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聽到帕克赫斯特開啟了門,接著,門廳處傳來了爭執的聲音。最後,帕克赫斯特回到屋裡,衝我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
布羅茨基跟著他進來。他看上去比我上次越過擁擠的房間見到他時要高些,我又留意到他奇怪的站姿——角度微微傾斜,好像要倒下似的——但同時也發現他已完全清醒。他繫著一個猩紅色的蝴蝶領結,穿著一套看起來全新且頗為時髦的黑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子向外豎著——是設計如此,還是上漿過多而太硬,我無從得知。他手捧一束鮮花,眼裡滿是疲憊與悲傷。布羅茨基停在門檻處,試探性地在門框周圍張望一番,或許是期待在屋裡發現柯林斯小姐。
「她很忙,我告訴過你了,」帕克赫斯特說道,「瞧,我恰好是柯林斯小姐的一位密友,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她不想見你。」帕克赫斯特瞥了我一眼,期待我確認此話,但我已決定不想捲入其中,於是只是衝布羅茨基微微一笑。就在這時,布羅茨基認出了我。
「瑞德先生。」他說道,莊重地低下了頭。然後,他再次轉向帕克赫斯特。「如果她在的話,求你去叫一下她。」他示意了一下手裡舉著的那束花,好像那花本身便能解釋他為何非見她不可。「求你了。」
「我告訴過你了,我幫不了你。她不會見你的。更何況,她現在正在和客人交談呢。」
「好吧,」布羅茨基嘀咕道,「好吧。你不願幫我。好吧。」
他一邊嘀咕,一邊朝著柯林斯小姐之前消失的內門走去。帕克赫斯特迅速擋住了他的去路。一時間,布羅茨基高大瘦削的身軀與矮小粗壯的帕克赫斯特衝撞起來。帕克赫斯特用雙手抵住布羅茨基的胸膛,企圖阻止他繼續前進。與此同時,布羅茨基一手按住帕克赫斯特的肩膀,目光越過肩膀望向內門,好像他置身於人群中,頗有禮貌地越過面前的人凝望著。這當兒,他雙腳仍舊穩穩地做出拖步前行的動作,口中斷斷續續地說著「求你了」。
「好吧!」帕克赫斯特最終大喊道,「好吧,我去跟她說。我知道她會說什麼,不過,好吧,好吧!」
他們兩人分開了。帕克赫斯特舉起手指,說道:
「但你得在這兒等著!你得保證在這兒等著!」
帕克赫斯特最後瞪了一眼布羅茨基,轉過身,走進門去,隨後牢牢地關上了門。
起先,布羅茨基站在那兒盯著門,我以為他要跟著帕克赫斯特一起進去。但最後他轉過身,坐了下來。
好一陣子,布羅茨基好像在腦中排演著什麼,嘴裡嘟囔著一個奇怪的字眼,這時候跟他說什麼都顯得不甚合宜。他不時地仔細看看手中的花束,好像一切都仰仗於它似的,哪怕最微小的瑕疵都會釀成大錯。接著,我們繼續坐著,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看著我說道:
「瑞德先生。我很榮幸終於能結識您了。」
「您好,布羅茨基先生,」我答道,「希望您還好。」
「呃……」他含糊地揮了揮手,「我不能說感覺很好。您看,我很疼。」
「哦?疼?」見他什麼都沒說,我便繼續問道:「您指的是情感上的疼嗎?」
「不,不。是傷痛。多年前落下的,總是折磨我。非常疼。或許這就是我當初酗酒的原因吧。喝醉了,就感覺不到了。」
我期待他吐露更多,但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我問道:
「您是指內心的傷痛嗎,布羅茨基先生?」
「內心?我的心沒那麼糟吧。不,不,這跟……」突然他大笑起來。「我明白了,瑞德先生。您認為我在借詩比喻吧。不,不,我的意思很簡單,就是個傷口。我受過傷,非常嚴重,那是很多年前了。在俄羅斯。醫生醫術不高,他們沒能治好。疼得很厲害。一直未能徹底治好。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髮作,仍然很痛。」
