了起來,胡編了些自以為聽起來大概像匈牙利語的歌詞。不知怎地,這一方法出奇的奏效——我漸漸發現這樣的詞語噴湧而出,讓我倍感輕鬆愉悅——不久我也相當深情地唱了起來。

最後,大約二十分鐘後,我看見人群終於慢慢退去。我還看到侍者們在清掃,把餐桌還至原位。然而,仍有相當多的人手挽著手繞著屋子轉動,縱情歌唱著。吉卜賽樂師也依舊站在桌上,毫無停止演奏的跡象。我在同伴的推擠下正繞著屋子轉圈,這時感覺有人拍了拍我,我轉頭一看,發現那人應該是我猜測的咖啡店店主,他正衝我微笑。他身材瘦高,由於我繼續隨眾人搖擺,他便親切地趕上我轉圈的步伐,跳起了呈蹲伏姿勢的曳步舞,令人想起格勞喬·馬克斯美國電影演員(1890—1977)。。

「瑞德先生,您看上去很累了。」他幾乎是在我的耳邊吼道,但在這一片歌聲中我只能依稀聽到他的話語。「您將要度過一個漫長而重要的夜晚。幹嗎不先休息會兒呢?我們有間舒適的後房,我太太已經在沙發上鋪好了毛毯和墊子,還開啟了煤氣取暖器。您會感覺非常舒適的。您可以蜷身睡上一覺。房間很小,沒錯,就在正後面,但非常安靜。沒人會進來打擾您的,我們都保證。您會感覺非常舒服。真的,先生,您該在晚會真正開始前好好利用這點時間。請吧,這邊請。您看起來太累了。」

我盡情唱過了歌,盡情玩樂了一番,也覺得足夠了,而且,我意識到,自己確實已經非常疲倦,他的建議頗有道理。實際上,小憩一下的想法越來越吸引我。店主繼續滿面笑容地在我身後搖曳舞蹈,我開始深深地感激起他來,不只是為了這善意的邀請,也為他提供了這美妙咖啡館的諸多設施,還感謝他對迎賓員們的慷慨豪爽——他們顯然是不大被社會看重的一群人。我鬆開雙臂,微笑著對左右兩邊的人道別。店主用一隻手攬著我,引我向咖啡館後面的一扇小門走去。

他領著我穿過一間暗室——我隱約看到一堆堆貨物頂牆摞起——然後開啟另一扇門,溫暖的微光從門後透出。

「就是這兒,」店主說道,領我進去。「請在這沙發上休息一會兒吧。門關著,假如太暖和的話,就把取暖器調小一點,調至低檔。別擔心,這兒十分安全。」

那點爐火是屋裡唯一的光亮。橘黃色的微光中,我辨出了沙發,上面有些黴味,卻十分舒適,接著,不知不覺中,門關上了,只剩我獨自一人。我爬上沙發(它的長度正好夠我屈膝躺下),拉過店主妻子為我留下的毛毯,蓋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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