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鮑里斯就站在我身邊。他背對著我,撥弄著牆頭的一塊鬆鬆的磚石碎片。對剛剛發生的事,我感到些許尷尬,並意識到應該給他個解釋。我還在努力思忖著說些什麼,這時候鮑里斯仍背對著我,嘟噥道:

「那男人是個瘋子,是不是?」

「是的,鮑里斯,十足的瘋子。可能是精神錯亂了。」

鮑里斯繼續撥弄著那磚牆。接著他說:「已經無所謂了。我們不用去取九號了。」

「要不是那個男的,鮑里斯……」

「沒關係。已經不重要了。」而後鮑里斯轉過身來面對我,微笑道:「迄今為止我過得非常不錯。」他輕快地說道。

「你很開心?」

「非常開心。巴士之行,所有一切,好極了。」

我不禁一時衝動想伸出手擁抱他,但我突然想到他可能會不知所措,或許會被這一舉動嚇到。最後我輕輕撥弄了一下他的頭髮,然後背過身去看風景。

風不再那麼惹人心煩意亂,我們並排靜靜地站在那兒好一會兒,眺望著那邊的住宅區。然後,我說道:

「鮑里斯,我知道你一定很疑惑。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我們不能安定下來,平靜地生活,我們三個。你一定,我知道你會的,你一定在想為什麼我總是得外出,儘管你母親為此惱怒不安。呃,你得明白,我一直旅行奔波的原因,不是因為我不愛你們而極不想和你們在一起。某種程度上講,再沒有比和你們一起呆在家裡讓我更樂意的事情了,和你,還有你母親,住在一個像那邊那樣的公寓裡,或者其他任何地方。但你看,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得繼續奔波,因為,你看,你永遠無法預知它什麼時候會到來。我的意思是非常特別的一次,非常重要的一次旅行,非常非常重要的一次旅行,不是為我,而是為所有人,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我該怎麼向你解釋呢,鮑里斯,你還這麼小。你看,一不小心就錯過了。比方說一次,不,我不去,我休息。而過後,我會發現就是那一次,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次。你看,一旦你錯過了,就沒有轉還了,就太遲了。不論我之後如何努力,沒用了,太遲了,而我之前的這些年就都白費了。我親眼見到類似之事在其他人身上發生過,鮑里斯。他們年復一年地旅行,漸漸開始疲憊了,可能還有些懈怠。在那一次來臨的時候,他們卻錯過了,這種情況經常有。而且,你知道,他們餘生會後悔,越來越痛苦、悲傷,到彌留之時,會變得筋疲力盡,衰弱不堪。所以你看,鮑里斯,那就是為什麼。那就是我為何得堅持到此刻,一直不停地旅行。我也知道這會讓我們的境況變得比較艱難,但我得堅強,忍耐,我們三個都是。不會太久了,我肯定。很快就會來的,非常重要的那次,然後就結束了,我之後就可以放鬆,可以休息,可以如願地呆在家裡,沒關係了,我們就可以過得開開心心了,就我們三個。我們可以做所有我們之前沒能做的事情。不會太久了呵,我肯定,但我們必須耐心等待。鮑里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在說什麼。」

鮑里斯沉默了許久。然後他突然直起身,厲聲說道:「安靜離開。你們所有人。」說著,他跑開幾步,又開始他的空手道動作了。

接下來幾分鐘,我繼續靠著牆,眺望著風景,聽著鮑里斯狂暴的自言自語聲。然後,我再看他的時候,發現他正在想象中表演他幻想劇的一個最新版本,過去幾周以來他已經演了一遍又一遍。毫無疑問,現在我們如此接近實際的背景,再演一遍自然也就不可避免了。因為劇本里涉及鮑里斯還有他外祖父,共同擊退一幫街頭混混,就在這人行道上,舊公寓的外面。