「聽到您這麼說,我很難受。那一定很討厭吧。」
「討厭?」聞此,他想了想,又大笑起來。「您可以這麼說,瑞德先生,我的朋友。討厭。對我來說,真是太他媽的討厭了。」突然,他似乎記起自己還舉著花。他聞了聞,深吸了一口氣。「我們還是別談這個了。剛才您問我感覺如何,我就告訴了您,但其實我無意談那個。我想勇敢地面對傷痛。多年來我從未提起它,但現在我老了,也不喝酒了,這傷很痛啊。根本就沒有真正治癒過。」
「肯定有辦法治的。您去看醫生了嗎?或許專家之類的?」
布羅茨基又看了看花,微微一笑。「我想再向她示愛,」他幾乎是自言自語道,「在這傷口惡化之前。我想再向她示愛。」
一陣詭異的沉默。接著我說:
「要是您這傷已這麼久了,布羅茨基先生,我倒認為它不可能再惡化了。」
「這些舊傷,」他聳了聳肩。「多年來一直是老樣子。你以為你有辦法對付了。然後等你老了,它們又開始長了。但現在還沒有那麼糟。或許我還能行男女之事。我現在老了,但有時候……」他神秘兮兮地向前傾了傾身子。「我試過。您知道的,我自己解決。我還行。我能忘記痛。我喝醉的時候,我那玩意兒,您知道的,根本沒用,沒用。我從未往那方面想過。只是上廁所時用。僅此而已。但現在我可以了,即便很痛。我試過了,就在前晚。但我肯定不能,您知道的,一直都行,呃,全都行。我那玩意兒已經老了,這麼多年了,只是,呃,上廁所才用。啊!」他靠回椅子,越過我的肩膀凝望陽光,雙眼充滿了渴望。「所以我想再次向她示愛。但我們不會住在這兒了。不在這個地方。我一直討厭這地方。我以前來過這兒,是的,我承認,我曾經在深夜沒人看見時走過這兒。她從不知道,但我過去常來,站在外面,看著這幢大樓。我一向討厭這條街,這幢公寓。我們不會住在這兒了。您知道,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走進這討厭的地方。她為什麼選擇這樣一個地方?不像她中意的啊。我們會住在城外。如果她不想回農舍,沒關係。我們會再另找個地方,或許另一間農舍吧。綠草樹木環繞,我們的小動物可以盡情嬉耍。我們的動物不會喜歡這兒的。」他仔細環顧四周,看了看牆壁和天花板,或許是在重估這幢公寓的優點吧。然後,他下了斷論:「不,我們的動物怎麼能在這兒玩耍?我們要住在有草、有樹、有田野的地方。您知道,用不了一年,六個月吧,假如傷痛加劇,我那玩意就不聽我使喚了,我們就不能再行男女之事了,我不在乎。只要我能和她哪怕再做一次。不,一次不夠,我們得回到從前那樣,您知道,我們從前那樣。六次,是的,六次,我們就會記起所有事情,那就是我想要的一切。那之後呢,好吧,好吧。假若有人,一個醫生,天哪,假如他說你只能再和她做六次,然後就完了,你太老了,你的傷口會太痛的,那之後就全完了,就只能上廁所用了,我統統不介意。我會說,好吧,我沒關係。只要我能重新擁她入懷,六次就足夠了,那麼我們就會像以前那樣,回到當初,我不在乎,不在乎之後怎樣。不管怎樣,我們會有自己的寵物的。我們就不需要行房了。那是年輕情侶需要的,因為他們沒能足夠了解對方,他們不曾恨過對方,然後又重新相愛。您知道,我還能做。我試過,我自慰過,就在前晚。不是一直都行,但我能讓它堅挺起來。」
他頓了頓,嚴肅地衝我點了點頭。
「真是的,」我笑道,「那太棒了。」
布羅茨基靠回椅子,再次凝望窗外。接著他說:「一切都不同了,不像年輕的時候了。年輕時,你老想著妓女,您知道,跟妓女幹些骯髒下流的事情。如今,對那些事情我一點也不上心了,我只想讓我那玩意兒幹一件事,我想和她再像從前那般行事,再續前緣,僅此而已。然後,假如它想休息,那好啊,我也不再做要求。但我想再來一回,幹它個六次,那就足矣,就像我們從前那樣。年輕時,我們不是很好的情侶。我們不像現在的年輕人那樣或許哪兒都能幹,我不知道。但我們,呃,有很好的默契。是的,真的,我年輕時,有時,厭倦了,因為每次都是老調重彈。但她就想那樣,她……她不想用別的方式,我對此很是生氣,她卻不知這其中的緣故。但現在,我想重複那老慣例,按部就班,就像我們從前那樣。