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我們沿著長廊又走了一小段路,經過一間洗衣房,裡面有好幾臺機器在隆隆作響。接著霍夫曼領我穿過一個狹窄的出口。我走了出去,發現面前正是會客室的雙開門。

「我們從這裡抄條近路走。」霍夫曼說。

一進會客室,我就更加明白之前他為什麼不情願為我清理這個房間了。裡面擠滿了歡笑交談的人群,有的衣著十分華麗炫目,我的第一反應是,我們誤闖進了一場私人聚會。然而,隨著我們慢慢穿過人群,我發現他們叢集而聚,劃分明顯。一幫興高采烈的本地人佔據了房間一角。另一幫好像是富有的美國年輕人——其中許多人竟齊聲唱起了某所大學的校歌;而在另一塊地方,一群日本人把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也正聊得熱火朝天。奇怪的是,這幾群人明顯各自獨立,但好像又有諸多聯絡。在我四周,人們在桌子間走來走去,拍著彼此的背,互相拍照,遞著盛有三明治的盤子。一個身著白色制服、滿臉疲憊的侍者,一手一隻咖啡壺,在人群中間穿梭。我想過去找鋼琴,但由於要擠過人群跟上霍夫曼十分費力,所以無暇顧及。終於,我來到了會客室的另一頭,霍夫曼為我開啟了另一扇門。

我穿過房門,來到一條走廊上,走廊的一端通向戶外。接著,我走了出去,來到了一個陽光充足的小停車場,很快我便認出,這裡正是那一晚我們經過的地方,當時霍夫曼正驅車帶我趕往布羅茨基的宴會。霍夫曼把我領到一輛巨大的黑色轎車上,不多時,我們就置身於午飯時間常見的擁堵車流中,緩緩向前移動。

「這個城市的交通哪!」霍夫曼嘆了口氣,「瑞德先生,您要開空調嗎?您肯定?天哪,看看這交通!謝天謝地,我們不必忍受太久。我們走南邊的路吧。」

在下一個紅綠燈處,霍夫曼拐到了另一條路上,那裡的交通果真順暢了許多。沒多久,我們便疾馳著穿越了一片開闊的鄉間。

「啊,是啊,這就是這座城市的魅力所在。」霍夫曼說,「不用開多遠,你就會發現自己置身於優美的環境中。您看,空氣已經好多了。」

我附和了幾句,然後陷入沉默。我現在不想交談。一方面,我對早先決定演奏《石棉與纖維》的想法開始心懷疑慮。我越是細想,腦海中湧現的記憶就越多,我想起我母親曾特別表示過對這首曲子的反感。有那麼一瞬間,我考慮著要不要換一首風格完全不同的曲子,譬如卡讚的《風道》,但繼而想到,那首曲子要彈兩小時十五分鐘呢。毫無疑問,精短而激越的《石棉與纖維》是明擺著的選擇。長度相當的其他曲子沒有一首能展示出這般豐富的情感。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表面上,我還是極有希望讓我母親對這首曲子欣賞有加的。然而,仍有某種東西——誠然,不過只是一抹回憶——讓我對這一選擇無法泰然自若。

