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那位先前站在墓穴邊上扶著寡婦的白髮先生走上前,向我鞠了一躬。
「瑞德先生,」他說,「請原諒我們以這樣寒磣的方式回敬您。您能看到,我們毫無準備啊,真是太遺憾了。可是,我向您保證,在場的每個人都對您感激不盡。請接受這份茶點,儘管寒磣了些。」
「瑞德先生,來,請坐在這兒。」孀婦正用手絹擦拭著一塊平坦的大理石墳墓,就在她丈夫墓穴的旁邊。「請吧。」
此時,我意識到抽身而退是不可能了。我歉疚地走向那塊為我清理乾淨的墳頭,說道:「呃,你們全都太客氣了。」
我在那塊灰白的大理石上剛剛坐下,哀悼者們就紛紛上前,將我團團圍住。
「請用吧。」我聽到孀婦又說了一聲。她凌駕在我面前,撕剝著蛋糕外層的玻璃紙,等終於撕開後,她便把蛋糕連包裝紙一起遞給了我。我向她道了謝,然後就開始吃了起來。那像是塊水果蛋糕,我得格外小心才不會捏碎它。另外,這塊蛋糕還蠻大的,一下子幾口吞不掉。我繼續吃著,感覺這些哀悼者在慢慢地向我靠攏,可是當我抬頭看他們時,卻見他們竟都安靜地站著,雙眼恭敬地低垂著。一陣沉默過後,那個矮胖男人咳了一聲,說道:
「今天天氣真好。」
「是啊,非常好,」我答道,嘴裡塞滿了蛋糕。「確實非常好。」
接著,年邁的白髮先生上前一步,說道:「瑞德先生,我們城裡有幾個風景優美的步行區。就在離城區不遠的地方,還有一些很美的鄉間步行區。如果您有空,我非常願意帶您去其中走一走。」
「瑞德先生,您不想來塊薄荷糖嗎?」
孀婦舉著開啟包裝的薄荷糖遞到我面前。我謝過她,拿了一塊放進嘴裡,儘管我知道和蛋糕混在一起味道會很怪。
「至於城市本身,」白髮先生說道。「如果您對中世紀建築感興趣,這裡有許多房子倒是非常迷人的。尤其是在老城區。我很樂意帶您去逛一逛。」
「真的,」我說道,「您太客氣了。」
我繼續吃著,希望能儘快吃完。又是一陣沉默。接著,孀婦嘆了口氣,說:
「天氣很不錯啊。」
「是啊,」我說道,「自從我到這裡後,天氣一直挺好。」
這話得到了周圍一致贊同的低語聲,有些人甚至還禮貌地笑了笑,好像我說了什麼俏皮話似的。我把最後一點蛋糕塞進嘴裡,撣了撣手上的碎屑。
「瞧,」我說道,「你們一直都這麼客氣。但現在,請你們讓葬禮繼續吧。」
「再來一塊吧,瑞德先生。我們只有這些能招待您了。」孀婦又將那包糖推到我面前。
就在這時,我突然意識到:就在這一刻,那孀婦對我充滿了最強烈的痛恨感。沒錯,我意識到,儘管他們都很客氣,但幾乎所有在場的人——包括矮胖男人——都痛恨我的出現。說來也怪,在我腦中掠過這一念頭的剎那間,一個聲音從我身後響起,那聲音不大洪亮,卻十分清晰:
「他有什麼了不起的?這是屬於赫爾曼的時間哪。」
一陣不安的吵嚷聲驟然響起,至少有兩個驚訝的聲音問道:「誰說的?」那位白髮先生咳了咳,接著說道:
「在運河邊上走走也很美呢。」
「他有什麼了不起的?把一切都打亂了。」
「閉嘴,你這個笨蛋!」有人反駁道,「你可真會挑時候給我們丟臉。」
一些人發出低沉的聲音,贊同此人說的最後那句話,但就在這時,第二個聲音開始喊出帶有攻擊性的話語。
「瑞德先生,請吧。」孀婦又將那包薄荷糖推向我。
「不用了,真的……」
「請吧,再吃一顆。」
人群后面,有四五個人開始了一場激烈的交談,其中一個聲音喊道:「他對我們太過分了。薩特勒紀念碑,太過分了。」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互相叫嚷,我感覺一場大規模的爭吵即將爆發。
「瑞德先生,」矮胖男人彎下腰來對我說,「請別理他們。他們總是丟家族的臉。總是這樣。我們為他們感到慚愧。哦,是的,我們很慚愧。請不要在意他們,否則我們會更加羞愧。」
「可是,肯定……」我想站起身,卻感覺有人又把我壓了下去。接著,我看到孀婦用一隻手抓著我的肩膀。
