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開木柵門,循跡走上了一條小徑,小徑向上延伸,直達小木屋。起先,地面泥濘不堪,頗為難走,不過越往上去,地面也就越發堅實平穩。爬至半坡,我望了望身後,只見一條長長的小路在田間蜿蜒,一輛汽車(很可能是霍夫曼的)只露出車頂,漸漸消失在遠方。
到達小屋後,我開啟鏽跡斑斑的門鎖,這時我已是氣喘吁吁了。這間小木屋從外面看和普通的花園小屋沒什麼不同,裡面卻毫無裝飾,這個發現仍然讓我吃了一驚。牆壁與地板只是些粗糙的木板條,有些地方已經隆起,我看見木板間的裂縫中有蟲子在爬動,而我頭頂的木椽上還懸掛著殘餘的蜘蛛網。一架外表有些髒兮兮的立式鋼琴佔據了絕大部分空間,我把琴凳拉開坐下時,發覺背部幾乎貼在了牆上。
背後這堵牆上有著小屋裡唯一的一扇窗戶。我在凳子上轉了下身,伸長脖子望去,外面的風景一覽無遺,田野陡降至底,與小路相連。小屋內的地板似乎有些傾斜,等我轉身再次面對鋼琴時,我感到心中不安,彷彿自己要朝後倒滑下山似的。我開啟琴蓋,彈了幾小段,發現它的音色極好,尤其是低音,雄渾飽滿,悅耳動聽。擊弦機並不太輕,鋼琴的音準調得非常到位。我突發靈感:也許,周圍粗糙的木料也是經過精心挑選,為的是達到最佳的吸收和反射效果。除了鬆弛的踏板每次被我踩到時會有點吱吱作響外,這架鋼琴讓我沒什麼可挑剔的。
我整理了會兒思緒,然後開始彈奏《石棉與纖維》那令人激盪眩暈的開篇小節。隨著第一樂章漸入沉思佳境,我的身心也越發放鬆,最後,我彈完了這第一樂章,其中一大部分是我在閉目凝神之中彈奏完成的。
我重新睜開眼睛,開始彈奏第二樂章。午後的陽光透過我背後的窗戶傾灑而入,將我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琴鍵上。即便是第二樂章要求所致,我卻仍然無法轉變內心的沉靜。的確,我發現這首曲子的方方面面盡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憶起自己今天竟然那麼焦慮和擔心,現在看來,真是愚蠢至極。此外,現在我已彈到這首曲子的中間部分,倘若我母親不被其感動,那顯然不可思議。事實很簡單,我對今晚的表演信心十足,沒有絲毫理由去擔心焦慮。
我開始彈奏第三樂章,進入莊嚴憂傷的旋律,這時我才聽到,背景中傳來一陣噪聲。起初我以為是那隻軟綿綿的踏板在響,接著又以為是和地板有關。那噪聲很輕,帶著節奏,時有時無。有那麼會兒工夫,我嘗試著不去理會它,但它卻不絕於耳。接著,在我彈完一半樂章、彈到弱音小節部分時,我意識到:有人正在外面不遠的地方挖土。
一發現這噪音與我無關,我反倒更能對它置之不理了。我繼續顧自彈奏第三樂章,享受著這份輕鬆自如的感覺,糾結的情感懨懨地浮上心頭,然後又各自散落一方。我又一次閉上雙眼,沒多久,腦海中便勾勒出了我父母的面龐。他們並排坐著,一臉肅穆,專注地聆聽。奇怪的是,在我的想象中,我的父母並沒有坐在音樂大廳裡——儘管我知道,今晚我就會見到他們——而是坐在我們在伍斯特郡的一位鄰居家的客廳裡,那位鄰居是個寡婦,姓克拉克森,跟我母親有段時間很要好。或許是小木屋外高高的綠草讓我想起了克拉克森太太家吧。和我們家一樣,她的農舍建在一小塊田野中央,因為她獨自寡居,她自然根本無法修理縱橫蔓延的雜草。相反,她家裡面卻整潔異常。在她家客廳的一個角落裡曾擺著一架鋼琴,我不記得自己曾看見那琴蓋開啟過。據我所知,它很可能是走調或是壞了。這時,在我腦中浮現出了一幅特別的記憶場景:我靜靜地坐在房間裡,茶杯放在膝蓋上,聆聽著父母與克拉克森太太聊音樂。或許我父親剛剛在問克拉克森太太是否彈過這架鋼琴,因為音樂顯然不是她常和人談起的話題。總之,我坐在小木屋裡繼續彈奏《石棉與纖維》的第三樂章,想象著自己回到了克拉克森太太的那間農舍小屋,我父親、我母親還有克拉克森太太一臉嚴肅地聽我坐在角落裡彈奏鋼琴,夏日微風徐徐,蕾絲窗簾隨時會拂過我的臉龐——這種想象與當下毫無因果邏輯可言,但從中我仍然獲得了莫大的滿足。