我看著他忙活,這會兒他已經遠離我幾碼開外了,我猜快演到他和外祖父的那部分了,他們肩並肩地站著,全身戒備,準備好迎接再一次猛攻。地上已經有一大片不省人事的暴徒了,但一些最負隅頑抗的此時正重新排列隊形,準備再一次攻擊。鮑里斯和外公並排,平靜地等待著,漆黑一片的人行道上,暴徒們卻在耳語交流著攻擊策略。這次,跟其他所有劇本一樣,鮑里斯不知怎地年長了許多。並非全然成年——那樣就太牽強了,而至於外公的年齡也會變得複雜——但卻也足以使得必要的身體技能真實可信。

鮑里斯和古斯塔夫自始至終都給了暴徒們足夠的時間,讓他們組成有利陣形。然後,一旦下一波攻擊到來,當行兇者從各方飛身襲來時,祖孫二人,一個合作流暢的團隊,就會高效率地,幾乎是悲痛地出手解決。最終,攻擊結束——但,不,最後一個暴徒會從黑夜中跳出,手操一把兇狠的短刀。古斯塔夫站得最近,會使出一記快拳,直擊其頸部,然後,這場打鬥終於完結。

沉寂片刻,鮑里斯和外公會表情嚴肅地審視一番四周橫七豎八躺倒的軀體。然後古斯塔夫精明老練的目光最後一次掃了一眼這場景,點了點頭,見到此動作,二人會別過臉去,一副攤上了苦差事躲不掉的樣子。他們會登上一段短短的臺階,來到舊公寓門前,在進門之前最後看一眼鬥敗的街頭混混,有些這會兒已經開始呻吟或是爬著離開。

「現在好了,」古斯塔夫會站在門口大聲宣佈道,「他們走了。」

然後,我和索菲會緊張地出現在門廊上。鮑里斯緊隨外公進門,會補充道:「但沒有真正結束。他們會再來襲擊一次,說不定就在明早之前。」

如此評斷當時的情景,祖孫二人都清楚得很,甚至根本不用費力商談,對此我和索菲卻是悲痛欲絕。

「不行,我受不了了!」索菲會哀號,繼而變為抽泣。我會摟她入懷,試圖安撫她,但我本人的表情亦會扭曲成團。面對這番悽慘的景象,鮑里斯和古斯塔夫不會顯出絲毫的輕蔑之情。古斯塔夫會安慰地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說道:「別擔心。有我和鮑里斯在呢。最後一次攻襲之後,就全都結束了。」

「沒錯,」鮑里斯會確認道,「他們最多再打鬥一次。」接著面向古斯塔夫,他會說道:「外公,要不下次,我再試著跟他們說說,給他們最後一次退出的機會。」

「他們不會聽的,」古斯塔夫會說,嚴肅地搖搖頭。「但你說得對,我們應該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

我和索菲恐懼得不知所措,會消失在公寓深處,相擁而泣。鮑里斯和古斯塔夫則會四目相對,疲倦地嘆了口氣,然後,開啟前門閂,走回到外面。

他們會發覺人行道一片漆黑寂靜,空無一人。

「我們也休息會兒。」古斯塔夫會說,「你先睡吧,鮑里斯。我聽到他們來,就叫醒你。」

鮑里斯會點點頭,坐在樓梯的最高一級臺階上,背靠著前門,很快睡著了。

一段時間之後,有人碰了碰他胳膊,他會雙腳一躍,立刻清醒。而他外祖父這會兒早已經盯著前面人行道上聚起來的那幫街頭暴徒了。跟以往相比,他們人多勢眾,他們不得不從城市裡每個黑暗幽閉的深處召整合員,以作最後一搏。現在,他們全都在那兒,穿著破舊的皮衣和陸軍作戰服,繫著粗獷的腰帶,手持金屬棒或是腳踏車鏈——他們自身的榮耀感不允許他們帶槍。鮑里斯和古斯塔夫會慢慢下樓,接近他們,可能在第二個或者第三個臺階處停下。隨後鮑里斯看到外公的暗號,會提高嗓音,開始說話,聲音在水泥柱子間迴響:

「我們與你們打鬥多次了。看得出這次你們人更多了。但你們每個人內心深處一定知道你們不會贏。這次,外公和我不能保證,你們中有人不會受重傷。這場打鬥已經毫無意義了。你們所有人曾經一定都有過家庭、父母或者兄弟姐妹。我想讓你們明白髮生了什麼。你們一次次的攻襲,不斷恐嚇我們公寓的行為,弄得我母親一直不停地哭泣。她總是緊張焦慮,搞得她經常毫無理由地斥責我。也逼得我爸爸不得不長期外出,有時還得出國,而這讓我母親討厭。如此種種全是你們恐嚇公寓的結果。也許你們這樣做僅僅是因為你們精神亢奮,因為你們來自破碎的家庭,根本就不明白幸福家庭是怎樣的。而這正是我想讓你們瞭解真正發生了什麼的原因,你們不顧後果的行為的真正影響。結果遲早會是,爸爸再也不回家,說不定我們甚至得完全搬出公寓。這就是為何我得帶外公到這兒,耽誤他在一家大型酒店的重要工作的原因。我們不能允許你們繼續如此行徑。而這也是我們一再與你們戰鬥的原因。既然我跟你們解釋清楚了,你們有機會好好考慮考慮退去。假如你們不走,那麼外公和我別無選擇只能再次與你們戰鬥。我們會盡全力打暈你們,而不造成永續性的傷害,但在大規模打鬥中,即便我們這個級別的技術水平,也不能保證你們當中某些人最後不會鼻青臉腫,甚至傷筋斷骨。所以抓住機會,後退吧。」

對這一番話,古斯塔夫會讚賞地微微一笑,然後二人會重新審視面前如野獸般的面孔。相當一部分人會不確定地互相對視,是恐懼而非理智迫使他們重新考慮。但之後,他們的頭目——可怖、陰鬱的角色們——會發出作戰的嚎叫聲,漸漸傳遍隊伍。然後他們會衝向前。很快地,鮑里斯和他外公會各司其職,背對背,靈巧地移動陣形,運用他們自己精心發明的空手道和其他搏鬥技巧混合的戰術。街頭暴徒會從各個方向攻擊,結果只會被旋轉著、踉蹌著打飛,口中發出陣陣恐懼的、驚訝的嗚咽聲,直至地面再次躺滿不省人事的軀體。接下來許久,鮑里斯和古斯塔夫會一起站立等待,仔細觀察,直到暴徒們開始混亂,一些人呻吟著,其餘的搖著頭想看看身在何處。這時候,古斯塔夫會上前一步,喝道:

「現在走吧,結束吧。別再騷擾這公寓了。你們開始恐嚇之前,這曾是個開心的家。假如你們再回來,我和外孫別無他法,只能打斷你們的骨頭。」

這席話幾乎沒必要。街頭暴徒們會明白這次他們是徹底輸了,慶幸的是他們沒有受更嚴重的傷。慢慢地,他們會開始手腳並用,一瘸一拐地離開,三三兩兩互相攙扶,許多人會痛苦地呻吟。

等最後一個暴徒一瘸一拐地離開,鮑里斯和古斯塔夫才會平靜地看看對方,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轉身回到公寓。一進門,我和索菲——我們已經從視窗目睹了整個場景——會喜氣洋洋地歡迎他們凱旋。「謝天謝地,都結束了,」我會興奮地說,「謝天謝地。」

「我已經開始準備一頓歡慶宴了。」索菲會大聲宣佈,開心之至,眉開眼笑,這會兒,臉上已卸下了所有的緊張。「我們太感激你和外公了,鮑里斯。我們今晚何不一起玩棋牌遊戲呢?」

