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這和其他事情有什麼關係?」克里斯托弗叫喊道,「克勞德,你看,你把我們全帶跑題了。瑞德先生的時間非常有限。我們得回到奧芬巴赫案例上來。」

但克勞德好似陷入了沉思。最後,他轉過身,看向魯班斯基醫生,魯班斯基醫生點了點頭,嚴肅地衝他一笑。

「瑞德先生的時間非常有限,」克里斯托弗又說,「所以,請諸位允許我對自己的論斷作一總結。」

克里斯托弗開始概述他所謂的奧芬巴赫家族悲劇的幾大關鍵因素。他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雖說到了這會兒,所有人都清楚他心中極度不安。總之,這會兒我再也沒繼續專心聽他講話,他關於我時間有限的話,讓我突然記起鮑里斯還坐在那個小咖啡館裡等我呢。

我意識到我丟下他已經有段時間了,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小男孩,在我離開後不久,坐在角落裡,吃著乳酪蛋糕,喝著飲料,依然滿心期待地等著即將到來的遠足。我能看到他喜氣洋洋地盯著窗外陽光明媚的庭院裡的其他客人,不時地越過他們,看著街上繁忙的交通,心想著用不了多久他也能出去郊遊。他又一次回想起舊公寓,想起客廳角落裡的壁櫥,他越來越肯定,裝有九號的盒子是落在壁櫥裡了。然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那潛伏心底的疑慮,他至今一直掩藏完好的疑慮,就會漸漸浮上心頭。然而,一時半會,鮑里斯仍能保持高昂的興致。我只是因意外而耽擱了。或者,也許我去了什麼地方採購旅行野餐物品了。不管怎麼說,時間還早著呢。接著,那個女侍者,那個豐滿的斯堪的納維亞姑娘,會問他是否還需要什麼,這當中透出一絲擔憂,而鮑里斯肯定也能察覺。鮑里斯則會裝出一副一點不擔心的樣子,或許逞能地再點一杯奶昔。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鮑里斯會注意到,外面院子裡,他之後很久才來的客人都合上了報紙,起身離開。他會看到天空陰雲密佈,時間已經到了下午。他又會想起他曾深愛的舊公寓,客廳裡的櫥櫃,九號,而且慢慢地,他一邊興致寡然地啃著剩下的乳酪蛋糕,一邊聽天由命地想,這一次自己又要失望了,這一次我們終究是沒法成行。

耳邊響起了幾聲叫嚷。一個身穿綠色西裝的年輕男子起身,試圖向克里斯托弗解釋什麼,同時,至少還有三人正揮動著手指,在強調什麼。

「但那毫不相干,」克里斯托弗對他們喊道,「而且不管怎麼說,那只是瑞德先生的個人觀點……」

聽了這話,大家對他群起而攻之,房間裡幾乎所有人都想同聲開口回擊他。但最後,克里斯托弗大喊著,又一次壓住了他們。

「是的!是的!我完完全全清楚瑞德先生是誰!可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對待啊,具體問題,那是另外一回事!他還不瞭解我們的特殊情況!而我……我這兒……」

餘下的話被人聲淹沒了,但克里斯托弗將藍色資料夾高高舉過頭頂,奮力揮動。

「有膽啊!有膽啊!」魯班斯基醫生大笑著從後面叫喊道。

「恕我直言,先生,」克里斯托弗這會兒直接對我說道,「恕我直言,看您毫無興趣傾聽我們這裡的情況,我無比詫異。事實上,我無比詫異,儘管您有專業知識,但您竟如此妄下結論,我無比詫異……」

眾人再次齊聲抗議,較之先前更加激烈。

「例如……」克里斯托弗聲嘶力竭道,「例如,您竟然同意記者為您在薩特勒紀念碑前拍照,我無比詫異!」

令我錯愕的是,這下大家突然沉默了。

「沒錯!」克里斯托弗顯然對自己所營造的效應樂滋滋的。「沒錯!我親眼看見了!就在我早先接他的時候,他就站在薩特勒紀念碑的正前面,面帶微笑,朝它擺姿勢呢!」

驚愕的人們依然沉默著。有幾位顯得越來越尷尬,而其他人——包括那位戴著厚厚眼鏡的女士——則一臉疑惑地看著我。我微微一笑,正準備說些什麼,就在這時,魯班斯基醫生的聲音——此時既剋制又威嚴——從後面傳來:

「假如瑞德先生選擇做出如此舉動,那隻能表明一點。那就是,我們誤入歧途的程度甚至遠比我們想的更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他起身,向大家走近了幾步。魯班斯基醫生停下來,頭側向一邊,好像在傾聽遠處高速公路傳來的聲音。然後,他繼續道:

「他所講的這個資訊,我們每個人都必須仔細審視,銘記於心。薩特勒紀念碑!當然,他是對的!沒有對此事誇大其詞,一刻也沒有!看看你們吧,仍然想死死守著亨利那愚蠢的觀念不放!甚至我們這些識破了其真實面目的人,甚至是我們啊,說實在的,我們一直都在自鳴得意。薩特勒紀念碑!是的,沒錯。這座城市已經危在旦夕了。危在旦夕!」

令人高興的是,魯班斯基醫生立即強調了克里斯托弗論調的荒誕可笑,同時還強調了我希望傳達給整座城市的強烈資訊。儘管如此,這會兒,我對克里斯托弗已經相當憤怒,覺得此刻正是告訴他自己幾斤幾兩的時候了。但整個房間再次立刻叫囂起來。那個叫克勞德的男子一次次地揮拳猛擊桌面,對著一個頭發斑白、穿著揹帶褲和一雙滿是汙泥的靴子的男子強調著某個觀點。至少有四個人正從房間的不同方位朝著克里斯托弗大喊大叫。場面瀕臨混亂,我突然想到此刻正是我抽身離開的好時機。但我剛站起來,戴著厚厚眼鏡的年輕女子突地出現在我面前。

「瑞德先生,請告訴我們,」她說道,「讓我們弄個水落石出。亨利認為,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拋棄卡讚的動態迴圈,這對嗎?」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嗓音卻極具穿透力。整個房間都聽到了她的問題,大家立刻安靜下來。她的幾個同伴向她投去探查的目光,但她滿不在乎地盯了回去。

「不,我要問,」她道,「這機會千載難逢,不能浪費了。我要問。瑞德先生,求求您。告訴我們。」

「但我有事實為證,」克里斯托弗可憐地低聲道,「這裡。全在這兒。」

沒人在意他,每個人的目光都再一次集中在我身上。我意識到,接下來我得仔細斟酌自己的措辭。我頓了一頓,然後說道:

「我個人的觀點是,卡贊從未獲益於形式化的約束,亦未從動態迴圈或者甚至是雙縱線結構中獲益。只是,他的作品有太多層面,太多情感,特別是他晚期的作品。」

一股崇敬之情澎湃而至,我幾乎能感同身受。圓臉男子近乎敬畏地看著我。一位穿著深紅色皮夾克的女子喃喃自語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彷彿我剛才一舉道出了她多年來一直苦苦想表達的心聲。那名叫克勞德的先生業已起身,此時朝我走近了幾步,一個勁地點著頭。魯班斯基醫生也在頷首點頭,但速度緩慢,雙眼緊閉,彷彿在說:「所言極是,所言極是,終於來了個行家。」不過,那位戴著厚厚眼鏡的女子仍一動未動,繼續仔細地看著我。

「我能理解,」我繼續道,「為什麼有人想利用這些策略。生怕這音樂淹沒了音樂家的才智,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回應之道應當是奮起直面這一挑戰,而不是去捆人手腳。當然,挑戰可能會十分巨大,那樣的話,解決之途就是乾脆撇開卡贊。不管怎樣,我們不應作繭自縛,故步自封。」

聽了這一席話,房間裡許多人似乎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頭髮斑白、穿著斑駁汙泥靴子的男子突然使勁地鼓起掌來,同時向克里斯托弗投去十分厭煩的目光。其他幾個人又開始沖剋里斯託弗大聲叫嚷,身穿深紅色皮夾克的女子又在嘖嘖重複,這一次聲音更為洪亮:「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於是提高嗓門,聲音蓋過愈發興奮的人聲,繼續道:

「依我的經驗看來,這些勇氣上的缺失,通常是和其他令人生厭的特徵聯絡在一起的。對內省音調的敵意,大多表現為過度使用破碎節奏,偏好支離破碎樂段間的毫無意義的匹對。而且,從我個人層面上講,謙虛友善的態度背後是狂妄自大的偽裝……」

這會兒房間裡每個人都開始沖剋里斯託弗大喊大叫,我只好中斷。而他卻反過來高舉藍色資料夾,拇指在半空中翻著夾頁,哭喊道:「事實證據就在這兒!這兒!」

「當然,」蓋過噪音,我大聲喊道,「這是另一種很常見的失敗。相信把東西放在資料夾裡就會變成事實!」

這話惹來一陣雷鳴般的大笑,當中是毫無掩飾的憤怒。接著,那位戴著厚厚眼鏡的年輕女子起身,走到克里斯托弗身邊。她鎮定自若,穿過了至今仍保留在提琴家周圍的那一小片空間區域。

「你這個老傻瓜,」她說道,聲音又一次清晰地穿透喧鬧聲。「你把我們全和你一起拖下水了。」接著,帶著某種從容淡定,她反手打了克里斯托弗一巴掌。

眾人皆愕,一陣沉默。然後,突然間,人們從椅子上起身,互相推搡著,試圖靠近克里斯托弗,顯然他們迫不及待地想效仿那位年輕女子。我發覺有隻手搖了搖我肩膀,但此刻,我正專注於對付眼前要發生的事情,無暇他顧。

