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不!不!」

布羅茨基一把抓住帕克赫斯特的領子,後者慌張地後退幾步。不過,布羅茨基沒有進一步攻擊,只是緊抓住帕克赫斯特的領子不放,彷彿那是根救命稻草似的。隨後的幾秒鐘,帕克赫斯特想奮力掰開布羅茨基的手指。待他終於成功後,布羅茨基的全身好像都鬆垮了下來。老人閉上雙眼,嘆了口氣,轉身默默地走出屋子。

起先,我們三人仍是默默地站著,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這時,布羅茨基「砰」的一聲關上前門,我們一下子回過神來,我和帕克赫斯特兩人走到窗前。

「他走了,」帕克赫斯特說,前額頂著玻璃。「別擔心,柯林斯小姐,他不會回來了。」

柯林斯小姐好像沒聽見。她踱步至門前,接著又轉過身來。

「請原諒,我得……我得……」她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看向外面,「請原諒,我得……瞧,我希望您能理解……」

她沒有特別對著我們哪一個說話。接著,她的惶惑好像消失了,她說道:「帕克赫斯特先生,您沒有權利對里奧那樣說話。過去一年裡,他已經展現出巨大的勇氣。」她向他投去銳利的一瞥,然後匆匆走出屋子。我們立刻聽到房門又「砰」的響了一聲。

我依舊在窗邊,可以看見柯林斯小姐匆忙地沿街走去。她看到布羅茨基走在前面,離她已經好一段路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小跑起來,或許是想避免叫他等一下她的窘境。而布羅茨基歪歪扭扭地走著,奇怪的步履顯得驚人的輕盈。他顯然心緒煩亂,好像真的沒有想到她會出來追他。

柯林斯小姐的呼吸越來越重,她追著他經過幾排公寓大樓,然後又經過了街口的幾家商店,卻仍沒有追近。布羅茨基繼續健步走著,這會兒轉過了我先前與古斯塔夫分手的那個拐角,走過寬闊的林蔭大道上一家家義大利咖啡館。那條人行道比我跟古斯塔夫一起走過時更加擁擠,但布羅茨基低著頭一路前行,時常差點撞上行人。

當布羅茨基快到人行橫道時,柯林斯小姐似乎意識到她已不能趕上他了。她停住腳步,雙手捂著嘴巴,好像最後陷入了某種尷尬之中,或許是在想到底該喊他「里奧」呢,還是她在之前的對話中一直在稱呼他的「布羅茨基先生」。無疑,本能告誡她,他們現在情勢緊急,於是她大聲喊道:「里奧!里奧!里奧!請等等!」

布羅茨基轉過身,看到柯林斯小姐急急忙忙向他走來,露出了驚愕的神情。她依然捧著那束鮮花。困惑中,布羅茨基伸出雙手,好像是主動要為她減輕負擔似的。但柯林斯小姐仍然緊緊捧著花,此時儘管上氣不接下氣,但她還是十分鎮靜地說道:「布羅茨基先生,請等一下。請等一下。」

他們站在一起,頗感尷尬,兩人頓然意識到周圍都是行人,許多人紛紛看向他們這邊,有些顯然已經按捺不住好奇。這時,柯林斯小姐回頭指了指她公寓的方向,輕柔地說:「每年的這個時候,斯騰伯格花園可美了。我們何不去那兒聊聊呢?」

他們動身離開,越來越多的人看向他們那邊,柯林斯小姐走在布羅茨基前頭一兩步,顯然他們要等到達目的地之後再開始談話,為此兩人都感到慶幸。他們轉過拐角,回到她所在的那條街道,沒多久就再次經過了公寓大樓的前方。然後,只走了大概一個街區,柯林斯小姐在一扇背靠人行道、隱蔽完好的小鐵門邊停了下來。