「請放鬆,瑞德先生。」她尖聲說道,「請用完您的點心。」
此刻,憤怒的爭吵聲此起彼伏,人群后面有些人似乎在相互推搡。那孀婦繼續按著我的肩頭,一臉高傲地蔑視著人群。
「我不在乎,我可不在乎,」有一個聲音喊道,「我們最好改變現在的生活!」
更多人開始推搡,一個胖胖的年輕人擠到了前面。他的臉很圓,此時顯然十分激動。他盯著我,然後開口喊道:
「你就這樣來了,好啊。站在薩特勒紀念碑前面!笑成那樣!然後你就一走了之。但對我們這些生活在這兒的人來說,卻沒那麼簡單啊。薩特勒紀念碑!」
圓臉年輕人看起來不像是個慣於大膽言語的人,而他的真摯情感看起來也不容置疑。我稍感吃驚,一時竟無法作答。接著,圓臉小夥子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指責,我發現內心中有些東西妥協了。我意識到,無論如何,不可辯駁的是,我確實錯誤地估計了昨天選擇在薩特勒紀念碑前面拍照的影響。然而在當時,它看起來無疑是給這座城市的居民發出恰當暗示的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我對這其中的利弊一直太在意了——我還記得那天早晨吃早餐時,自己如何坐在那裡,小心翼翼地衡量這些利弊——但現在我明白了,薩特勒紀念碑事件不會不了了之,事態的發展很可能超出了我原先的猜測。
在那個圓臉年輕人的鼓動下,更多的人開始朝我喊叫。其他人試圖制止他們,但並沒有預料中的那麼迫切。接著,在這一片叫喊聲中,我聽到了一個新的聲音,輕柔地在我肩膀後面響起。那是個男人的聲音,既溫文爾雅又沉著冷靜,我隱約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
「瑞德先生,」那聲音說道,「瑞德先生。音樂大廳。您真的該走了。他們都在那裡等著您吶。真的,您得留出足夠的時間檢查裝置,還有環境……」
隨後,又一陣異常嘈雜的爭吵聲在我面前爆發,一下子蓋過了這個聲音。圓臉年輕人指著我,反覆不停地說著什麼。
接著,突然間,人群寂然無聲。起初,我以為哀悼者們終於平靜了下來,等待我開口說話。然而,我發現圓臉的年輕男子——沒錯,還有每個人——都盯視著我頭頂上方的某處。過了幾秒鐘,我才想到轉過身,看見布羅茨基站在我頭頂正上方的一座墳墓上。
或許是因為我抬頭看著他的緣故——他微微前傾,在廣闊天空的映襯下,我看到了他頜下的大部分——從他身上透出某種令人驚愕的威嚴。他站在我們上方,雙手在空中張開,如同一尊巨大的雕塑赫然聳現。事實上,他俯視著面前的人群,就像在開始指揮前的幾秒鐘裡審視樂隊那樣,和我想象中的樣子幾無二致。面對剛才在他面前失控的情緒,他身上散發出了一種奇異的威嚴,彷彿他可以隨意令其爆發或者平息。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接著,一個孤零零的聲音喊道:
「你想幹嗎?你個老酒鬼!」
也許此人是想憑這一喊引發新一輪的叫囂。然而,無人對此做出反應,彷彿都沒聽見。
「你個老酒鬼!」那人又試了一次,但聲音中的堅定已經蕩然無存了。
接著,所有人都靜靜地盯著高高在上的布羅茨基。彷彿又過了幾個世紀的時間之後,布羅茨基說道:
「如果你們想那樣稱呼我,沒關係。我們就等著瞧。等著瞧,看清楚我是誰。在未來的這些天,這幾周,這幾個月裡。我們等著瞧,看清楚我是否就只能是那樣了。」
他不緊不慢地說著,冷靜卻又不失最初的威嚴。哀悼者們繼續凝視著他,彷彿被下了咒似的。接著,布羅茨基溫和地說:
「你們所愛的人去世了。這是個寶貴的時刻。」
我感覺他雨衣的下襬拂過我的後腦,我意識到,他朝那位孀婦伸出了手。
「這是個寶貴的時刻。來吧。撫慰你的傷口吧。它將永遠留在你的生命裡。來撫慰它吧,儘管很痛,血流不止。來吧。」
