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田野間有條泥濘的小路蜿蜒而上,我們緩慢移動上行。接近山頂,美好的景色便在我們面前展開。田野向下延伸到一個淺淺的山谷,谷底有一座帶著法式城堡風格的莊嚴房屋巍然聳立。太陽在屋後的樹林中落下,即便與之相隔甚遠,我仍能看出那建築充滿了頹廢的魅力,喚醒了某個夢幻般的地主家庭日漸衰落的記憶。

我換了低速擋,小心下山。我從後視鏡中能看到鮑里斯,這會兒他已經完全醒了,正在左右張望著,但雜草實在太高,把側窗的所有景色完全遮住了。

開近後,我看到房子附近的一大片場地上已經停滿了汽車。我們下坡開至盡頭,駛向這些車,看到差不多總共有百來輛車,其中許多汽車為此場合被特地清洗得鋥光閃亮。我在周圍稍微兜了一圈,試著找一個合適的地點停車,在離剝落的庭院牆壁不遠處停了下來。

我下了車,伸展了一下四肢,回頭看到索菲和鮑里斯也已經下了車,索菲正在為鮑里斯的表現而擔心。

「千萬記住,」我能聽到她對他說道,「那屋裡沒人比你更重要。你就不停地對自己那樣說。反正,我們不會呆太久的。」

我正要動身去那房子,這時,我被眼角餘光瞥到的東西吸引住了。我轉過身,看到一輛報廢的舊車,被丟棄在離我很近的草叢中。其他的客人全都繞開它,和它保持一定距離,彷彿生怕它的鏽跡和破敗會傳染到他們自己的車子。

我上前幾步,走向那殘骸。它已經部分陷進了泥土中,四周雜草叢生,要不是太陽的餘暉照射在那頂蓋上,我可能根本不會留意到它。沒有車輪,左前門已從鉸鏈處被扯掉了。漆面被重新刷過多次,最後一次上漆時油漆工似乎用了建築油漆,但中途放棄了。兩塊後擋板被從其他汽車上取下的不配套的替代品換掉了。儘管如此,不消更仔細地審視一番,我便已知道,這正是我父親開了多年的那輛家用老轎車的殘骸。

當然,我上一次看到它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再次見到它如此破敗的模樣,讓我想起了我們和它一起度過的最後那段時光,那時它已經很破舊了,而我父母還得開著它到處跑,讓我感到極其尷尬。現在想想,到最後,我開始精心編造各種藉口花招以躲避乘坐它出行,生怕被學校朋友或者老師發現。但那僅限於最後那段日子。多年來,我一直堅定地認為我們的車——儘管非常便宜——竟然不知怎地大大優於路上幾乎其他所有車輛,這也是我父親選擇不換車的原因。我還記得它停放在伍斯特郡我們那座小農舍的車道上的樣子,那漆面,那金屬光澤,每次我都要盯著它看上很久,感到無比驕傲。許多個午後——特別是週日——我會花上好幾個小時,或在裡面玩耍,或繞著它玩耍。時不時地,我還會帶著玩具——或許甚至是我收集的塑膠士兵——在後排座位上擺開。但更多時候,我只是無休無止地在其周圍勾畫假想的場景——從車窗裡朝外開槍,或者飆車上演高速追捕。我母親經常從房子裡出來,告訴我別再摔車門了,那噪音讓她發狂,我要再來一次的話,她會「活剝了我」。此刻我又看到了她,那麼鮮活生動地站在農舍的後門,衝著車子大喊。那農舍很小,卻在鄉村深處,坐落在半畝草地之中。一條小路從門前穿過,直達當地農場,一群奶牛從門前經過,一日兩次,被農家男孩用泥濘的棍子趕著。父親總是把車放在車道上,車尾對著這條小路,而我常常會停下正做著的事情,透過後擋風玻璃看牛群經過。