前天晚上,您知道,當我……當我在嘗試的時候,我想起了妓女,意念上的妓女,絕棒的妓女,飄飄欲仙地做著,但卻沒用,沒用,沒用。然後我就想,唉,那也無可厚非。我這杆老槍,只剩下最後一個任務了,為何要用妓女來羞辱它呢?那跟我現如今的這個老傢伙又有何關係呢?只剩最後一個任務了,我應該好好思量。於是我開始思索。我躺在黑暗中,回憶,回憶,回憶。我想起我們曾經是如何幹的,一步一步地。對,我們就要再那樣幹。當然,如今我們的身體都老了,但我已想通了。我們就一切照舊。而她一定還記得的,她不會忘記的,一步一步地。只要我們身處黑暗,鑽進被窩。我們從未大膽過,您看,因為她,她很卑謙,她就想那樣。我那時很介意,我總是想對她說:‘你為何就不能像妓女那樣?在燈光下展現自己?’但現在,我不介意了,我只想像過去那樣,假裝準備睡覺了,靜靜地躺著,十分鐘,十五分鐘。然後,我猛不丁地開口,在黑暗中放肆地說些下流話。‘我想讓他們看見你一絲不掛的樣子,’我會說,‘酒吧裡喝得爛醉的水手們。在一個港口小酒館裡,一群爛醉如泥、淫蕩齷齪的人,我想讓他們看見你一絲不掛地躺在地板上。’是的,瑞德先生,過去我常常在我們躺下假裝入睡的時候突然說這樣的話,是的,突然打破沉默,那很重要,突然間打破。當然囉,她那時很年輕,很漂亮,現在的話,就會聽起來很怪,一個老女人赤身裸體地躺在酒館地板上,但我還是會說,因為我們過去就是這樣開始的。她什麼都不說的,所以我就多嘴幾句。‘我想讓他們全部都盯著你。四腳著地,躺在地板上。’但您能想象嗎?一個孱弱的老女人那樣子做?那些醉醺醺的水手如今會說什麼呢?可是,或許他們也和我們一起變老了。或許,那些港口酒館裡的水手,在他們心目中,她還是過去的樣子,他們才不介意呢。‘是的,他們都會盯著你看的!全部都會!’我會撫摸她,撫摸她的臀部,我記得的,她喜歡讓我撫摸她的臀腰部,我會像從前那樣撫摸她,然後我會靠近她,低聲說:‘我要讓你做個娼妓。夜復一夜。’您能想象嗎?但我會那樣說的,因為從前就是這樣的。我會掀掉被單,俯在她身上,劈開她的雙腿,也許大腿根連線處會發出「咔噠」一聲,會發出「啪啪」的聲響,有人說她傷到了臀部,或許她如今沒法叉開雙腿了。唉,我們會盡力做好的,因為接下來正需要那樣。接著,我會俯身親吻她的私處,我並不期待那兒的味道還如從前那樣,不,我已經想通了,可能味道很難聞,就像臭魚一樣,她整個身體可能都很難聞,我已經仔細想過了。而我,我的身體呢,現在看來也不是那麼好了。而我的皮膚,有這些鱗屑,不斷剝落,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去年,剛開始時,只是頭皮上有。我梳頭的時候,這些巨大的鱗片,就像透明的魚鱗一樣紛紛掉落下來。原本只是頭皮,但現在全身都是,手肘上,膝蓋上,連前胸都這樣。這些鱗片,聞起來也像是魚腥味。唉,不斷剝落,我沒法止住,她必須得忍受,所以我不會抱怨她私處聞起來也那樣,或是她雙腿不發出咔噠聲就張不開,我不會生氣,您不會看到我像對待壞掉的東西一樣非要分開它們不可,不,不。我們會完全按照以前那樣做的。而我那老傢伙,或許只是半挺著,高潮來臨時,她會伸手抓住,低聲說道:‘是的,我會讓他們看!我會讓水手們統統都看我!我會逗弄他們,直到他們再也忍不住!’您能想象嗎?以她如今這副樣子?但我們不會介意。不管怎麼說,我講過的,或許水手們會和我們一起變老。她會伸手抓住它,我那老傢伙,從前,到了這個時候,它就會變得非常堅硬了,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它萎縮,除了……唉,但如今,或許只能是半硬了,那是我在前晚達到的最佳狀態了,誰知道呢,或許能堅持到底,我會使勁放進去,但她可能會像貝殼一樣緊,但我們會努力的。在恰當時機,我們會記起是何時,即便那下面什麼都沒發生,我們也知道如何完成這些步驟,因為到那時,我們都會清晰地回憶起一切,什麼都阻擋不了我們,即便那下面什麼都沒發生,即便我們所做的一切只是緊緊地擁著對方,那也沒關係,我們仍會適時地說:‘他們會要你!他們會要你,你逗弄他們太久了!’而她會說:‘是的,他們會要我,所有的水手,他們會要我!’即便那下面什麼都沒發生,我們仍能緊緊相擁,我們會緊緊相擁,像從前那樣說出口,那無關緊要的。或許我那老傢伙會很痛,您知道的,因為我有傷,但沒關係,她會記得我們從前是如何幹的。已過了這麼多年,但她仍會記得的,記得每一個步驟。瑞德先生,您沒受過傷吧?」
