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這時,檢票員逼近我們,所有鄰座人都拿出了自己的車票。她正給他們打孔時,我定定地說道:

「我沒有票,但我有特殊情況,你要是允許的話,我會向你解釋。」

檢票員看著我,然後她說:「沒票是一回事。但你知道,你昨晚真讓我失望。」

她一說這話,我立刻認出她是菲奧娜·羅伯茨。她是在伍斯特郡我們村的小學同學,我大約九歲時,和她發展了一段特殊的友誼。當初,她住得離我們很近,沿著小路走不遠就到了她家的農舍,跟我家的沒多大區別,我常常溜出去和她玩上一下午,特別是在我們離開家鄉去曼徹斯特之前那段艱難的日子裡。自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所以著實為她責難的態度吃了一驚。

「啊,是的,」我說,「昨晚。是的。」

菲奧娜·羅伯茨仍看著我。或許和她這會兒擺出的責備的神情有關,我突然間發現自己想起了兒時的一個下午,我們兩個正一起坐在她家餐桌下。我們跟往常一樣,將五彩繽紛的毛毯、窗簾從餐桌邊垂掛下來,築起了我們的「藏身窩」。那日午後,溫暖晴朗,我們硬是坐在「藏身窩」裡,裡面幾近漆黑,悶熱難當。我一直對菲奧娜說著些什麼,必定是嘮嘮叨叨,讓人心煩意亂。她不止一次想打斷我,但我繼續嘮叨。最後,我說完了,她說道:

「太傻了。那意味著你得靠自己了。你會很孤單的。」

「我不介意,」我說,「我喜歡孤單。」

「你又在犯傻了。沒人喜歡孤單。我會有個大家庭,至少五個孩子,每晚給他們做一頓美味的晚餐。」然後,我沒有回答,她又說道:「你太傻了。沒人喜歡獨自一人。」

「我就是。我喜歡。」

「你怎麼能喜歡孤單呢?」

「我喜歡,就是喜歡。」

事實上,下這斷言,我還是有幾分堅定的。到那日下午,我開始我的「訓練期」已經有幾個月了;其實,那份特殊的迷戀大約是在那會兒達到了頂峰。

我的「訓練期」開始得相當意外。一日灰濛濛的午後,我獨自在小巷裡玩耍——沉浸在某種幻想中,在一排楊樹和田野中間的乾涸溝渠裡爬進爬出——我突然感到一陣驚慌,需要父母的陪伴。我們的農舍並不遠,越過田間,我能看到農舍的背面。驚恐感迅速蔓延,我幾乎被一陣衝動所壓倒,只想穿過雜草全速跑回家。然而,不知何故——可能我很快將這感覺同不成熟聯絡了起來——我強迫自己遲些離開。毫無疑問,我腦子裡想的還是很快穿越田間,開始奔跑,只是用意志力推遲那一刻的到來,多堅持了幾秒。我呆若木雞地站在那乾涸的溝渠裡,經歷了恐懼與興奮交織的奇怪感覺,這感覺我在接下來的幾周裡漸漸熟悉。不到幾天工夫,我的「訓練期」變成了我生活中一個慣常且重要的部分。日久天長,就形成了一種固定的儀式,所以,一感到想回家的念頭冒出頭,我就會沿著小路走到一個特別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橡樹下,我會在那兒站上幾分鐘,擊退內心的情感。時常,我會覺得呆得已經夠長了,現在可以出發回家了,結果卻是再一次將自己拉回來,強迫自己繼續在樹下多站上幾秒鐘。毫無疑問,那伴隨著不斷增長的恐懼與驚恐的奇特興奮感,或許就是我保留自己那略帶強迫性質的「訓練期」的原因吧。

「但你知道的,是不是?」那日菲奧娜對我說。黑暗中,她的臉挨著我的。「你結婚後不必像你父母那樣。根本不會像那樣的。丈夫和妻子不會總是吵架。他們只是在……在特殊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才那樣吵架。」