她將手伸向門閂,在開啟門閂前,她下意識地遲疑了一下。那時,我突然意識到,於她而言,他們剛剛一起走完的那段短短的路程,以及他們這會兒並肩站在斯騰伯格花園入口處的這一景象,其意義遠遠超越了布羅茨基當時的想象。其實,這些年來,在她的想象中,她已經無數次走完了這一段短短的路程,穿過熙熙攘攘的林蔭大道,停在這扇小鐵門前——那個仲夏的午後,他們邂逅在這林蔭大道上的珠寶店門前,從此這一幕便在柯林斯小姐腦海中時時浮現。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沒有忘記:那天他轉身背對她,假裝被商店櫥窗裡的東西吸引了去,臉上故意擺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那是他開始酗酒和對她惡言相向之前的最後一個好年月,這副冷漠的神情仍是他們之間接觸的主要特徵。儘管在那日午後,她已屢次決心要把和解的想法付諸行動,可她也移開目光,顧自走開了。她沿著大道繼續走了一會兒,走過了義大利咖啡館,直至這時她才好奇地向後看了一眼。她這才意識到他一直尾隨著他。他又裝作在看一家商店的櫥窗,雖然如此,他離她只有短短的一小段路而已。

她故意放慢了腳步,以為他遲早會追上來。走到拐角的時候,仍沒見到他追上來,她便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天,與今日一樣,陽光明媚的寬闊人行道上擠滿了人,她卻滿心歡喜,只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看到他邁了小半步,停了下來,眼睛看著路旁的花攤。她的嘴角盪漾開了一絲微笑,轉過拐角,驚喜地發現自己的心情竟如此輕鬆。這會兒她也開始閒逛起來,也不時地窺視商店櫥窗。她目光依次掃過蛋糕店、玩具店、時裝店——那時候那兒還沒有書店——而腦海中一直在思索,等他終於趕上她時,她要如何開口。「里奧,我們多麼孩子氣啊。」她想這麼說。但那似乎太通情達理了,於是她又想了個更刻薄的:「我發現我們好像是順路啊」或者類似的話。接著,他的身影出現在拐角處,她看到他捧著一束鮮豔的花。她飛快地轉過身,又開始走了,步伐適中。然後,快到她公寓時,那天頭一次,心中不覺對他感到一陣厭煩。原本她整個下午都安排得好好的。早不選,晚不選,為何偏偏這個時候來找她談呢?走到門前時,她又飛快地偷偷地瞥了一眼街道,發現他依然在二十碼開外處。

她進屋關了門,按捺住了向窗外望的衝動,急急走到屋子後部的臥房。她對著鏡子審視了一番自己,想穩定情緒,然後走出臥室,吃驚地停在走廊上。遠遠盡頭處的門半開著,她能直直地望出去,越過陽光滿溢的門廳,透過凸窗,看見外面人行道上的他。他背對著屋子,在那兒徘徊著,好像約好了在那裡與什麼人見面。頃刻間,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生怕他會轉過身來透過玻璃看到她。漸漸地,他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了,她發現自己凝視著街對面房子的前門,等待著聆聽響起的門鈴聲。

過了一分鐘,他還沒有按門鈴,她又對他感到一陣憤怒。她意識到,他是在等著她請他進來。她又一次淡定下來,仔細回想了整個情景,決定什麼都不做,一直等到他按響門鈴為止。

接下來幾分鐘,她繼續等待著。她了無目的地回到了臥室,然後又慢慢地回到走廊。最後,她終於發現他已經走了,於是慢慢走出門廊。

她開啟門,左顧右盼,卻再也看不見他的蹤跡,頗為驚訝。也許他躲在了幾扇門之外的地方——或者至少臺階上該放有花。但這只是柯林斯小姐的一廂情願罷了。儘管如此,那一刻,她未感到絲毫的悔意,卻有些許寬慰,夾雜著陣陣激動湧上心頭,和解程式終於開始了,而她根本未感到後悔。事實上,她坐在前廳,感受到一陣勝利的喜悅在心中蔓延,因為她堅持住了自己的立場。她告訴自己,這些小小的勝利非常重要,會幫助他們避免重蹈覆轍。