彈至第三樂章的後半段時,我又留意起那挖土的噪音來。我不確定這聲音是停過一陣後再次響起,還是一直持續不斷地響著,不過無論如何,這聲音現在好像比之前更清晰可辨了。我突然想到,製造這噪音的不是別人,正是布羅茨基,他在埋葬他的狗。沒錯,他今早已經不只一次宣佈過,意欲在今天晚些時候埋葬他的狗,我甚至隱約記起,自己曾與他達成約定,他舉行下葬儀式時,由我來彈奏鋼琴。
這時,我開始想象在我到達小屋之前這裡發生過的事情。據我推測,布羅茨基已來多時,一直在山頂某處等著,離小木屋只有扔出一顆石子那麼遠的距離。那兒有一簇灌木,地面上還有淺坑。他靜靜地站在那兒,鐵鍬靠在一棵樹上,他死去的狗用床單包裹著,躺在一邊的地上,幾乎完全被四周的草淹沒了。就像他早上對我說的那樣,他打算舉行一個簡單的葬禮,希望我的鋼琴聲可以作為唯一的伴奏。他希望我到達後再開始舉行儀式,這是情有可原的。因此,他就等著,等了也許有個把小時,其間一直凝望著天空和山下的風景。
很自然,剛開始等我的時候,布羅茨基腦中會浮現出他去世的愛狗,想起它陪伴他一同度過的時光。不過隨著時間分秒流逝,我的身影遲遲未現,他的思緒就轉向了柯林斯小姐,還有他們即將在公墓相見的情景。不久後,布羅茨基又想起了多年前那個特別的春日清晨,他搬了兩把藤椅到農舍後的田野中。那時,他們到這個城市還不過兩週,儘管積蓄幾乎已經耗盡,柯林斯小姐還是將大量精力投入到裝修他們的新家上。在那個春天的早晨,她下來吃早飯時對他說,自己很想坐在陽光中休息一小會兒,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回想起那日清晨,他發現自己還清楚地記得那溼漉漉的黃色草坪和頭頂上的朝陽,他把藤椅並排放好。沒過了一會兒,她出現了,兩人一起坐了一陣,彼此交流著不經常說起的輕鬆話題。那天早晨,有那麼一小會兒,幾個月來頭一次,他們感覺到,未來還是有希望的。布羅茨基正欲將這一想法脫口說出,但他馬上又想到,那將會觸及到他近來的失敗這一敏感話題,於是改變了主意。
然後她說起了廚房的事。雖然他好幾天前就保證過要將那幾塊硬紙板移走,卻仍未兌現,所以她廚房的裝修工作只能遙遙無期地擱置。他沉默片刻,然後心平氣和地回答說,工棚裡還有好多活正等著他呢。既然他們沒法愉快地坐在一起,哪怕就幾分鐘,那他還是開始幹活吧。他站起身,穿過屋子,走進前院的一個小棚屋。他們倆自始至終都沒有叫囂相對,整個口角也只持續了不過幾秒鐘。當時,他並沒有把那當回事,而是馬上自顧自地幹起了木工活。那天早晨好幾次,他抬頭透過滿是灰塵的工棚窗戶看到,她漫無目的地在前院晃來晃去。他繼續低頭幹活,隱隱期望她突然出現在門口,但每次她都走回了屋內。午飯的時候他進了屋——誠然,那時已經很晚了——卻發現她早已吃完了午飯上樓去了。稍等片刻後,他回到工棚,又忙活了一整個下午。天色漸晚,屋裡的燈亮了起來。他就那樣看著夜幕降臨,直到快半夜時才進了屋。
農舍樓下一片漆黑。他走進客廳,在一把木椅上坐下,望著月光照射在他們破舊的傢俱上,思來想去地回憶今天這奇怪的一天。他想不起曾有哪一整天是像他們今天這樣度過的,便決心示好,結束這一切,於是他起身走上樓梯。