我們所謂的「車道」,不過就是房子側邊的一片草地,從未用水泥澆築過,一旦下大雨,車子就會深深地淹在水裡——這情況無助於解決其生鏽的問題,還可能加速其變成了現在這幅光景。但是作為一個孩子,我卻覺得雨天是一件特別的樂事。不僅僅是因為雨天創造了車內尤其舒適的環境,而且它還給我提供了一個挑戰,那就是,我每次上下車時都得跳過汙泥河道。起初,我父母並不贊成我的行為,聲稱我會弄壞車內的各處裝飾,但隨著那輛車越來越舊,他們也就不再擔心這點了。然而,在我們擁有那輛車的全部時光裡,「砰砰」的關門聲持續煩擾著我母親,而不幸的是,這「砰砰」聲對我的場景演出至關重要,總能突出那扣人心絃的緊張而關鍵的時刻。有時,母親幾周甚至幾個月都不會對此抱怨,這讓事情變得複雜起來,直到我一併忘記了它可能正是衝突的根源。然後有一天,我正完全沉浸在某出想象劇中的時候,她會突然出現,露出一副特別煩惱的樣子,告訴我只消再來一次,她就會「活剝了我」。有時候,這一威脅言論恰好在車門正半開時被丟擲,讓我左右為難,不知在我玩鬧過後是該讓它開著——要是那樣可能會讓它整夜都開著——還是我應該冒險儘可能悄悄地把它關上。這一窘境在與車玩鬧的餘下時間裡一直折磨著我,徹底破壞了我愉悅的心情。

「你在幹嗎?」索菲在我背後問道,「我們該進去了。」

我意識到她在跟我說話,但我卻因發現了我家的舊車而失了神,所以沒做認真思考便嘟囔了些什麼。然後我聽到她說:

「你發什麼呆?你好像愛上了那東西。」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實際上正牢牢擁抱著那輛車,臉頰擱在車頂上,而雙手則畫出平滑的圓圈,拂過鏽跡斑斑的表面。我站直身子,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見到索菲和鮑里斯盯著我。

「愛上這個?你在開玩笑吧。」我又笑了笑,「人們把殘骸這樣遺棄亂放是犯罪啊。」

他們仍盯著我,我便喊道:「多噁心的破車!」然後狠狠地朝它踹了幾腳。這個舉動似乎讓他們心滿意足了,兩人轉身離開。接著我看到索菲,儘管她剛剛還在催促我,現在又全神貫注於鮑里斯的表現,這會兒又為他梳了梳頭。

我的注意力又迴轉到那輛車上,心中不免越發擔心起來,剛剛那幾腳可能造成了點破壞。我湊近細細檢視一番,發現不過是蹭掉了幾塊鏽片,但我心中卻已盡是懊悔,後悔表現得如此無情。我穿過草地繞到車的另一側,透過後側窗向里望去。不知什麼飛行物撞上過窗戶,但玻璃卻完好無損,我透過蜘蛛網的裂縫處看到車後座,在那兒我度過了許多愜意的時光。我看到後座的大部分佈滿了黴菌。雨水從車的一角倒灌進來,坐墊浮到了扶手處。我猛拉了下拉門,毫不費力就開啟了,但開了一半就卡在了厚厚的草叢中。空隙正好夠大,可以讓我擠進去,一番小小掙扎後,我成功地爬到了座位上。

進去一看,很明顯,座位一頭已經陷進了汽車的底板,我發現自己不同尋常的矮。透過離我頭頂最近的窗戶,我能看到片片草葉和傍晚粉紅色的天空。我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猛拉車門,直至它差不多又關上——有東西卡著,不能完全關嚴——過了一會兒,我發現自己的姿勢相當舒服。

沒過多久,寧靜的氣息籠罩全身,有那麼一會兒,我閉上了雙眼。這時候,我發現記憶回到了一次快樂無比的家庭駕車遠足,那次,我們駕車逛遍了當地鄉間,為我找尋一輛二手腳踏車。那是一個晴朗的週日午後,我們已經走了一個又一個村落,檢查了一輛又一輛腳踏車,父母坐在前面熱烈地商議著,而我就坐在他們後面,這個座位上,看著伍斯特郡的風景從眼前掠過。那時候,電話在英格蘭還沒有成為常規家庭用品,我母親膝蓋上放著一份當地報紙,上面印著出售物品的廣告,配有全部地址。沒必要預約,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可以直接上門,說:「我們來買小男孩的腳踏車。」而後會被領著到後棚看車。友好些的人家會倒茶——每次我父親都會用同樣幽默的言語拒絕。但有一個老太太——後來我們發現她根本不是售賣一輛「兒童腳踏車」,而是死去丈夫的腳踏車——堅持讓我們進去。「我總是很高興,」她對我們說,「迎接像你們這樣的人。」接著,我們端著茶杯,坐在她小小的、灑滿陽光的客廳時,她又一次把我們稱作「像你們這樣的人」。我正聆聽父親講著什麼樣的腳踏車最合適我這個年紀的男孩,突然我認識到,對這個老太太來講,父母還有我代表著理想幸福的家庭。跟隨這一認識而來的是巨大的緊張感,並在我們逗留的大約半個小時中持續加劇。並不是我害怕父母不能保持他們一貫的表現——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甚至開始了一場爭吵,這可能是他們所有爭吵裡面最文明健康的一個版本了。但我卻堅信,只消一個手勢,或許甚至是一個味道,就能隨時讓這位老太太認識到,她犯了個巨大的錯誤。我心驚膽戰地看著,生怕會出現她在我們面前突然被嚇得不能動彈的那一刻。