但僅僅幾個月後,她就意識到那天她犯了個錯誤。起初那個想法非常模糊,她並沒有細細思量。然後,幾個月過去了,那夏日午後的事漸漸佔據了她的整個思維。她認為自己最大的錯誤就是進了自家公寓,這樣做就有點太為難他了。帶著他一路走過街頭巷尾,經過無數店鋪後,她應該在那扇小鐵門前等他,確定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之後再走進斯騰伯格花園。接著,毫無疑問,他會跟著她。即便他們默默地在灌木叢中閒逛一會兒,但遲早總會開口的吧。遲早,他會把花給她的。那之後,過了詭譎的二十年後,每當柯林斯小姐望向那鐵門時,心中無不漾起一陣小小的悸動。於是,今天早晨,當她終於把布羅茨基領入了這花園,一種儀式感油然而生。

儘管在柯林斯小姐想象中斯騰伯格花園舉足輕重,但它確實不是個特別吸引人的地方,基本上只是個水泥地廣場,還沒有超市停車場大,好像它的存在主要就是為了園藝栽培,而非為周圍四鄰提供美感與舒適。沒有草坪,沒有樹,只有幾排花壇,一天中這時候,廣場上日頭赤赤,明顯無廕庇之處。而柯林斯小姐四下看看花朵,還有蕨草,歡快地拍起手來。布羅茨基小心地關上身後的鐵門,看著花園,沒有半點興致,但好像又滿意地發現,除了頭頂的公寓窗戶外,這裡只有他們兩人。

「我有時帶他們來這兒,那些來看我的人,」柯林斯小姐說道,「這兒太迷人了。你可看到歐洲其他地方都沒有的品種。」

她繼續閒庭信步,贊慕地四下看著,布羅茨基恭敬地跟在她身後,與她保持幾步的距離。幾分鐘前兩人剛見面時表現出的尷尬這會兒已經消失殆盡,所以從門口瞥見他們的人,很容易就會誤認為他們是一對在陽光下散步的老夫老妻,這種散步的習慣已經保持了好多年。

「不過,當然囉,」柯林斯小姐說道,在一灌木叢邊停下,「你從不喜歡這樣的花園,是不是,布羅茨基先生?你蔑視如此自然的約束。」

「你不叫我里奧啦?」

「好吧。里奧。不,你更喜歡狂野些的東西。但你看到了,只有小心地控制培育,有些品種才能存活。」

布羅茨基肅穆地看著柯林斯小姐正在撫摸的葉片。然後他說:「你還記得嗎?每個週日早晨,我們一起在普拉加喝過咖啡之後,常常去那家書店。那麼多舊書,不管轉到哪裡,都那麼狹窄,滿是灰塵。你還記得嗎?你老是不耐煩。但我們還是常去,每個週日,在普拉加喝過咖啡之後。」

柯林斯小姐沉默片刻。然後她輕輕笑了笑,又開始慢慢地走了起來。「那個蝌蚪人。」她說。

布羅茨基也笑了。「蝌蚪人。」他重複道,點了點頭。「沒錯。假如我們現在回去,他或許仍舊在那兒,桌子後面。蝌蚪人。我們有沒有問過他的名字?我們從未買過他的書,但他總是對我們彬彬有禮。」

「除了那天早晨,他衝我們大喊大叫。」

「他衝我們大喊大叫過嗎?我不記得了。那蝌蚪人一直彬彬有禮。不過我們從未買過他的書。」

「哦,是的。有一次我們進去,那天下著雨,我們很小心不讓水滴在書上,我們在門口甩了下外套,但他那天早上脾氣很不好,就大聲責罵了我們。你不記得了嗎?他衝我大喊,說我是英國人。哦,是的,他非常粗魯,但就只是那天早晨。接下來的週日,他好像忘記這事了。」

「有意思,」布羅茨基說,「我不記得了。蝌蚪人。我一直記得他很害羞,還很有禮貌。我不記得你說的這件事了。」

「或許我記錯了吧,」柯林斯小姐說,「或許我把他和其他人弄混了。」

「應該是的。蝌蚪人,他總是那麼恭敬,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只是因為你是英國人就責罵你?」布羅茨基搖了搖頭,「不,他總是很尊敬人的。」

柯林斯小姐又停了下來,一時間,她被一簇蕨草吸引住了。

「那時候許多人,」她終於開口說,「他們都是那樣。很禮貌,很堅忍。他們總是千方百計與人為善,犧牲所有,然後,突然有一天,毫無緣由地,天氣呀,或是其他什麼的,都會讓他們勃然大怒。然後又恢復正常。許多人都那樣。比如安德熱,他就是那樣。」