除了前方遠處的一輛卡車,路上好像只有我們。我看著路兩邊掠過的農田,又試著回想這模糊的記憶片段。

「沒多遠了,瑞德先生,」霍夫曼在我旁邊說,「我相信您會更喜歡別館裡的練琴房。那裡很安靜,您要練上一兩個鐘頭,那就是最理想的去處。很快,您便會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中。我真羨慕您呀,先生!您很快就會徜徉在您的音樂靈感中,就像您在某座富麗堂皇的藝術館內漫步時,奇蹟出現了,有人告訴您可以拿一隻購物籃,挑選任何喜歡的東西帶回家。請原諒,」他爽朗一笑,「我總是抱有這種幻想,自娛自樂吧。我和妻子一起在瑰妙的藝術館中漫步,裡面美麗的藝術品琳琅滿目。除了我們倆,那兒空無一人,甚至連個工作人員都沒有。是的,我胳膊上挽著購物籃,他們告訴我們想拿什麼就拿什麼。自然囉,會有某些規矩。拿的東西不能超過籃子的容量。當然也不允許我們之後出售任何東西——就算不說,我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濫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那裡,我和妻子——我們倆一起在這天堂般的大廳裡漫步。這座藝術館是某座更大的鄉間別墅的一部分,或許可以俯瞰大片土地。露臺上,壯觀的景色盡收眼底。每個角落裡都立著巨大的獅子雕塑。我和妻子——我們會站在那兒看著這景緻,討論該拿什麼。在這幻想中,不知何故總會有一場暴雨將至。天空是石板灰色,而不知怎的,陰雲密佈,彷彿夏日最明媚的陽光照耀那般遮蔽著我們。爬牆虎,常春藤,它們爬滿了臺階。只有我和妻子在討論要選什麼,我們的超市購物籃還空空如也。」他突然笑了笑。「請見諒,瑞德先生。我太忘形了。只是,在我的想象中,比如您,像您這般才華橫溢的人,在鋼琴前坐了個把鐘頭,周圍一片寧靜,肯定是這樣。您肯定是這樣獲得靈感的。您會徜徉在崇高的音樂靈感中。你會看看這個,搖搖頭,把它放回去。儘管很美,卻不是您要尋找的。哈!您腦袋裡的景象肯定美不勝收呀,瑞德先生!在您的手指觸碰琴鍵的那一刻,我多想能陪同您踏上這段旅程啊。但當然,您要去的地方我可能無法跟隨。我真羨慕您呀,先生!」

我咕噥了幾句不知所云的話,然後我們便沉默了。車行駛了一會兒。接著,霍夫曼說:

「我妻子,早先在我們結婚之前,我想她就是那樣設想我們在一起的生活的。類似那樣的,瑞德先生。我們手挽著手,拎著購物籃,走進某座美麗空寂的博物館。不過,當然囉,她可從未像我這樣異想天開過。您看,我妻子來自一個才華橫溢、人才輩出的家族。她母親是位非常出色的畫家。她外公是他那個年代最偉大的佛蘭德語詩人之一。不知何故,他被世人冷落了,但那改變不了什麼。哦,那家族裡還有些其他人,非常有才華,全是才子。在那樣的家庭中長大,她把美和天賦視作理所當然。如若不是,會怎樣?我告訴您吧,先生,就會引發種種誤會。在我們早先的關係中,就引發了一個非常大的誤會。」