他走上樓,看到臥室的燈仍亮著。他走過去,腳下的地板咯吱作響,聲音很大,清晰無比,宣告著他的靠近,彷彿他在大聲叫她。走到房門口,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從門縫中透出的一束燈光,想要讓自己鎮定下來。接著,他正要去抓門把手,這時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她的咳嗽聲。只是輕微的一聲咳嗽,幾乎可以肯定是下意識的,然而當中有些什麼東西讓他卻步了,他慢慢地抽回了手。這輕微的咳嗽聲中包含了一種提醒,讓他想起了他最近設法忽視的她的一個性格特點,一個在歡樂時光中他頗為欣賞的特點,但自從最近擺脫的那次倉皇的失敗後,他突然意識到,他漸漸堅定了決心,試圖忽略那特點。不知什麼原因,不知怎地,這咳嗽聲中包含了她所有的完美主義信條、高尚的情操以及她總是要求自己儘可能以最有用的方式投入全部精力的特點。突然間,他對她大為生氣,對她的這聲咳嗽,對這一整天都很窩火。他轉身走開了,渾然不顧地板在他腳下發出多大的吱嘎聲。接著,他回到月光斑駁的客廳,橫躺在舊沙發上,蓋了一件大衣就睡著了。
翌日清晨,他早早就醒了,為他們倆準備早餐。她也跟平常一樣,按時起床,兩人打了招呼,看似無甚不快。他開始講述,對發生的一切很後悔,可她打斷了他,說他們兩個都太孩子氣了,這著實令人吃驚。然後,他們就繼續吃早餐,二人顯然都鬆了口氣,將那場口角拋諸腦後。不過,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裡,還有隨後的幾天,他們的生活中仍舊存有一絲冷漠。隨後的幾個月中,他們之間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且越來越頻繁,他便不再去苦苦思考其中歸根究底的原因。現在,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春日,回到了那個他們並排坐在溼漉漉的草地上、預示著美好一天的早晨。
布羅茨基正沉浸在這些回憶中時,我來到了小木屋,開始彈奏鋼琴。剛開始幾個小節裡,布羅茨基繼續眼神空洞地盯著遠方。接著他嘆了口氣,將思緒拉回手中的活計上,拿起鐵鍬,用它的邊緣試了試地面的硬度,但之後又停了下來,也許是覺著音樂的基調跟他的要求有點出入吧。直到我開始彈奏第三樂章那緩慢憂鬱的小節時,他才開始挖掘。土地很軟,他沒費多大力氣。然後,他把狗的屍體從高高的草叢那邊拖過來,不慌不忙地將其置入墓穴中,甚至根本沒想要翻開床單看最後一眼。事實上,他已經開始將泥土填回坑中,這時候,某種東西,或許是音樂的悲傷,通過空氣傳遞給了他,終於,他停了下來。接著他直起身子,低垂著頭,靜靜地注視著填埋了過半的墳墓。直到我快彈到第三樂章尾聲時,布羅茨基才又拿起鐵鍬,繼續往墓裡填土。
彈完第三樂章時,我聽到布羅茨基仍在奮力忙活。我想了想,決定還是不彈最後的樂章——這一樂章跟這整個程式的氣氛很不相符——於是便又重新彈奏起了第三樂章。我覺得,為了彌補布羅茨基的等待,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剷土聲又持續了一會兒,在第三樂章彈到一半左右時停了下來。我想,這頗合布羅茨基的境地,再給他一點時間,讓他站在墓穴邊上回憶。我發現自己在音樂中較之前更加重了哀傷之情。
我再一次結束了第三樂章,又靜靜地在鋼琴邊坐了幾分鐘,然後起身,在狹窄的空間裡伸展了下手腳。這時,午後的陽光灑滿了整個小屋,我聽到附近草叢裡傳出蟋蟀的鳴叫聲。過了一會兒,我意識到自己應該出去,至少跟布羅茨基先生說幾句話。
我推開門望出去,驚奇地發現太陽已經沉至山下的小路那邊。我走了幾步,穿過草地,重新走上了那條小徑,爬完剩下那點路,到達山頂。接著,我看到在山的另一側,地面緩緩向下延伸至一處美麗的山谷。布羅茨基就站在我下面不遠處,一簇稀疏的灌木叢下就是墓穴。
我朝他走去,他沒有轉身,只是盯著墓穴靜靜地說道:「謝謝您,瑞德先生。您的琴聲很美。我很感激。非常感謝您。」
我喃喃言語了幾句,然後就在草地上駐步,與墓穴保持一定距離,以示尊重。布羅茨基仍然低頭看著墳墓,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只是條老狗。但我想要最好的音樂。我非常感激。」