「我要走了,」古斯塔夫會說,「我在酒店還有很多事。要是還有什麼麻煩,通知我就行了。但我肯定,一切都結束了。」

古斯塔夫下樓時,我們向他揮手道別。接著,關上門後,鮑里斯、索菲和我會坐好,準備安度一夜。索菲會在廚房忙裡忙外,準備晚餐,輕聲哼唱,而我和鮑里斯則懶散地坐在客廳地板上,全神貫注地玩著棋牌遊戲。然後,大概過了一小時,索菲在屋外,我會突然抬頭,一臉嚴肅地看著鮑里斯,悄悄地說:「謝謝你所做的一切,鮑里斯。現在一切都恢復正常了。像從前一樣了。」

「瞧!」鮑里斯大喊,我看到他又站在我旁邊,指著牆那邊。「瞧!是金姆阿姨!」

千真萬確,我們下方的地面上站著一個女人,正瘋狂地揮手吸引我們注意。她穿著一件綠色的開襟羊毛衫,卻緊緊地拽著,裹著全身,頭髮被吹得亂糟糟的。發現我們最終看到了她,她大喊了些什麼,卻被風聲淹沒了。

「金姆阿姨!」鮑里斯向下叫喊道。

那女人用手比劃著,又喊了些什麼。

「我們下去吧。」鮑里斯說著,開始帶路,一瞬間,又興致勃勃。

我跟著鮑里斯跑下幾級水泥臺階。我們到達地面的時候,勁風的巨大力道立刻打在我們身上,但鮑里斯為了那女人依然能做出蹣跚而行的動作,好似剛剛跳傘著陸。

「金姆阿姨」是個矮壯的女人,年約四十,那有些嚴厲的面龐確實眼熟。

「你們兩個聾了嗎?」我們向她走過去,她說道,「我們看到你們下了那輛巴士,我們就大喊、大喊,你們聽到了嗎?然後我到這兒來找你們,卻哪裡也尋不見你們。」

「哦,天哪,」我說,「我們什麼都沒聽到,是不是,鮑里斯?一定是因為颳風。那麼——」我四處掃了一眼,「你在自己公寓裡一直看著我們倆?」

這個矮壯的女人模糊地指著遠處,那些俯瞰著我們的無數窗戶當中的一個,「我們不停地叫喊、叫喊。」接著,她轉向鮑里斯,說:「小夥子,你媽媽就在上面。她特別想見你。」

「我媽媽?」

「你最好直接上去,她特別想見你呢。而且你知道嗎?她做了一下午飯,準備了最棒的一頓盛宴,就等著你今晚回家呢。你做夢都想不到,她說她已經準備了一切,所有你最喜歡的,所有你能想到的。剛剛她正跟我說著呢,然後我們看向窗外,就看到你們倆剛下車。聽著,我花了半個小時找你們兩個傢伙,都快凍僵了。我們非得一直站在外面嗎?」

她伸出一隻手。鮑里斯將其拉住,然後我們三人開始朝著她指的公寓大樓那走去。走近後,鮑里斯帶頭向前跑去,推開了一扇防火門,消失在裡面。我和那矮壯的女人走近,那門忽閃著關上了。她邊開著門讓我,邊說道:「瑞德,難道你不該在其他什麼地方嗎?索菲剛剛還在跟我說她電話怎麼響了一下午。好多人都在找你呢。」

「真的嗎?啊。呃,你看到了,我就在這兒。」我大笑了一聲。「我帶鮑里斯來了啊。」

那女人聳了聳肩。「我想你自己的事你心裡應該有數吧。」

我們站在樓梯間底端,這裡燈光昏暗。我身邊的牆壁上是一堆信箱,還有防火裝置。我們開始上第一節樓梯——上面至少還有五節——頭頂上傳來鮑里斯奔跑時的咔噠聲,我聽到他大聲喊道:「媽媽!」然後傳來開心的驚呼聲,更多的咔噠聲,接著索菲的聲音說道:「哦,我親愛的,我親愛的!」從她聲音的模糊度判斷,他們在擁抱。等到矮壯女人和我走到了樓梯的平臺,他們卻消失在公寓房間裡。