他又陷入了沉默,盯著前面蜿蜒的路看了一會兒。

「起初,是音樂最早把我們帶到了一起。」他終於開口道,「我們坐在海倫巷的咖啡館暢談音樂。抑或是我一個人在講。我想,是我在一直不停地說。記得有一次,在和她一起逛人民公園時,我向她細緻描述了我對穆勒裡的《通風》的感受,大概整整講了一個鐘頭。當然,我們那時還年輕,有時間沉溺在這種東西里。即便那時候,她也不甚言談,可她一直在傾聽我,我能看出她深受感動。哦,是的。順便說一下,瑞德先生,我說,我們那時還年輕,但我認為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兩人都已過了適婚年齡,以當時的年紀,應該已經結婚好一段日子了。或許她感覺有些著急,誰知道呢?總之,我們談到了結婚,我又是那麼愛她,瑞德先生,從一開始我就深深愛上她了。她那時那麼美。即便現在,假如您見到她,也能看出當時的她有多美。她美得特別,與眾不同。您立刻就能看出她對美好事物非常敏感。我不妨向您坦承,我那時非常愛她。我無法用言語告訴您,她同意嫁給我對我意味著什麼。我以為我的人生會充滿歡樂,持久不衰的歡樂。但是,僅僅幾天後,在答應嫁給我幾天之後,她第一次來我住處看望我。那時,我在勃根霍夫酒店工作,在附近的格勞肯斯拉斯租了一間房,就在運河邊上。那房間談不上很合意,但確實不錯的了。一面牆上安著很棒的書架,視窗擺著張橡木書桌。如我所說,從視窗看出去就是運河。時值冬季,一個陽光燦爛的冬日清晨,一道美麗的光線射進屋子。當然,我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切井然有序。她走進來,四下看了看,環顧一週。然後,她輕輕地問道:‘你在哪兒作曲呢?’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實實在在的一瞬間,瑞德先生,那生動的一幕。我把它視為我人生的轉折點。我沒有誇大其詞,先生。現在看來,在很多方面,我目前的生活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克里斯汀站在窗邊,沐浴在一月的陽光中,她一隻手放在桌上,好像僅用幾個手指支撐著自己。她看上去美極了。她帶著一臉的驚訝問我那個問題。您看,先生,她深感迷惑:‘你在哪裡作曲呢?沒有鋼琴呀。’我不知道如何作答。我馬上就察覺哪裡出了誤會,一個殘酷的災難性的曲解。您能怪我嗎,先生,我被蠱惑了,想挽回面子?我不該撒這個徹頭徹尾的謊的。哦,不,甚至不該想挽回面子。但那一刻真是難熬啊。現在想想,還會感覺一陣戰慄,即使是現在,我對您講這些的時候。‘你在哪裡作曲呢?’‘不,沒有鋼琴。’我開心地說,‘什麼都沒有。沒有手稿,什麼也沒有。我打算兩年內不再作曲了。’我對她那樣說的。我反應很快,說的時候外表上沒有顯出任何悲傷或猶豫。我甚至還說出打算具體哪天開始繼續作曲。但是眼下,不,不再作曲。我能說什麼呢,先生?您期望我看著這個女人,這個我愛得死去活來的女人,她幾天前剛剛答應嫁給我,您期望讓我說出實話而令她飽受折磨嗎?期望我對她說:‘哦,天哪,這全是場誤會。我自然會放你走,你不必承擔責任。好吧,我們就此分手吧……’我當然不能,先生。您也許會覺得我不誠實,但那就太苛刻了。不管怎麼說,您看,那時候,我的生活,我說的不全是謊言。碰巧,我非常期望有一天能擺弄一件樂器,是的,我想作曲,一試身手。所以,這不完全是個謊言。我是撒謊了,是的,我承認。但是,除此以外我又能做什麼呢?我不能放她走。於是我告訴她,我已經決定兩年內不再作曲,要清清頭腦,理理情感,諸如此類的。我記得,這個問題我談了好一會兒。她在聽,全都聽進去了,還點了點她那美麗又聰明的頭,對我告訴她的這番廢話深懷同情。我還能怎樣呢,先生?還有,您可知道,在那個早晨之後,她再也沒提起我重新作曲的事,這些年來從未提起。順便說一句,瑞德先生,我知道您要問什麼,我會告訴您的,向您保證。那日清晨之前,在我們交往的任何時候,在我們沿著運河散步的任何時候,我們在海倫巷的咖啡館見面的任何時候,我從未,從未有意讓她覺得我會作曲。我熱愛音樂,樂此不疲,那使我每日精力充沛,每日清晨醒來,我都能聽到心中的樂聲,是的,我暗示過這一切,而且都是真的。但我從未故意誤導她,先生。哦,不,從來沒有。那只是個糟糕的誤會啊。她,出生於那樣的家族,不可避免地,她推想……誰知道呢,先生?直至那日清晨,在我房間,我從沒說過哪怕一個字暗示過此事。哦,如我所說,瑞德先生,她再也沒提過這件事了,一次都沒。