「什麼特殊的事情?」

菲奧娜沉默了一會兒。我正準備更咄咄逼人地重複一遍自己的問題,這時,她語重心長地說:

「你父母呀,他們不是因為合不來才那樣吵架的。你難道不知道嗎?難道你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總是吵架嗎?」

突然間,我們的「藏身窩」外面傳來一聲怒氣衝衝的叫喊,菲奧娜就消失了。我繼續獨自坐在桌下的黑暗裡,捕捉到了從廚房傳來的菲奧娜和她母親低聲爭執的聲音。我聽到菲奧娜一度用受傷的語氣重複道:「可是為什麼不行?為什麼我不能告訴他?其他人都知道了。」她母親說,嗓音仍很低:「他比你年紀小。他太小了。你不能告訴他。」

菲奧娜·羅伯茨走近了幾步停下,把我的回憶打斷了,她對我說:

「我一直等到十點半,然後讓大家去吃飯了。大家那時候都餓了。」

「當然,正常。」我無力地一笑,四下看了看車廂。「十點半。到那時候,是的,人們肯定餓了……」

「而到那時候,你顯然是不會來了。沒人會再相信了。」

「是的,我想,到那時候,不可避免地……」

「剛開始一切都還不錯,」菲奧娜·羅伯茨說,「以前,我從未舉辦過那樣的聚會,但一切都還不錯。她們都來了,英奇,楚德,她們全都來我公寓了。我有些緊張,但一切順利,我真的也很興奮。她們有幾位還為那晚作了充分準備,帶了好多資料夾,裡面好多資訊,還有照片。直到大概九點,人們開始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了,那時候,我頭一次突然意識到你可能不來了。我不停地進進出出,加咖啡,添點心,一心要讓一切順利進行。她們全都開始竊竊私語,但我仍然想,呃,你可能還是會來的,可能在什麼地方塞車了吧。後來,越來越晚了,最後,她們就公開地議論起來。你知道的,甚至毫不顧及我還在房間呢。就在我自家的公寓裡!就在那時,我告訴她們開始吃吧。我那會兒只希望早點結束早了事。於是,大家開始吃,我準備了好多的小煎蛋卷,而即便在吃的時候,其中有幾位,像烏利克那號人,仍舊不停地私語竊笑。但其實吧,某種程度上,我倒覺得那些竊笑的還好。相比楚德之類,我更能接受她們。楚德她們裝出一副為我惋惜的模樣,自始至終都虛情假意地顯示友好,哦,我多麼討厭那個女人!我能看出她在臨走時,暗自思量:‘可憐的傢伙,生活在幻想的世界裡。我們真的早該猜到的。’哦,我恨透了她們這夥人,我真的鄙視自己竟然跟她們搞在一起。可是,你瞧,我在這小區住了四年,沒交到一個好朋友,我很孤獨啊。長久以來,那些女人,就是昨晚來我公寓的那些人,她們不願和我有任何關係。你知道的,她們認為自己是這兒的精英,自稱是‘婦女藝術文化基金會’成員。這太愚蠢了,那根本不是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基金會,但她們覺得那名字聽起來很氣派。每當城裡組織什麼活動,她們就忙活起來。比方說,北京芭蕾舞團來訪的時候,她們做了所有歡迎招待會的綵帶。總之,她們認為自己無比高貴,直到最近,都不想跟我這樣的人有來往。那個英奇,在小區附近看到我時,甚至不願打聲招呼。但是,當然,自傳言散播開來,一切都變了。我是說我認識你這件事。我不知道這事是怎麼傳出去的,可我沒有到處鼓吹呀。我猜我肯定向某人提起過。但不管怎樣,你想象得到,一切都變了。今年早些時候,某一天,英奇叫住了我,我那時正上樓,她邀請我參加她們的一次聚會。我真的不想和她們有牽連,但還是去了,我猜想當時覺得總能交上幾個朋友吧,我也不知道。呃,一開始,她們一些人,包括英奇和楚德,她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傳言,你知道,就是我是你老朋友的事。但她們最後認可了,我想可能這讓她們感覺相當不錯。照料你父母的整個主意不是我出的,但很明顯,我認識你這一事實與其有莫大關係。你要來訪的訊息傳出後,英奇過去告訴馮·布勞恩先生,她說,繼北京芭蕾舞團之後,基金會現已準備就緒,準備承辦某項真正重要的活動,而且,基金會中有一位還是你的老朋友呢。諸如此類的話。就這樣,基金會爭取到了這項工作,即在你父母逗留期間照顧他們;當然,大家都很興奮,雖然其中幾位覺得這事責任重大,很是緊張。但英奇一個勁地給大家鼓氣,說這不過是我們應得的認可。我們連連開會,為招待好你父母出點子,想辦法。英奇告訴我們——我聽到了這點很難過——你父母二人現在身體都不大好,所以呢,很多順理成章的事,如遊覽城市之類的,就不太合適了。但是,其他主意可多著呢,大家都很興奮。隨後,在最後一次會議上,有人說,呃,我們幹嗎不請你來,親自見見我們呢?談談你父母會喜歡什麼。剎那間,大家鴉雀無聲,然後英奇說:‘幹嗎不呢?畢竟,我們有萬中無一的資格邀請他。’然後她們全都盯著我,於是最後我說:‘呃,我想他會很忙,但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問問他的。’我看得出我說那話的時候她們是多麼激動。後來一得到你的答覆,嗨,我就一躍成了公主,她們都對我另眼相待,無論什麼時候遇見我,都衝我微笑,對我很親熱,給孩子們送禮物,主動為我做這幹那。因此,你完全能想象昨晚你沒出現的後果了吧。」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透過窗戶茫然地看著窗外掠過的建築物。終於,她繼續道:

「我想我其實不該怪你。畢竟,我們已經有很久沒見面了。但是,我當時以為你會看在你父母的分上過來的。對於我們能為他們在此逗留期間做些什麼,每個人都想法多多。今早,她們一定會七嘴八舌地議論我。她們幾乎都不出去上班,丈夫個個能賺大錢,她們一定會互煲電話或相互串門,肯定會異口同聲地說:‘可憐的女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們早就該看出來的。我倒願意盡點力幫助她,不過呢,她實在是太令人厭煩了。’我現在就能聽見她們說這話,她們一定個個陶醉其中。就說英奇吧,一方面,她會非常生氣。‘這個小賤人騙了我們。’她會這麼想。而另一方面,她會很開心,她會如釋重負。你瞧,英奇這人吶,她既中意我認識你,可又總覺得這是個威脅。我看得出來。過去的這幾週中,自從你答覆之後,其他人對待我的方式,可能讓她有了什麼想法。她真的是痛苦萬分,她們全都是。總之,她們今早一定會很開心,我知道她們一定會的。」

聽著菲奧娜的話,我不自覺地認為自己該對前一晚發生的事感到無比懊悔。然而,儘管她繪聲繪色地描述她公寓中的情景,儘管我為她深感難過,但我發現自己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日程表上有這樣一項活動。此外,她的話讓我頗為吃驚地意識到,父母快要來到這座城市了,可到目前為止自己卻對這個問題考慮甚少。正如菲奧娜提到的,他們二人身體欠安,生活幾乎不能自理。沒錯,看著外面繁忙的交通,還有窗外掠過的一座座光亮的建築物,我對年邁的父母,不由生髮出一股強烈的保護欲。理想的辦法其實就是委託當地的一群婦女照料他們,我真是個大笨蛋,居然沒能抓住機會見見她們,和她們談談。父母怎麼辦?想到這,一陣驚慌攫住了我的心——我無法想象,對於這次出訪的這方面問題,我居然沒怎麼考慮。一時間,我的腦海裡思潮翻滾。我突然看到了我母親和父親,兩人身材矮小,頭髮花白,年老駝背,站在火車站外面,周圍都是行李,自己根本沒法搬。我能看見他們看著身旁這個陌生的城市,然後,最終,我父親的自尊戰勝了理智,拿起兩個,然後三個箱子,而我母親試圖阻攔無果,她用那瘦弱的手拉住他的胳膊,說:「不行,不行,你搬不動的。太多、太多了。」而我父親,表情堅定決絕,甩開我母親,說:「我不搬,那由誰來搬?要不我們怎麼到酒店?這種地方,自己不幫自己,還有誰會幫我們?」而在這當兒,轎車和卡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上下班的人匆匆路過。我母親雖然難過,卻也只好作罷,無可奈何地看著父親負著沉重的行李蹣跚而行,走出四五步,最終支撐不住,放下行李箱,肩膀垂下,呼吸沉重。然後,過了一會兒,我母親,走向他,輕柔地把手放在他胳膊上。「沒關係,我們會找到人幫忙吧。」而我父親,此時已經放棄,但或許已感滿足,因為至少他精神可嘉,他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人流,尋找可能是來接他們的人,幫他們搬送行李,寒暄歡迎,坐著舒適的轎車帶他們到酒店。