「安德熱是個瘋子。你知道的,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說他死於一場車禍。是的,我看到過,在一份波蘭報紙上,就在五六年前,死於一場車禍。」

「太慘了。我猜那時代的許多人現在可能都過世了吧。」

「我喜歡安德熱,」布羅茨基說道,「我在一份波蘭報紙上看到的,只是一筆帶過,說他死了,是一起公路事故。太悲慘了。我回想起了那一個個夜晚,我們坐在舊公寓裡,用毯子裹起全身,一起喝著咖啡,四周到處都是書和報紙。我們談天說地,聊音樂,侃文學,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地聊,看著天花板,不停地聊啊聊。」

「我常常都想去睡了,但安德熱卻從不肯回家。有時候他會待到天亮。」

「沒錯。假如他辯不過我,輸了的話,那他就不肯走,直到他認為自己贏了為止。那就是他為何會待到天亮的原因。」

柯林斯小姐笑了笑,然後嘆了口氣。「聽到他死了,多難過啊。」她感嘆道。

「不是那個蝌蚪人,」布羅茨基說,「是那個美術館的人,是他在喊。一個怪人,總是假裝不認識我們。你還記得嗎?即使在《拉夫卡迪奧》演出之後的日子裡也是。服務員和計程車司機都想跟我握手,但我們去美術館的時候,卻什麼都沒有發生。他看著我們,表情像塊石頭,一直都是那樣。然後,到後來,境況越來越糟糕的時候,我們進去,那天還下著雨,他衝我們大喊。他說,我們弄溼了他的地板。我們以前總那樣的啊,只要下雨,多年來一直那樣啊,弄溼他的地板,過了這麼些年,他厭倦了。就是他大喊,說你是個英國人,是他,不是那個蝌蚪人。那蝌蚪人總是很尊敬人的,自始至終都是。那蝌蚪人和我握過手,我記得的,就在我們離開之前。你還記得嗎?我們去了書店,他知道那是最後一次了,他從桌後走了出來,和我握了握手。那時候,還沒有多少人想和我握手,但他卻握了。他很尊敬人,那個蝌蚪人,總是那樣。」

柯林斯小姐用一隻手擋住雙眼,看向花園的遠方的一角,然後她又開始慢慢走起來,說道:「能擁有這些回憶真好。但我們不能活在過去。」

「但你還記得,」布羅茨基說道,「你還記得那個蝌蚪人和書店。還記得那櫥櫃嗎?門壞掉的那個?你全部記得,跟我一樣。」

「有些事情我還記得。其他的那些,我已經忘記了,遺忘總是不可避免的。」此時她的聲音警覺起來。「有些事,儘管也是在那時發生的,最好還是忘記吧。」

布羅茨基若有所思。最後,他說:「或許你是對的。過去,發生的事兒了太多了。我很慚愧,你知道我很內疚,就讓我們結束吧。讓我們結束過去。我們挑選個寵物吧。」

柯林斯小姐繼續走著,這會兒已經先幾步走在布羅茨基前面了。過了一會,她又停了下來,轉身對著他。「今天下午我會在公墓和你見面,假如那是你希望的話。但你不能把它當作什麼。那並不意味著我同意養寵物或者其他任何事情。不過我看得出你在為今晚擔心,希望和其他人談談你內心的焦慮。」

「過去這幾個月。我看到了那些蟊賊,但我堅持,再堅持,做好了準備。假如你不回來,一切都毫無意義。」

「我只答應今天下午見你一小會兒。或許半個小時吧。」

「但你會考慮的。在我們見面之前,你會考慮的。你會考慮的。寵物,一切。」

柯林斯小姐轉過身去,對著另一株灌木端詳了許久。最後,她說道:「好吧。我會考慮的。」

「你明白那對我意味著什麼吧。多麼艱難啊。有時候,太痛苦了,我真想一死了之,但我這次堅持了下來,因為我看到了出路。還當樂隊指揮。你得回來。會像從前一樣的,甚至可能更好。有時候很痛苦,那些蟊賊,我再做不了什麼去證明了。我們從未有過孩子。所以我們養寵物吧。」