「不客氣,布羅茨基先生。我很高興能夠幫您。」
他嘆了口氣,頭一次看向了我。「您知道嗎,我沒法為布魯諾哭泣。我試過了,但我哭不出來。我的腦子裡裝的全是未來。但有時候,卻又全是過去的影子。您知道,我懷念我們過去的生活。我們走吧,瑞德先生。我們離開布魯諾吧。」他轉過身,開始慢慢走下山谷。「我們離開吧。再見了,布魯諾,再見。你曾是個好夥伴,雖然只是條狗。我們離開他吧,瑞德先生。來吧,跟我一起走。我們離開他吧。您為他彈奏鋼琴,真是太好了。那是最好的音樂。但我現在不能哭。她很快就會來了。不會太久的。請吧,我們走吧。」
我又向面前的山谷望了一眼,這才發現那裡林林總總全是墓碑。我這才意識到,我們正走向布羅茨基安排約見柯林斯小姐的那座公墓。沒錯,我剛與布羅茨基並肩齊行,就聽他說道:
「皮爾·古斯塔森墓地。我們約好在那裡見面。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只是她說她知道那座墳墓,僅此而已。我會在那裡等。我不介意等上一會兒。」
我們剛才一直在高低不平的雜草叢中前行,這會兒卻來到了一條小徑上。我們沿著山坡繼續下行,我發現公墓越來越清晰可辨。那是個安靜、隱蔽的所在。墓碑井然有序,排列在山谷平坦之處,有些則立在山坡兩邊的草地上。甚至在這會兒,我發現,那裡正舉行著一個葬禮;我依稀可見那群喪親之人的黑衣身影,大概共有三十人,全站在我們左邊的向陽地帶。
「我非常希望一切順利,」我說道,「當然,我指的是您和柯林斯小姐的會面。」
布羅茨基搖了搖頭。「今天早上我感覺還挺好。我以為只要我們好好談談,一切就又會好起來的。但現在,我不知道了。或許,今天早上在她公寓的那個男人,您的朋友,或許他是對的。也許她現在再也不能原諒我了。也許我之前做得太過頭,她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我想您沒必要這麼悲觀。」我說,「不管發生了什麼,全都過去了。只要您兩個能夠……」
「這些年來,瑞德先生,」他說道,「在內心深處,我從未真正接受他們對那個時候的我的看法。我從未相信我只是個……是個無名之輩。是的,也許在我腦中,我接受他們的說法。可是在我心裡——不,我絕不相信。這麼多年來,我一刻也不相信。我總能聽到,總能聽到音樂聲。所以,我知道自己比他們所說的要好,更好。在我們來這兒後的那段短暫時間裡,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不過後來,唉,她卻開始懷疑了。誰能責怪她呢?我不怪她離開我。不,我不怪她那個。但我的確怪她——的確怪她沒有做得更好。哦,是的,她理應做得更好!我讓她恨我,您能想象我為此付出了多大代價嗎?我給了她自由,而她幹了什麼呢?什麼都沒有,甚至都沒離開這座城市,而只是在浪費時間。在這些人身上,她整天跟這些沒用的軟骨頭瞎聊。如果我早知道她只能做這些的話,我就不會讓她離開了!把自己心愛的人推開,瑞德先生,這太令人痛苦了。您以為我想那樣做嗎?假如我知道她那般打算的話,您以為我還會讓自己變成這副德性嗎?她居然跟這幫愚鈍、不幸的人閒聊!曾幾何時,她志向高遠。她是打算要幹一番大事業呀!那才對嘛。可瞧瞧現在,她把機會全浪費啦。甚至都沒離開這座城市。我時不時地對她大吼大叫,你是不是很驚訝呢?假如她就只打算做這些的話,為何那個時候她不這樣說?她是不是認為當一個醉酒乞丐是個笑話,一個大笑話呢?人們想,好吧,他喝醉了,他什麼都不在乎了。那不是真的。有時候,一切都那麼清晰,非常清晰,而且那時候……您知道那時情況有多麼糟嗎,瑞德先生?她從沒抓住我給她的機會,甚至都沒有離開這個城市。她只是跟這些愚鈍的人聊啊,聊啊,聊。我對她大吼,您能怪我嗎?她活該,我說的每句話,每句骯髒的謾罵,她都活該……」