「不,別這樣,夠了!」不知怎的,魯班斯基醫生第一個靠近克里斯托弗身邊,高舉雙手。「不行,放過亨利!你們這是在幹嗎?夠了!」

或許正是魯班斯基醫生的介入才將克里斯托弗從人們的群起攻擊中解救出來。我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弗迷茫、驚恐的面龐,憤怒之氣在他周圍升騰,之後就看不見他了。那隻手又搖了搖我肩膀,我扭頭一看,發現那個穿著圍裙的大鬍子男人——我想起他的名字叫格哈德——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土豆泥。

「您想不想來點午餐,瑞德先生?」他問道,「我很抱歉,有點晚了。但您看,我們得重新做一桶。」

「您真是太好了,」我說,「但其實,我真的得走了。我的小孩還在等我呢。」然後,我引著他遠離嘈雜聲,對他說道:「您能不能告訴我如何走到前門。」沒錯,那一刻,我想起這間咖啡館與我留下鮑里斯的那間實際上附屬於同一座大樓,這座大樓設有各色房間,通向不同的街道,以迎合不同種類顧客的需要。

我拒絕了享用午餐,大鬍子男子顯然很失望,但他很快恢復神色,說道:「當然,瑞德先生。這邊請。」

我跟著他走到房間的前面,繞過服務檯。他開啟一扇小門,示意我走進去。我邊走邊最後朝身後瞥了一眼,只見圓臉男子站在桌子上,在空中揮動克里斯托弗的藍色資料夾。這會兒,憤怒的叫喊聲中夾雜著幾聲訕笑,同時,能聽見魯班斯基醫生飽含感情地懇求道:「別,別,亨利已受夠了!拜託,拜託!夠了!」

我來到一間寬敞的廚房,裡面貼滿白色瓷磚。一陣濃烈的醋酸味撲面而來,我看見一個結實粗壯的女人彎腰蹲在噝噝作響的火爐前,而大鬍子男子已經穿過房間,開啟了廚房遠處角落的另一扇門。

「這邊請,先生。」他說著,引著我走。

這扇門特別高,又特別窄。確實啊,太窄了,我覺得只能側身通過。而且,我透過它往裡瞧時,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所有跡象都表明,此時此刻我窺視的應該是掃帚櫃。但大鬍子男子又做出了引領的動作,說道:

「請小心臺階,瑞德先生。」

這時我才看到有三級臺階——看上去像是用木頭箱子頭頂頭地釘起來的——緊貼著門檻處升起。我緩慢穿過門廊,小心翼翼地踩著每一級臺階。走到最高一階時,我看到前面有一小股矩形的光亮。再往前走兩步,透過玻璃嵌板,我看到一個灑滿陽光的房間,看到了桌椅,而後,我認出這正是我先前留下鮑里斯的那個房間。那個豐滿的年輕女侍者——我正從她櫃檯後面觀察整個房間——還有,那邊角落,鮑里斯正盯著空氣發呆,臉上一副不滿的表情。乳酪蛋糕已經吃完了,這會兒正心不在焉地把玩著叉子,在桌布上舉起落下。除卻一對年輕情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外,咖啡館裡其他地方都是空蕩蕩的。

我感到有東西在身側頂了頂,發現大鬍子男子擠到了我身後,這會兒在黑暗中蹲下身來,一串鑰匙叮噹作響。過了片刻,身前的整個隔板門開啟了,我一腳踏進了咖啡館。

那位女侍者轉身對我莞爾一笑,然後朝另一邊的鮑里斯喊道:「看誰來了!」

鮑里斯扭頭看我,臉拉得老長。「你去哪了?」他厭倦地問道。「怎麼那麼久啊。」

「很抱歉,鮑里斯。」我說道。然後我問女侍者:「他乖嗎?」

「哦,他可完全是個迷人精。他一五一十地跟我描述你們過去生活的地方。人工湖旁邊的住宅區。」

「啊,是的,」我說,「人工湖。是的,我們正準備去呢。」

「可你一去就呆了那麼久!」鮑里斯說,「現在我們要遲到了!」

「真的很抱歉,鮑里斯。但別擔心,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呢。舊公寓在那兒又跑不了,是不是?不過,你說得對,我們得立刻出發了。現在得讓我考慮考慮。」我轉身面對那女侍者,她正跟大鬍子男子說著什麼。「抱歉,請問你能否告訴我們怎麼最快到達人工湖?」

「人工湖?」女侍者指著窗外,「外面等著的那輛公交車,它可以載你們去那兒。」

我看了看她指的地方,透過庭院裡的一頂頂陽傘,可以看到一輛公交車停在繁忙的街道上,差不多就在我們正前方。

「它在那兒已經等了很久了,」女侍者繼續說,「所以你們最好趕緊上車。估計應該隨時會走。」

我謝過她,然後向鮑里斯示意,帶頭走出大樓,走進了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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