布羅茨基走下墳墓,手仍向孀婦伸著。她恍恍惚惚地抓住了他,然後布羅茨基將他的另一隻手放在她身後,慢慢地開始將她領回敞開的墓穴邊。
「來吧,」我聽到他輕輕地說,「現在,來吧。」
他們慢慢地走過落葉,遺孀再次走到墓穴邊,低頭看著棺材,抽泣起來,布羅茨基小心地抽身退開一步。這時,其他許多人也哭了起來,我發現,一切很快就如同我到來之前時的樣子了。那一刻,不管怎麼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我身上轉移開了,我決定趁此機會溜走。
我悄悄起身前行,還沒走過幾座墳墓,這時我聽到有人走近身後。一個聲音說道:
「沒錯,瑞德先生,現在正是您去音樂廳的大好時機。誰都無法預測還會有什麼樣的情況需要調整。」
我一扭頭,認出那個人是佩德森,就是我第一天晚上在電影院遇到的那位年長的議員。另外我也聽出,剛才我從肩膀後面聽到的那個輕柔的聲音就是出自他口。
「啊,佩德森先生,」他與我並肩齊走,我便說道,「我非常高興您提醒了我去音樂廳的事情。我得承認,剛才那兒的情緒如此高亢,我已經忘記時間了。」
「沒錯,我亦如此,」佩德森輕輕笑道,「我也要去參加會議。不算太重要,但不管怎樣,它和今晚有關。」
我們走到公墓中央一條蜿蜒的綠草小徑上,在這裡停下腳步。
「或許您能幫我,佩德森先生,」我環顧四周說道,「我安排了一輛車送我去音樂廳,它應該已經在等我了,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到那條小路上。」
「我很榮幸能為您引路,瑞德先生。請跟我來。」
我們又走了起來,距離下方我與布羅茨基一同前去的那個山坡越來越遠。此時,太陽已經低垂在山谷上,墓碑投射出的影子明顯已經變長了。我們繼續走著,我感覺至少有兩次佩德森想對我說些什麼,但他隨後又改變了主意。最後,我實事求是地對他說:
「剛才那群人裡,有些人好像特別激動,我是指對我在報紙上的那些照片。」
「呃,您瞧,先生,」佩德森嘆了口氣,「那是薩特勒紀念碑。如今,馬克斯·薩特勒在人們心中的影響仍然像從前那樣根深蒂固。」
「我想,您也有些意見吧。我的意思是,對我在薩特勒紀念碑前拍的那些照片。」
佩德森尷尬地笑了笑,避開我的目光。「我該怎麼解釋好呢?」最後他說道,「外人很難理解啊,即便是像您這樣的行家。馬克斯·薩特勒——為什麼這個人,還有他在這座城市的歷史中那一整段的故事,對這裡的人們具有如此重要的意義,實在叫人搞不清楚。理論上,它不足以成為意義重大的事啊。是的,沒錯,那差不多已經是一個世紀前的事情了。但是您瞧,瑞德先生,您無疑已經發現,薩特勒在本地居民的想象中已經佔據了一席之地。可以說,他的影響力已經變得神乎其神了。有時他令人害怕,有時他令人厭惡。而在其他時候,有關他的記憶又受人崇拜。我該怎麼解釋好呢?讓我這樣說吧。我認識的一個人,一個好朋友,現在已經上了年紀,但生活得還不算賴。他在這兒深受人們的崇敬,仍舊在市政活動中發揮著積極的作用。生活得根本不算賴。但這個人時不時地就會回首往昔生活,琢磨自己有沒有可能讓某些東西溜走了。他會想,如果自己,呃,少一些懦弱的話,會怎樣。少一些懦弱,多一些激情?」
佩德森輕聲一笑。前面的小徑蜿蜒曲折,我看到了前上方公墓的黑色鐵門。
「接著,他可能會——您知道的——開始回憶,」佩德森繼續說道,「回憶起年輕時的某些關鍵時刻,在現在的生活方式固定之前。他可能會想起,比方說,某個女人試圖勾引他的時刻。當然,他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他太循規蹈矩了。或者說是膽小。或許他那時太年輕,誰知道呢?他想,如果當初他選擇了另一條路,如果他對……對愛和激情能夠更自信一些,生活又會怎樣。您知道那回事的,瑞德先生。您知道老人有時做夢的方式,他們心想,假如自己在某些關鍵時刻選擇了另一條路,生活又會怎樣。