柯林斯小姐又開始往前走,這次布羅茨基走在她身邊,嚴肅地凝視她的臉。柯林斯小姐好像又要說什麼,但就在這時,帕克赫斯特突然在我身後說道:

「我從未跟他們摻和在一起,你知道。我是說,他們用那樣的方式開始談論你的時候。我甚至沒笑,連微笑一下都沒有。我根本不摻和。你也許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但這是真的。我討厭他們,討厭他們那樣子。還有那驢叫似的聲音!我一進門,就又會聽到那驢叫聲!他們甚至連一分鐘都不肯施捨,連六十秒都不給我,讓他們瞧瞧我已變了。‘帕克斯!帕克斯!’哦,我討厭他們……」

「瞧,」我說道,突然對他感到一陣不耐煩,「假如他們這麼惹你厭煩,你為何不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呢?下次,你何不當面質問他們?告訴他們住嘴,別再發出那種驢叫聲。問問他們為何……為何這麼討厭我,為何我的成功這麼冒犯了他們。是的,問問他們!其實,為了達到最好的效果,你何不在表演小丑的當兒直接問他們呢?是的,就在你用搞笑的聲音與表情逗樂大家的時候,就在他們全都笑呵呵地拍你後背,為你一點沒變而樂不可支時,你就問他們,冷不丁地問他們:‘為什麼?為什麼瑞德的成功讓你們如此寢食難安?’就這麼辦。那不僅幫了我,而且可以瀟灑地向那些蠢貨展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在你那搞笑的外表背後,一直隱藏著一個更為深邃的人,一個不容易被操縱或妥協的人。這就是我的建議。」

「聽上去好極了!」帕克赫斯特憤然喊道,「你說得倒是輕巧!你沒什麼損失,他們還是照樣恨你!但這些都是我的老朋友。我遊走在外的時候,周圍都是這些歐陸人,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好好的。但不時地,難免會有事情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這時我就對自己說:‘那又如何?我在意什麼?他們只是外國佬。在祖國,我也有好朋友,只要我回去,他們一定會在那兒等我。’好啊,你給我提那樣聰明的建議。可事實上,動腦子好好想想,或許對你一點都不好。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沾沾自喜。你不比我,再也經不起忘掉老朋友了。要知道,他們有些話說得還是對的。你太洋洋自得了,總有一天會付出代價。只是因為你太出名了!他們是對的,這你知道。‘你何不當面質問他們?’多麼傲慢啊!」

帕克赫斯特繼續如此這般地嘮叨著,但我已經充耳不聞了。他提到我「沾沾自喜」,這倒觸發了我的思緒,我突然記起我父母應該很快就會到這城市了。就在柯林斯小姐的前廳,一陣恐慌似寒流襲上心頭,幾乎觸手可及,我猛然發現自己還沒準備今晚要表演的曲子。確實,一連幾天,或許甚至是幾個星期,我都沒有碰過鋼琴了。此時此刻,離這場最重要的演出就剩幾個小時了,可我都來不及安排預演。我越想越揪心。我發現自己太在意要發表的演說,而不知怎麼地,莫名其妙地忽視了表演這一更重要的事。實際上,我一時間甚至想不起已決定彈奏哪首曲子了。是山中的《全結構:選擇2》呢?還是穆勒裡的《石棉與纖維》?當我試圖回憶這兩支曲子時,腦子一片紛亂和模糊。我記得,每一曲都包含了極其複雜的樂段,可當我向記憶深處發掘時,卻發現幾乎一無所憶。與此同時,我知道我父母已經到這城市了。我覺得一分鐘都不該再浪費了,不管誰來請求佔用我的時間,我首先得至少抽出兩個小時安靜獨處,好好練琴。

帕克赫斯特仍在興致勃勃地說著。

「哦,真不好意思,」我邊說邊向門口走去。「我得馬上走了。」

帕克赫斯特一躍而起,用乞求的口吻說道:

「我沒摻和,你知道的。哦,不,我根本沒摻和!」他追隨著我,好像想要抓住我的胳膊。「我甚至都沒微笑。他們那樣沒完沒了地說你,太噁心了……」

「沒關係,非常感謝你,」我說道,擺脫了他伸出的手。「但我現在真的必須走了。」

我走出柯林斯小姐的公寓,急忙走上大街,這會兒一門心思就想回到酒店,到休息室去練琴。事實上,我太專注了,不僅忘記了朝經過的小鐵門瞥上一眼,也沒看到布羅茨基就站在我前面的人行道上,我差點跟他撞了個滿懷。布羅茨基平靜地向我鞠躬致意,那樣子表明,他剛才一直在看著我向他走去。

「瑞德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啊,布羅茨基先生,」我應答道,沒有停下邁出的流星大步。「請原諒,我有急事在身。」

布羅茨基和我一起並肩走著,好一陣子,我們都沒有說話。儘管我意識到這中間有些奇怪,但我一心只想著晚上的演出,沒顧得上說話。

我們一起轉過拐角,走上寬闊的林蔭大道。這兒的人行道比之前更擠了——白領們都出來吃午飯了——我們被迫放慢速度。這時,布羅茨基在我身邊開口道:

「人們都在談論那天晚上。一場盛典。一座塑像吶。不,不,我們不談這些。布魯諾討厭這些人。我想一個人靜靜地埋葬他,那又怎麼了?今早我找了一個地方,一塊埋葬他的小地方,只有我一個人,他不想讓其他任何人來,他討厭他們。瑞德先生,我想為他演奏音樂,最好的音樂。一塊安靜的小地方,我今早發現的,我知道布魯諾會喜歡那兒的。我得掘土,但不必挖太深,然後我會坐在墓邊懷念他,回想我們度過的點滴時光,最後與他道別,就這樣吧。我想要一首曲子,能在我想他的時候奏起,一首最好的樂曲。您能幫我演奏嗎,瑞德先生?為我和布魯諾演奏?幫幫我吧,瑞德先生。我求您了。」

「布羅茨基先生,」我說道,又輕快地走了起來,「我不清楚您到底要我幫你什麼。但我得告訴您,我時間有限,不能考慮幫更多的忙了。」

「瑞德先生……」

「布羅茨基先生,您的狗死了,我很難過。但事實是,我已經被大家使來喚去,幫了太多的忙,結果我自己反倒壓力重重,沒法兒完成我來這兒最重要的任務……」剎那間,一陣不耐煩襲上心頭,我猛然住嘴。「老實講,布羅茨基先生,」我幾乎吼叫道,「我必須得求您還有其他人不要再叫我幫忙了。你們該歇歇了!必須到此為止!」

頃刻間,布羅茨基略帶困惑地看著我。然後,他挪開目光,看上去一臉喪氣。我頓時為自己大動肝火而懊悔,同時也意識到,自從到這城市以來,我得處理無數心煩意亂的事情,而為此對布羅茨基撒氣未免不講道理。我嘆了口氣,更溫和地說:

「您看,我們要不這樣吧。我剛要回酒店排練。我會要求在兩個小時內完完全全不受干擾。但那之後,如果一切順利,我也許可以跟您進一步討論一下您的狗的事情。但我必須強調,我不能做出任何承諾,不過……」

「他只是條狗,」布羅茨基突然說道,「但我想跟他道別。我想用最好的音樂。」

「好的,布羅茨基先生,但我現在必須要快點了。時間真的不多了。」

我再次走了起來,滿心以為布羅茨基會像之前一樣步步緊跟著我,但他卻沒有動。我猶豫片刻,好像有些不捨得把他一個人留在人行道上,但立刻記起,我現在根本不能分心。我急速走過義大利咖啡館,沒有回頭望,直至到達十字路口,等待綠燈亮起時才回頭。一時間,我沒法透過熙熙攘攘的行人看到他,但過了一會兒,布羅茨基的身影出現了,他依然站在我離開他的地方,身體稍稍前傾,眼睛凝視著迎面而來的車輛。這時我突然想到,我之前停留的地方其實是個電車停靠站,而布羅茨基一直站在那兒,只是在等電車罷了。接著,綠燈亮了,我橫穿林蔭大道,思緒又回到了今晚的表演這件更為緊迫的事情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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