「不好意思,屋裡有點亂。」那女人說著,領我進屋。

我從一個狹小的門廳進到一個開放式的房間,裡面配備的是簡約的現代傢俱。一扇巨大的觀景窗是房間的主角,我進去時,看到索菲和鮑里斯一起站在窗子前面,灰色的天空映襯出他們的身形輪廓。索菲飛快地對我微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和鮑里斯聊天。他們好像因某事而異常激動,索菲一直緊擁著鮑里斯的雙肩。從他們指著窗外的動作來看,我猜想可能索菲正重新詳述她和那矮壯女人早先如何發現我們的。但等我靠近些後,聽到索菲說:

「真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只要把一些菜熱一下,比如肉派。」

鮑里斯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但索菲卻回答道:

「當然可以了。你想玩哪個我們就玩哪個。等我們一吃完,你就可以考慮玩什麼。」

鮑里斯懷疑地看著他母親,我發覺他的態度有了些許警覺,沒能讓他或如索菲想的那般興奮。接著,他跑到房間的另一角,索菲向我走近幾步,悲傷地搖著頭。

「抱歉,」她靜靜地說道。「那房子一點都不好。甚至可能比上月看到的那個還糟。景色很美,但剛好建在峭壁沿上,不夠結實。邁爾先生最後也同意這看法。他認為如果強風颳過,房頂會掉下來,甚至可能接下來的幾年內就會發生。我直接回來了,十一點到的家。很抱歉。你很失望喔,我看得出來。」她朝鮑里斯瞥了一眼,而他正仔細擺弄架子上放著的行動式卡帶播放器。

「不要氣餒,」我嘆了口氣說,「我肯定我們很快會找到的。」

「但我一直在想,」索菲說道,「在回來的汽車上。不管有沒有房子,我們現在都可以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我一進門,就開始做飯。我想今晚我們可以吃頓豐富的,就我們三個。我還記得小時候,在母親重病前,她常常這樣。她常常做很多不同的菜,全拿出來,讓我們挑選。那是多麼美好的夜晚啊,我想,呃,沒理由今晚我們不能像那樣,就我們三個。我之前從沒真正考慮過這件事,覺得廚房那個樣子沒法做,但我仔細看了一圈,意識到,我一直以來太傻了。好吧,跟理想狀況相比確實差距甚遠,但大部分都能用。所以我開始做。整整做了一下午。而且差不多所有的我都做了。所有鮑里斯喜歡的。就放在那兒等著我們呢,只需要熱一下。我們今晚將會有餐盛宴啊。」

「太好了,我非常期待。」

「我們沒理由不能做,即便在那公寓裡。而且你一直如此通情達理,對……對所有事情。我仔細回想了一切。在回來的汽車上。我們現在得把過去拋之腦後。我們要一起開始重新做好的事情。」

「是的。你說得很對。」

索菲朝窗外看了一會兒。接著她說道:「哦,我差點忘了。那個女人一直打電話。我做飯的時候一直打,斯達特曼小姐。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裡,她找到你了嗎?」

「斯達特曼小姐?呃,沒有,她找我什麼事?」

「她好像覺得你今天的一些約會弄亂了。她非常客氣,一直道歉說打擾我了。她說他肯定你一切都遊刃有餘,只是打來核對一下,沒別的,她一點都不擔心。但接著十五分鐘之後,電話又響了,又是她。」