他突然間看著我。
「傷?」
「我這個是舊傷。也許那就是我酗酒的原因吧。很疼啊。」
「太不幸了。」接著,短暫沉默之後,我補充道:「我曾在一場足球賽中狠狠地傷到了一根腳趾。我當時十九歲。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波蘭時,瑞德先生,我是個樂隊指揮,那時候,我都未曾想過這傷會痊癒。我指揮樂隊的時候,總是摸我的傷口,輕撫它。有段時間,我會抓弄傷口邊緣,甚至狠狠地用手指按壓傷口。但我很快便意識到,傷口不會痊癒了。音樂,即便我當時是個指揮,也明白只是一種安慰罷了,這也是它全部的含義。它幫了我一陣子。我曾喜歡那感覺,按壓傷口的感覺,它讓我著迷。一個真正的傷口,就有那樣的作用,會讓人著迷。每天看起來都會有些不同。你便會想,變了嗎?或許最終會痊癒吧。你望著鏡中的它,好像是不同了。但是,當你觸碰它時,你知道還是副老樣子,還是你的老朋友。年復一年都是如此,然後你知道,它不會痊癒了,最後你就厭倦了。厭倦透了。」他陷入沉默,又望了一眼手裡的花束。然後他又說道:「厭倦透了。您還沒有厭倦透吧,瑞德先生?厭倦透了。」
「或許,」我試探性地說道,「柯林斯小姐可以治癒您的傷。」
「她?」他突然大笑一聲,接著又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他靜靜地說道:「她就像音樂一樣。一種安慰。美妙的安慰。那就是我如今唯一的盼求。一種安慰。但要治癒傷口?」他搖了搖頭。「假如我現在給您看看,我的朋友——我可以給您看一下——您就會發現那是不可能的。藥是不靈的啊。我想要的,現在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安慰。即便就像我所說的那樣,只能達到半挺的程度,我們只不過是舞動而已,那麼再來六次就足夠了。那之後,傷口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到時候我們有自己的動物,有青草,田野。她為何選了這樣一個地方?」
他又一次環視四周,搖了搖頭。這次他沉默了許久,大概有兩三分鐘。我正要說些什麼,突然他傾身向前。
「瑞德先生,我有一條狗,叫布魯諾,他死了。我……我還沒有埋葬他呢。他裝在一隻箱子裡,算是棺材吧。他是個好朋友。雖然只是一條狗,但卻是好朋友。我籌劃了一個小型葬禮,只為了與他道別。沒特別的意思。布魯諾,他如今是過去式了,但這是一個小型葬禮,只為道別而已,那何錯之有?瑞德先生,我想問問您。只是個小忙,為了我還有布魯諾。」
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柯林斯小姐走進房間。我和布羅茨基隨即站起身,帕克赫斯特跟著她進來,關上了門。
「非常抱歉,柯林斯小姐,」帕克赫斯特說道,面帶慍色地看著布羅茨基。「他就是不懂得尊重您的隱私。」
布羅茨基僵硬地站在屋子中間。柯林斯小姐走近了些,他朝她鞠了一躬,從中我看到了一絲優雅,從前他必定風度翩翩。他把花束遞給她,說道:「只是個小禮物。我自己親手摘的。」
柯林斯小姐接過花,但完全沒把它當回事。「也許我猜到了你會這樣子來這兒,布羅茨基先生,」她說,「我昨天去了動物園,你便以為可以肆無忌憚了。」
布羅茨基垂下雙目。「可是時日不多了,」他說,「現在我們浪費不起時間啊。」
「浪費時間幹什麼,布羅茨基先生?太可笑了,你就這樣來了。你知道我早上是很忙的。」