我坐在這輛舊車的後座上,試著回憶那天下午如何結束,然而,我發現思緒飄到了另一個下午,一個大雨滂沱的下午,我走出房門鑽進車裡,坐上這庇護所似的後座,而屋內卻是問題肆虐不斷。那天下午,我躺在後座上,頭擠進扶手下面。在這個位置上,我從窗戶就只能看到雨水順著玻璃瓢潑而下。那時候,我殷切希望,我可以只是躺在那兒,不受打擾,就那樣過一小時又一小時。但經驗告訴我,父親會在某個時刻從房子裡出來,他會走過汽車,走到門口,走到外面的門前小徑上,所以我在那兒躺了很久,透過雨聲專注地傾聽後門閂的嘎嘎聲。終於這聲音響起時,我跳起身來,開始玩了起來。我模仿了一場激動人心的、為爭奪一把失落的手槍而展開的打鬥,這樣就清楚表明,我深深地投入到了遊戲當中,而沒有留意到任何事情。我聽到他雙腳踩著溼漉漉的地面,徑直走到車道盡頭,才敢停下。接著,我很快跪坐在座椅上,小心翼翼地適時地從後擋風玻璃向外偷偷望去,看到父親穿著雨衣的身影,站在大門邊,開啟雨傘時稍稍弓身。接著,他有意踏著步子走上那條小徑,消失在了視野外。

我一定是睡著了,因為一陣晃動將我驚醒,我發現自己坐在破敗的汽車後部,伸手不見五指。我稍稍有些驚慌,推了推離我最近的門。起先,車門仍舊被卡住,但接著,它一次移動一點兒,直到我終於能夠擠身出去。

我撣了撣衣服,四下看了看。那房子燈火通明——我能看到高高的窗戶裡面閃閃發光的吊燈——車旁邊,索菲仍舊在打理鮑里斯的頭髮。我站在房內投射出來的一汪燈光之外,索菲和鮑里斯卻幾乎被燈火照得通亮。在我看著他們的同時,索菲彎下身來,對著後視鏡補了補妝。

我走進燈光中,鮑里斯轉身對著我。「怎麼那麼久啊。」他說。

「是的,對不起。我們現在該進去了。」

「等一下。」索菲心煩意亂地嘀咕著,仍舊彎腰對著後視鏡。

「我餓了。」鮑里斯對我說道,「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別擔心,我們不會呆太久的。所有這些人,他們都等著見我們呢,所以我們最好快進去打聲招呼。但我們很快就會離開,然後就回家享受一個愉快的夜晚。就我們幾個。」

「我們能玩打仗遊戲嗎?」

「當然了。」我說道,同時覺得很開心,小男孩這會兒好像已經忘記了我們先前的爭吵。「或者玩其他你喜歡的遊戲。即便我們開始玩了一個,而到一半你想停下,換另一個都行,不管是因為你玩膩了還是輸了,都沒關係,鮑里斯。今晚我們可以改玩任意一個你想玩的遊戲。而如果你統統不想玩,只是聊會兒天,比如說,關於足球,那麼我們就聊天。今晚會是一個極棒的夜晚,只有我們三個。但是我們首先得進去,把這件事搞定,沒那麼糟糕的。」

「好吧,我現在準備好了。」索菲宣佈,隨後她最後一次彎腰照了照後視鏡。

我們穿過一座石拱門走進院子。走向前門入口的時候,索菲說:「我現在非常期待這次招待會了!感覺很不錯。」

「好吧,」我說,「放鬆點,自然些。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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