「布羅茨基先生,請別這樣,請別這樣。這可不是為這次重要的相聚做準備的辦法……」
「她以為我很享受?我只為好玩?我根本不需要這樣做。瞧,您看,我想戒酒的時候,我就能戒。難道她以為我是因為好玩才這樣做的嗎?」
「布羅茨基先生,我並不想冒犯您。但可以肯定的是,您現在是應該把這些想法都拋到腦後了。當然,這些分歧,這些誤會,都應該忘記了。您必須得嘗試,好好利用生命的餘光。請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您萬萬不可這樣去見柯林斯小姐,不然以後您肯定會後悔的。其實,布羅茨基先生,請允許我這樣說,到目前為止,您一再向她強調未來,這是非常正確的。我以為,養動物這個主意非常好。我真的認為您應當繼續貫徹那個想法,還有其他類似的主意。真的沒必要再緬懷過去了。當然,未來大有希望。對我來說,我今晚一定會盡我所能,讓您能被這座城市的人民所接受……」
「啊,是的,瑞德先生!」他的心情彷彿突然為之一變,「是的,是的,是的。今晚,是啊,今晚我要……我要一鳴驚人!」
「這種精氣神才對嘛,布羅茨基先生。」
「今晚,我不會妥協,絕對不會。好吧,他們是糾纏過我,我放棄了,我們逃跑了,來到了這個地方。但在我心裡,我從未完全放棄。我知道我從未有過合適的機會。而現在,終於在今晚……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我絕不會妥協。我會好好地指揮這支樂隊,讓他們大吃一驚。瑞德先生,非常感激您,您給了我極大的鼓舞。時至今早我還在害怕,害怕今晚,害怕即將發生的事。之前我還在想,自己最好還是小心點。要小心點,悠著點——霍夫曼,還有其他所有人,他們都是這樣對我說的。開始的時候得慢慢來,他們說。一點一點去贏得他們的心。但在今天早晨,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您在薩特勒紀念碑旁拍的那張照片。我對自己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一路堅持,堅持到底!什麼都阻擋不了!這支樂隊,他們肯定會大吃一驚!還有這些人,這座城市,他們也會大吃一驚。是啊,要一路堅持到底啊!她會看到的。她會再見到我,再見到我一直以來的真實面貌!薩特勒紀念碑,就是那樣!」
此時,地面平坦了起來,我們沿著公墓中央一條綠草茵茵的小路一直往前走。我突然發現身後有動靜,扭頭一看,只見有個送葬者從葬禮現場朝我們跑來,舉止間有些迫切。等他走近,我才看清,他是個黑黑的、矮胖的男人,年約五旬。
「瑞德先生,真是太榮幸了。」我轉身對著他,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是那位孀婦的兄弟。若您肯加入我們,她肯定會非常高興的。」
我看著他所指的地方,發現我們已經距離送葬隊伍很近了。沒錯,我甚至還能在微風中捕捉到絕望抽泣的哭聲。
「這邊請。」那人說道。
「可是,在這麼私人的場合……」
「不,不,拜託了。我妹妹,每一個人,他們都會深感榮幸。請往這邊走。」
雖然有些不情願,我還是跟著那人走了。穿過一排排墓碑時,我們腳下的地面更加泥濘不堪。起先,在一排排弓著背的黑色身影中,我並未看到那位孀婦,等我們走近,我發現她站在前面,對著尚未掩埋的墓穴鞠躬。她看起來絕望至極,好像完全有可能跳到棺材上去。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緊緊攙扶著她的胳膊和肩膀。在她身後,大隊的人群低頭啜泣。看起來這些人的悲慟都發自內心,但即便如此,那位孀婦的痛苦哀號仍舊清晰可辨——那聲聲哭泣緩慢、疲憊,發自整個胸腔,讓人聞之驚愕,彷彿是出於一個長期飽受折磨的人之口。聽到這種哭聲,我真想轉身走開,但那矮胖男人已經示意我走到前面去。我沒動彈,他就頗為大聲地對我說:
「瑞德先生,拜託了。」
這話使得一些哀悼者扭頭看著我們。
「瑞德先生,這邊請。」
那矮胖男人拉著我的胳膊穿過人群,這時,有些人轉臉對著我,我至少聽到有兩個人咕噥了聲:「是瑞德先生。」我們出現在前排時,哭泣聲小了許多。我能感覺到有很多雙眼睛正盯著我的後背。我擺出一副肅穆恭敬的姿勢,同時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的穿著很是隨意,只有一件淺綠色的休閒夾克衫,甚至都沒有打領帶。更有甚者,我的襯衫上帶有橘黃相間、明快輕鬆的圖案。趁著那矮胖男人正試著引起他妹妹的注意,我迅速扣上了夾克衫的扣子。
「伊娃,」他輕喊道,「伊娃。」
白髮老先生扭頭看了看我們,但孀婦卻似乎絲毫沒聽見。她仍舊沉浸在痛苦之中。她的哭聲一停一頓地在墓地上方有節奏地迴盪。她哥哥回頭看了看我,表情明顯有些尷尬。
「那麼,」我小聲說,一邊開始後退。「我還是稍後再過來弔唁吧。」
「不,不,瑞德先生,拜託了。就一會兒。」矮胖男人將一隻手放在她妹妹的肩膀上,又說了一遍,這次明顯有點不耐煩:「伊娃。伊娃。」
孀婦站直身子,止住抽泣,終於轉身面對我們。
「伊娃,」她兄弟對她說,「瑞德先生來了。」
「瑞德先生?」
「女士,我對您致以最深切的同情。」我邊說邊肅穆地低下頭。
孀婦繼續盯著我。
「伊娃!」她兄弟噓聲道。
孀婦嚇了一跳,看了她哥哥一眼,然後又盯著我。
「瑞德先生,」她開口了,聲音很是鎮靜,頗令人吃驚,「這真是榮幸啊。赫爾曼——」她指了指墳墓,「一直非常仰慕您。」說罷,她突然又抽泣了起來。
「伊娃!」
「女士,」我飛快地說道,「我來此只是想表達我最深切的慰問。我真的很為您難過。不過,女士,還有在場的各位,請允許我現在離開,為你們的哀悼留出……」
「瑞德先生,」孀婦說,我看到她又一次鎮定了下來,「的確是三生有幸啊。我相信在場的每個人與我一樣都會說,您的到來讓我們受寵若驚啊。」
齊聲贊同的低語聲在我背後響起。
「瑞德先生,」孀婦接著說,「在我們城鎮逗留期間,您感覺還好吧?我真心希望您能發現至少有一兩件事情能讓您著迷。」
「我過得很開心。這裡的人個個都很友善。這是個怡人的地方。我真的十分難過,為……為您丈夫的過世。」
「也許您不介意來些點心。茶還是咖啡?」
「不用,不用,真的,請……」
「請留下來,至少喝點茶什麼的。哦,天哪,沒人帶茶或者咖啡嗎?什麼都沒帶?」孀婦盯著人群,細細搜尋著。
「真的不用,請別客氣。我無意這樣叨擾。請繼續……您的儀式。」
「但您得用些什麼啊。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帶瓶咖啡來,沒有人嗎?」
在我身後,許多個聲音在彼此詢問,我扭頭瞥到人們在翻找著他們的包,還有口袋。矮胖男人正向後排的人群揮著手,接著有人遞過一樣東西。他正站在那裡仔細檢視,這時我看到,那是一塊用玻璃紙包著的蛋糕。
「這就是我們的待客之道嗎?」矮胖男人大聲喊道,「這是什麼東西?」
這會兒,我身後響起了一陣騷動,其中有人憤怒地發問:「奧圖,那塊乳酪哪兒去了?」最後,一包薄荷糖遞到了那矮胖男人手上,後者對著人群怒目而視,然後轉身把蛋糕和薄荷糖交給了他妹妹。
「真的,您太客氣了,」我說道,「但我過來只是因為……」
「瑞德先生,」孀婦說道,她的聲音因情緒而緊張起來,「看來,我們只能這樣招待您了。我不知道赫爾曼會怎麼說,偏偏在今天竟然這般丟臉。但是我們只能這樣了,我只有向您道歉。瞧,這是所有的,這就是我們能提供的所有,所有的待客之禮。」
孀婦開始說話時,我身後的聲音都已安靜了下來,但這會兒卻又爆出了嘰嘰喳喳的爭執聲。我聽到有人喊道:「我沒有!我可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