呃,一個城市,一個社會,也會如此啊——不時地回望過去,回想歷史,捫心自問:‘會怎樣呢?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假如我們當初只要……’啊,假如我們當初只要怎樣,瑞德先生?讓馬克斯·薩特勒帶我們抵達他的希望之邦?那我們現在會不會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了呢?會不會成為一座像安特衛普那樣的城市?或是像斯圖加特?我真的不這麼認為,瑞德先生。您看,這座城市有某些東西,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它們永遠也不會改變,再過幾代都不會改變。切實地說,薩特勒無關緊要。他只是個懷有狂野夢想的人,改變不了什麼實質性的東西。我那位朋友也是如此。他已經定型了。任何經歷——不管有多麼重要——都無法再改變他了。瑞德先生,我們到了。您走下這些臺階,就會回到小路上了。」
穿過公墓高高的鐵門,我們站在一座精心佈置的大花園裡。佩德森指向我左手邊籬笆的方向,我看到籬笆後面有些石頭臺階蜿蜒向下。我猶豫了一會兒,接著說道:
「佩德森先生,您一直都非常客氣。但請允許我向您保證,不論何時,但凡我可能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我都不會刻意逃避。不管怎樣,先生,這是我這樣身份的人必須要妥協的。也就是說,不管在哪一天,都會有人要求我做出許多重大的決定,而事實上,我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儘可能衡量當時現有條件的利弊,而後採取行動。是的,有時我會做出錯誤的估計,並因此內疚萬分,這是不可避免的。如若不然又會怎樣呢?長久以來,我一直這樣妥協著。正如您可見,這種情況一旦發生,我唯一關注的事就是如何才能在第一時間裡儘快彌補錯誤。所以,請您千萬坦白相告。如果您覺得我在薩特勒紀念碑前擺姿勢拍照是個錯誤,請您坦言。」
佩德森看起來很是不適。他回頭注視著遠方的一處陵墓,然後說道:「呃,瑞德先生,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
「我非常樂意聆聽,先生。」
「呃,既然您這樣問了,那我就說了。是的,先生。說實話,今天早上看到報紙時,我感到相當失望。在我看來,先生,正如我剛才解釋過的,這座城市其實在本質上並不能包容薩特勒的極端行徑。正是因為他如此的遙不可及,才吸引了某些人,成為了本地的一個神話。若是再次把他塑造成為真正的希望……先生,說句實話,這裡的人們會恐慌的。他們會退縮。他們會突然發現:自己一直抱著那些已知的事物死死不放,就連它們已經帶來了深深的痛苦也毫不介意。您剛才徵詢我的看法,先生。我覺得,將馬克斯·薩特勒引入討論,已經嚴重危害到了進步的可能性。不過,當然囉,還有今天晚上。最後,一切將取決於今晚,取決於您所要說的話,還取決於布羅茨基先生的表現。正如您所指出的那樣,沒人比您更擅長收復失地了。」一時間,他好似在默默自忖。接著,他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瑞德先生,您現在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先生,就是去音樂廳。今晚,一切都必須按計劃進行。」
「是的,沒錯,您所言極是。」我說,「我肯定,這會兒汽車正等著載我過去呢。佩德森先生,非常感謝您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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