我們如期結了婚,買了套俯瞰腓特烈廣場的小公寓,我在大使館裡謀了個好差使。我們一起開始了生活,有一段時間,我們過得相當開心。當然,我從未忘記……忘記那個誤會。但已不像您想象的那般困擾我了。您看,我之前說過的,那時候,唉,呃,我有意,等時機合適,有機會時,擺弄件樂器。或許是小提琴吧。想當初,我那時是有過些計劃,就像您年輕時那樣,在您還不知時間是多麼有限的時候,您還不知您四周已建起了一個殼的時候,一具硬硬的外殼,您根本出——不——去!」突然,他雙手鬆開方向盤,向上推了推四周無形的穹頂。這個動作蘊含更多的是疲倦,而非憤怒,下一秒,他雙手又放回到方向盤上,嘆息一聲,繼續說道:「不,我那時還不明白這些事情。我仍希望有一天我會變成她心中的那種人。沒錯,先生,我相信,因她的存在,受她的影響,我一定會成功地、切切實實地變成那種人。我們結婚的頭一年,瑞德先生,如我所說,相當開心。我們買下的那套公寓夠住的了。有那麼段日子我以為:她已經知道那是個誤會,可她並不介意。我不知道,在那些日子,各種想法湧現在我的腦中。接著,過了段時間,自然地,到了那個我提過的日子,兩年後我重新作曲的日子,那天來了,又過去了。我小心翼翼觀察她,但她卻什麼都沒說。她很安靜,真的,但她一直如此。她什麼都沒說,也沒做任何出格的事。但我猜想大概正是從那個時候起,大概從兩年之期的那天起,我們的生活中出現了一絲緊張感。那種不太強烈的緊張感,好像總是無所不在,不論我們多麼愉快地度過了一個夜晚,仍舊可以感覺到它。我會安排小小的驚喜,到她最愛的餐廳用餐,或者給她帶些花回家,或者買她最愛的香水。是的,我使出渾身解數想讓她開心。但那緊張的氣氛一直存在。很多時候,我設法不去在意它。我告訴自己,那全都是我臆想的。其實它存在著,並且與日俱增,但我想我只是不願意承認。我只知道,在它消失的那天,它還是存在著。是的,它消失了,接著,我明白了那是什麼。我們結婚三年後的一天下午,我下班後回家,給她帶了份小禮物,一本詩集,我碰巧知道她正求之不得。雖然她沒有明確說過,但我猜想到了。我走進公寓,發現她正在俯瞰廣場。下午的那個時候,可以看見所有人下班回家。公寓裡很吵,但相對於年輕人來說,還不算太糟糕。我把詩集遞給她。‘只是件小禮物。’我對她說。她繼續看著窗外。她跪在沙發上,胳膊撐在沙發靠背上,支著頭眺望外面。接著,她懶洋洋地接過書,一個字都沒說,繼續看著下面的廣場。我一直站在屋子中間,等著她說點什麼,稱讚我的禮物。也許她身體不舒服吧。我很擔心,站在那兒等著。接著,她終於轉過身,看著我。不是無情地看我,哦,不,但她看著我,那眼神非常特別,流露出的是肯定,對她一直思考的問題的肯定。是的,就是那種,那時我才意識到:她終於看透我了。也正是那時候我明白了,明白了到底緊張什麼。我一直在等,一直等著這個時刻。您知道,也許那顯得很奇怪,但那是莫大的解脫啊!終於,終於,她看穿了我!哦,如釋重負啊!我感覺自由了。事實上,我竟大喊了一聲:‘哈!’而後笑了起來。她一定感覺很奇怪,但下一秒鐘,我即刻振作起來。我馬上意識到——哦,是的,自由的感覺太短暫了——我馬上意識到我還得經歷怎樣的艱難險阻,於是頃刻間我高度戒備起來。我知道,如果我想留住她,就必須要付出兩倍、三倍的努力。但是您看,我那時候還以為,只要我努力,即便她發現了,假如我異常努力,我還可以贏回她。我多傻呀!您知道嗎?那天過後的幾年中,我一直那樣以為,我竟真的相信自己一點點成功了。哦,我小心翼翼,服侍周到,盡全力去取悅她,從不自滿。我發現,她的品位和喜好是隨時間改變的,因此我觀察每一細節,提前準備應對變化。哦,是的,我對自己說,瑞德先生,那些年,我完美地扮演了她丈夫的角色。假如她開始越來越不喜歡一箇中意多年的作曲家,幾乎就在她自己道出那改變之前,我會立刻察覺。等下次一提到那位作曲家,我便會迅速地說道,甚至在她還在猶豫著要表示質疑時,我會立刻說:‘當然囉,他大不如前了。我們今晚別去他的音樂會了,好不好?很無聊的。’她會報以我一臉釋然的表情,不會錯的。哦,是的,我處處留心,我說過,先生,我相信這樣可行。我是自己在騙自己啊,我這麼愛她,竟自欺欺人地相信,我在慢慢把她贏回來。只那幾年,我真的自信滿滿。然後一切都改變了,一夜間全變了。我明白了,該來的一定會來,我多年付出的巨大努力只會全部付諸東流。我一夜之間全明白了,先生。我們應邀去費希爾先生家,他為詹·彼得文斯基組織了一場小型招待會,就在他的音樂會之後。我們那時剛開始應邀參加這樣的活動,由於我對藝術的熱愛與敏銳鑑賞,我開始在這兒贏得了些尊敬。呃,總之,那天我們在費希爾先生家,在他雅緻的客廳裡。