「求你了,」他舉起手掌,「求你了。我們現在都老了,用不著像從前那樣爭吵了。我只是過來給你送花的,還有提個小建議。僅此而已。」
「建議?什麼樣的建議,布羅茨基先生?」
「就是,今天下午到聖彼得公墓和我見個面吧。就半個小時而已。就我們兩個,談點事情。」
「沒什麼好談的。昨天去動物園明顯是個錯誤。你是說公墓嗎?你怎麼會找這麼個地方約我?你是腦袋進水了?不約在飯店、咖啡館或某個花園或者湖濱什麼的,卻偏偏提議去公墓!」
「抱歉。」布羅茨基看起來真的無比沮喪。「我沒想到。我忘記了。我忘記聖彼得公墓是塊墓地了。」
「別裝蒜了。」
「我的意思是,我經常去那兒,我們覺得那兒十分幽靜,我還有布魯諾。即便在最糟糕的時候,到了那兒我的心情就不那麼糟了,那兒很靜謐,很幽美,我們喜歡那兒。所以我就提議這個地方了。真的,我忘了。那兒埋著死人呢。」
「我們去那兒幹嗎?坐在墓碑上,回憶往日時光?布羅茨基先生,你真的要好好想想你的建議了。」
「但我們很喜歡那兒,我還有布魯諾。我以為你也會喜歡。」
「哦,我明白了。你的狗死了,你就希望我代替它的位置。」
「我不是那個意思。」布羅茨基那矜持的表情忽然消失,臉上掠過一絲焦躁不安。「我根本不是那意思,你知道的。你總是這樣。我想啊想,想要找到對我們都好的事情,而你呢,又是冷嘲,又是熱諷,覺得那樣很可笑。而別人的呢,你卻說那是多美妙的主意啊。你老是這樣。就像那次吧,我安排我們坐在科比連斯基演奏會的前排……」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怎麼還在嘮叨這些事情?」
「但一樣的啊,一樣的。我想出了一些……一些好事情,因為我知道,在你內心深處,你喜歡讓事情有點與眾不同。然後呢,你卻又加以嘲笑。或許是因為那是我的主意,比如公墓這事吧,在內心深處,其實很吸引你,而你呢,你也明白我懂你的心思,所以你假裝……」
「胡說。我為何要跟你談這些事情,根本沒有理由。太晚了,我們沒什麼好談的,布羅茨基先生。無論吸引與否,我都不會與你在公墓見面的,因為我和你沒什麼好談的……」
「我只是想解釋一下。這一切的一切,為何會發生,我從前為何那樣……」
「一切都太晚了,布羅茨基先生。至少晚了二十年。更何況,我已無法忍受再聽到你這麼道歉了。即便現在,一聽到你滿嘴的道歉,我就不禁渾身發抖。這麼多年來,你的道歉並不意味著結束,而是開始。又一輪痛苦與羞辱的開始。哦,你為何要來騷擾我?一切都太晚了。況且,自你清醒後,又喜歡穿得怪里怪氣的。你穿的都是些什麼衣服呀?」
布羅茨基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是有人建議我這麼穿的。那些幫我的人。我又要去指揮了。我得穿得像個指揮家,這樣人們才會那樣看待我。」
「昨天在動物園我就差點跟你說了。那件可笑的灰外套!誰要你穿那件衣服的呀?霍夫曼先生嗎?真的,你得對自己的形象稍稍多用點心思。這些人把你打扮得像個木偶,而你竟然隨他們那麼做。你現在看看自己!這身可笑的行頭。看看你!你以為穿成這樣,就有藝術家的派頭啦?」
布羅茨基垂眼瞥了瞥自己的裝束,眼中露出一副受傷的神情。然後,他抬起頭,說道:「你這個老太婆,根本不懂當今的時尚。」
「老人才有特權對年輕人的服飾指指點點。但你竟然穿成這樣,真是太可笑了。真的,沒用的,真不是你的風格。老實講吧,我倒覺得這城市更喜歡你幾個月前的穿著。就是說,那些優雅的破衣爛衫。」
「別嘲笑我了。我不會再像那樣了。也許我馬上又可以當指揮家了。這些是我現在的服飾。我覺得自己看上去很得體呀。你忘記了,在華沙,我也穿這樣的衣服呀。打這樣一個蝴蝶領結。你如今忘記了。」
剎那間,柯林斯小姐眼中掠過一絲惆悵,然後她說:
「我當然忘了。我為什麼要記得這些事情?這些年來,我還有很多更有意義的事情要記呢。」
「你的裙子,」他突然說道,「真的很漂亮。非常雅緻。可你的鞋子跟從前一樣難看,簡直糟透了。你永遠不承認你的腳踝很粗。一個這麼纖細的女人,腳踝卻總是這麼粗壯。看,現在還是這樣。」他指了指柯林斯小姐的雙腳。