「呃,沒什麼好擔心的。呃……她原以為我應該在其他地方,你剛剛說?」

「我不確定她想說什麼。她很友善,只是不停地打。我還因此燒焦了一盤雞肉餅。接著,她最後一次打來時,問我是否期待今晚在卡文斯基畫廊的招待會。你都沒跟我說過,但她說的好像他們都很期待我去。所以我說,是的,我非常期待過去。然後她問鮑里斯是不是一樣,我說是的,他也是,你亦如此,你真的非常期待。聽到這個,她好像放心了些。她說她不擔心,只是隨口一提,僅此而已。我放下電話,起初有些失望。以為這招待會會妨礙我們的大餐。但然後,我發現我還有時間先準備好一切,那樣的話,我們都可以一起去,然後回來,只要我們不呆太久,我們仍可以一起共度夜晚。接著我就想,呃,真是件不錯的事。對我和鮑里斯來說是件好事,去像這樣的招待會。」這會兒鮑里斯正朝我們這邊走過來,她突然把手伸向他,一把把他拽過來抱了抱。「鮑里斯,你肯定會豔驚四座的,是不是?別在意其他人。隨意些,你會很開心的。你會豔驚四座。然後,不知不覺地,就到回家的時間了,接著我們會共度一個真正美好的夜晚,就我們三個。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所有你最喜歡的。」

鮑里斯疲憊地掙脫開母親的擁抱,又走開了。索菲微笑地看著他,然後轉向我說道:

「我們最好立刻出發,不是嗎?卡文斯基畫廊,從這兒走可能要花一段時間呢。」

「是啊,」我邊說邊看了眼手錶。「是的,你說得有道理。」我轉身對著那矮壯的女人,她剛回到屋子。「要不你給點建議,」我對她說道,「我不確定哪輛公交車去畫廊。你知不知道那車是不是馬上到?」

「到卡文斯基畫廊?」那矮壯的女人輕蔑地看了我一眼,也只因鮑里斯在場,她才沒有添油加醋地諷刺一番。然後她說道:「從這兒沒有到卡文斯基畫廊的公交車。你們得先乘車回到市中心。之後,得在圖書館外面等一輛有軌電車。準時到是不可能了。」

「啊。太可惜了。我還指望有公交車直接到呢。」

那矮壯的女人又嘲諷地看了我一眼,接著說道:「開我的車吧,我今晚用不著。」

「你可真是太好了,」我說道,「但你確定我們不會……」

「哦,少廢話了,瑞德。你們需要車。否則沒有其他辦法能讓你們準時到達卡文斯基畫廊。即使有車,你們也得現在立刻出發。」

「是的,」我說道,「我正是這麼想的。但你看,我們不是不想麻煩你嘛。」

「你們正好可以帶幾箱書。如果我明天得乘公交去的話,我拿不了。」

「好的,當然。樂意效勞。」

「明早把書載到赫爾曼·羅斯的店裡,十點前隨時可以。」

「別擔心,金姆,」我還什麼都沒說,索菲就說道,「我一定辦到。你真是太好了。」

「好吧,你們幾個最好現在就出發吧。嗨,年輕人——」那矮壯的女人向鮑里斯打了個手勢,「你幫我把這些書裝箱吧?」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自己獨自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他們幾個已經離開,去了臥室,我能聽到他們在我身後談笑風生。我突然覺得應該進去幫他們,但接著我認為重要的是應趁機整理思緒,想一下接下來的夜晚。我繼續盯著下面的人工湖。有些小孩開始對著水潭遠處那側的籬笆踢球,然而,除此之外,周圍其他地區仍是荒蕪一片。

我終於聽到那矮壯的女人叫我,發現他們正等著離開。我走進門廳去找索菲和鮑里斯,發現每人都搬著個紙板箱,已經出去到走廊上了。他們動身下樓的時候開始爭執起什麼。

那矮壯的女人替我開著前門。「索菲有信心,今晚會一切順利,」她說,低下聲音道。「所以別再讓她失望,瑞德。」

「別擔心,」我說,「我會確保一切順利的。」

她冷冷地看了看我,接著轉身下臺階,鑰匙叮噹作響。

我跟在她後面。剛下到第二節樓梯,我看到一個女人正邁著疲倦的步伐上樓。那人擠過矮壯的女人身邊,咕噥了聲「抱歉」,都已經擦肩而過了,我才突然發現那人是菲奧娜·羅伯茨,還穿著檢票員的制服。她好像也沒有認出我,直至剛剛——樓梯上光線不好——她疲憊地轉身,一隻手扶著金屬欄杆,說道:

「哦,你來啦。你能準時,真是太好了。很抱歉我來晚了。東環的有軌電車改線了,所以我當班的時間長了點。你沒等太久吧。」

「沒有,沒有。」我慢慢地又往回上了一兩級臺階。「根本不久。但很不湊巧,我的日程安排非常緊……」

「沒關係,除非必需,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事實上,我得告訴你,我給女孩子們打了一圈電話,我之前說過的,我休息時從車站食堂打的。我告訴她們等著我帶個朋友來,但沒告訴他們其實是你。起先本打算說的,一如我們之前一致商議的那樣,但我最先打電話給楚德,一聽到她那樣說著:‘哦,是啊,是你,親愛的。’我就能從這口氣裡聽出她是多麼的高傲乖戾。我知道她們如何整日談論我,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還有英奇,還有其他所有人,討論昨晚發生的事。所有人都假裝為我惋惜,說她們得如何同情地對待我,畢竟,我像是個病人,而她們的責任就是友善助人。但當然,她們不會留下我的,像我這樣的人怎麼能成為她們基金會的一員?哦,她們今天一定很開心,我全聽得出來,就是我一打電話,她說話的那副樣子。‘哦,是的,是你,親愛的。’於是我想,那好吧,我就不給你任何預警了。看看不相信我,你的下場如何。我當時心裡就那麼想。我真希望看到你開門,看到誰站在我身邊,徹底失魂落魄的樣子。真希望看到你穿著最糟糕的衣衫,或許是運動服,卸掉所有妝容,鼻子邊的疙瘩完全清晰可見,頭髮就像有時候夾在腦後那樣,看起來至少老了十五歲的樣子。真希望看到你的公寓一團糟,到處都是那些無聊雜誌,下流的黃色小報,傢俱裡亂七八糟地塞滿了言情小說,你會大吃一驚,不知道該說什麼,什麼都讓你覺得尷尬,而你又一件接著一件地說些無聊至極的事情,讓事情變得更糟。你想上些茶點,卻發現家裡什麼都沒,你會覺得之前沒信我是多麼的愚蠢。我們就那樣做吧,我想。所以我沒告訴她,也沒告訴其他任何人。我只是說我會帶一個朋友過來。」她停下來,自己平靜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很抱歉。希望這聽起來不會讓你覺得我是惡意報復。但我一直渴望著這一天。這是我繼續前行的動力,是讓我查完所有那些票、讓我繼續前行的動力。乘客們一定都會奇怪,我為什麼像那樣走來走去,你知道的,眼中放光。你要是趕時間,我想我們就得馬上出發了。我們可以從楚德家開始。英奇應該和她在一起,通常,每天這個時間都是,那麼我們首先馬上就能搞定她們兩個。我不怎麼在意其他人。我就是想看看那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好吧,我們走吧。」

她開始上樓梯,先前所有的疲憊一掃而光。樓梯彷彿走不到盡頭,一節跟著一節,直至我拼命喘氣。然而,菲奧娜卻看上去絲毫沒有費力。我們爬樓梯的時候,她繼續說著,音量放低,彷彿周圍的人會聽到似的。

我們終於上完樓梯,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胸腔發出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使得我沒法留心周遭環境如何。我發現自己被領進一個昏暗的過道,經過幾排大門,而菲奧娜卻未曾發覺我的難處,繼續帶頭向前行進。然後,她突然停下來,敲了敲門。我跟上她,被迫一隻手倚在門框上,低著頭,努力恢復呼吸。門開啟的時候,我肯定一副弓腰駝背的模樣,而身邊卻是得意洋洋的菲奧娜。

「楚德,」菲奧娜說,「我帶了個朋友來。」

我費力站直身體,愉快地微笑起來。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

遠山淡影》《長日將盡》《莫失莫忘》《克拉拉與太陽》《我輩孤雛》《被掩埋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