賓客不多,最多四十個人,是個非常輕鬆的夜晚。我不知道您是否見過彼得文斯基,先生。他確實是個非常有趣的人,最擅長讓每位賓客感覺自在。談話進行得很順暢,大家都很開心。接著,有那麼一刻,我走到放自助餐的桌子邊,準備吃些東西,突然發現彼得文斯基先生正好站在我身邊。我那時候還很年輕,還沒多少和名流打交道的經驗,而且我承認,是的,我有點緊張。但彼得文斯基先生和藹地一笑,問我今晚是否開心,很快就使我放鬆了下來。然後,他說:‘我剛剛和您妻子交談過,她真是迷人至極啊。她說,她極中意波德萊爾。我卻不得不向她坦言,我對波德萊爾的作品知之寥寥。她十分得體地訓誡了我,說我這狀況著實可悲。噢,她讓我慚愧之至啊。我打算立刻改正。尊夫人對那詩人的熱愛太有感染力了!’我點了點頭,回應道:‘沒錯,那當然。她一直熱愛波德萊爾。’‘而且激情澎湃啊,’彼得文斯基說,‘她讓我慚愧之至啊。’整個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之間就說了這些。但是您看,瑞德先生,我是這樣認為的。我從來不知道她喜歡波德萊爾!甚至從未想到過!您明白我在說什麼吧。她從未向我表露過這種激情!當彼得文斯基告訴我這些時,我有了些頭緒。突然間,我看清了多年來我一直試圖忽略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她一直在向我隱藏她的某些部分,在保護它們,彷彿與我這粗人接觸會毀掉它們似的。我說過,先生,或許我一直有所懷疑,覺得她對我隱瞞了自己的另一面。但誰能怪她呢?一個無比敏感的女子,在她那樣的家庭中長大。她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彼得文斯基,但在我們相處的這些年裡,卻不曾有一刻暗示過,她如此這般地喜愛波德萊爾。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我徘徊在招待會的人群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只是心不在焉地客套著,心亂如麻。然後我看向房間的另一頭,與彼得文斯基結束交談後,肯定有半個小時了吧。我看了看房間那頭,看到了她,我的妻子,坐在彼得文斯基身邊的沙發上開心地大笑。沒有任何調情的成分,您明白的。哦,不,我妻子在禮節上一向一絲不苟。但她卻在開懷大笑著,我才意識到,我們一起沿運河邊散步時,她常那樣,但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了。也就是說,在她發現之前。沙發很長,上面還坐有兩個人,還有些人為了接近彼得文斯基,坐在地板上。但是彼得文斯基只和我妻子說話,她笑得很開心。我聽到的,不僅僅是這大笑聲,瑞德先生,還有那說話的音量。據我所見,我站在房間的另一頭,接下來是這樣的。在那一刻之前,彼得文斯基一直坐在沙發邊沿上,雙手扣膝,就像這樣!他大笑著與我妻子說話時,便開始斜身側靠,是的,好像就只想靠回沙發上一樣。他開始斜身側靠時,我妻子從身後拿出了個靠墊,為彼得文斯基放好,那動作既敏捷又嫻熟,這樣,他的頭觸到沙發靠背時,靠墊就已經在那了。這個動作是那樣敏捷,幾乎不假思索,還非常優雅啊,瑞德先生。我看到時,覺得心碎成了一片一片。那動作何等自然,充滿了崇敬,是一種關心的渴望,是一種簡單的討好。那小小的一個動作,透露出她一整顆心都對我一直緊閉著。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被騙得好苦啊。我終於明白了真相,從此不再懷疑了。我的意思是,先生,我意識到她會離我而去。遲早的事啊。只是個時間問題。從那個夜晚開始,我就知道了。」

他陷入沉默,好像又一次沉浸在思緒中。這會兒,小路兩側都是農田,我能看到遠遠的稻田裡,拖拉機緩慢地移動著。我對他說道:

「請原諒,您所說的這個特別的夜晚是多久以前了?」

「多久以前?」霍夫曼似乎對這個問題稍感不快。「噢……我想那是,呃,彼得文斯基的音樂會,是二十二年前了。」

「二十二年。」我說,「我猜,尊夫人一直以來都呆在您身邊?」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

遠山淡影》《長日將盡》《莫失莫忘》《克拉拉與太陽》《我輩孤雛》《被掩埋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