「別耍孩子氣了。你以為還像當年在華沙的時候,說一句那樣的話,就能讓我在出門前的幾分鐘更換我的全副裝束嗎?你還活在過去啊,布羅茨基先生!你以為我會在意你對我鞋子的看法嗎?你以為我現在還不知道,那隻不過是你玩的小把戲,故意等最後臨門一腳時批評我嗎?當然,我那時改換了所有衣裝,極度匆忙間也顧不上穿了什麼就出去了。然後,我們一坐上車,或者是在音樂大廳,我才想起眼影與衣衫顏色不搭,或者項鍊跟鞋子不配。那時候,這一切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是指揮家的太太啊!太重要了,而你也是知道的呀。你以為我現在還不知道你那時在幹嗎嗎?等到剛好差幾分鐘就要出發時,你就會說:‘很好,很好,很漂亮。’接著,是的,就會如此這般說道:‘你的鞋子太難看了!’好像你知道這回事似的!你對現在的時尚潮流知道多少?過去二十年,你一直都是醉醺醺的。」
「但是,」布羅茨基說,這會兒臉上帶了些傲慢的表情,「但是,我說的是真的。那鞋子讓你的下半身看起來很可笑。真的。」
「看看這身滑稽的西裝吧!肯定是義大利製造的。年輕的芭蕾舞演員才可能穿這種衣服。你以為這能幫助你贏得市民的信任?」
「可笑的鞋子。你看起來就像個玩具士兵,有個底座,不會摔倒似的。」
「你該走了!你怎麼敢來這兒,打攪我上午的安排!那裡面有對年輕的夫婦,他們很悲傷,他們今早比以往更需要我的指導,而你卻來這兒搗亂。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昨天在動物園見你簡直是個錯誤。」
「公墓。」他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絕望的語氣。「今天下午你必須去見我。好吧,我沒想到死人,我是沒想到。但我解釋過了。在……在今晚之前我們必須談談。要不然我怎麼辦?我怎麼辦?難道你不知道今晚有多重要嗎?我們得談談,你必須去見我……」
「行了。」帕克赫斯特上前一步,怒視著布羅茨基。「你都聽到柯林斯小姐的話了。她要求你離開她的寓所。從她的視線中消失,遠離她的生活。她太客氣了,不好意思說出來,所以我代替她說。幹了這一切勾當後,你就沒有權利,沒有一絲一毫的權利提剛才這樣的要求。你還有臉站在那兒要求見面,彷彿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或許你在裝醉賣傻,什麼都不記得了。那麼我來提醒提醒你。就在不久前,你站在外面那條街上,衝著這幢大樓的牆壁撒尿,衝著這扇窗戶喊著下流話。最後警察把你帶走了,把你拖走,而你還對柯林斯小姐惡言惡語。這事發生還不到一年。無疑你希望柯林斯小姐現在已經忘了。但我可以明確地對你說,那只是諸如此類許多事件中的一件而已。至於你在著裝方面的宣告,難道不是因為在兩年多前,有人在人民公園發現你不省人事,身上穿著一件被你嘔吐了無數遍的衣服,被帶到聖三一教堂,發現你身上生滿了蝨子?難道你期望柯林斯小姐會在意你這樣一個男人評價她的衣著嗎?面對現實吧,布羅茨基先生,一個人一旦到了你那樣的地步,就無可救藥了。你永遠、永遠也贏不回一個女人的愛了,我可以鄭重地告訴你。你甚至永遠贏不回她的尊重。或許她會憐憫你,但沒別的了。指揮家!你以為這個城鎮還會再看你一眼?他們看到的不過就是個噁心的倒霉蛋。我提醒你吧,布羅茨基先生,四年前,或者五年前,你動手打了柯林斯小姐,就在那火車站邊上,要不是兩個學生經過,你一定致她重傷了。而且,你一邊打她,還一邊喊著不堪入耳的……」
「沒有!沒有!沒有!」布羅茨基忽然大叫起來,他搖著頭,捂住耳朵。
「你喊著最不堪入耳的髒話。既下流又變態。大家都議論說你該被關進監獄。然後,當然,還有在提爾蓋斯公用電話亭的那一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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