菲奧娜說話的時候,我大腦裡充斥著這些景象,因此一時間未能考慮到她不幸的處境。但隨後我意識到了她在說:

「她們會議論紛紛,說什麼從今以後可得更謹慎了。我現在就能聽見她們這麼說。‘我們現在聲望更高了,一定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他們千方百計想使詐混進來。我們必須小心為好,尤其是現在我們擔負著如此重大的責任。那個小賤人對我們來說是個教訓。’諸如此類的話。天知道這下我在那小區日子還怎麼過。而我的孩子們,他們可得在那裡長大……」

「聽著,」我打斷她,說道,「對此我真的很抱歉,語言都難以形容。但事實是,昨晚發生了件無可預見的事情,具體什麼事就不說出來煩你了。我當然因為讓你失望而十分懊惱,但確實甚至連打通電話都不太可能。我希望沒有給你帶來太多麻煩。」

「麻煩可多呢。對我來說不容易啊,你知道,一個單身母親帶著兩個長身體的孩子……」

「你聽我說,我真是非常抱歉。要不這樣吧,我現在和那邊的兩個記者有點事,但不會太久的。我會盡快擺脫他們,跳上計程車,直奔你公寓。我會大概,半個小時吧,至多四十五分鐘到那兒。然後我們就這麼做。我們一起繞著小區走上一圈,那麼所有這些人,你的鄰居呀、什麼英奇、什麼楚德呀,她們全部會親眼見到我們的確是老朋友。然後我們就去拜訪一些較具影響力的人,比如這個英奇之類的。你可以介紹我,我呢則對昨晚的事道個歉,解釋一下何以在最後不得不耽誤行程。我們一個一個地把她們爭取過來,彌補昨晚對你造成的傷害。其實呀,順利的話,你在朋友中的人緣說不定甚至比從前更好呢。你覺得怎麼樣?」

菲奧娜繼續盯著過往的風景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她說:「我的第一直覺會說:‘忘記整件事吧。’聲稱是你的一個老朋友,對我一點幫助都沒有。總之,或許我並不需要成為英奇那個圈子的人。我只是之前在那小區裡太孤單了,但是嘗過她們的行事風格之後,我覺得,說不定只有我的孩子們做伴我會更開心呢。晚上,我可以讀一本好書,或者看電視。然而,我要考慮的不只是我自己,我還得考慮孩子們。他們得在這小區里長大,他們得被他人接納。看在孩子的分上,我應當接受你的提議。你也說了,假如我們按照你建議的做,我的境況說不定比聚會成功還好呢。但你得保證,你得以你所珍視的一切發誓,你不能讓我再度失望了。因為,你看,如果實施你的計劃,那就意味著我一結束這次輪班,就得開始挨家挨戶打電話安排我們的拜訪。我們可不能隨隨便便去敲人家的門,這兒可不是那種小區。所以你應該明白,如果我預約了而你沒出現會怎樣吧。那樣的話,我就只能自己再走一圈,再次解釋你沒來的原因。所以你必須保證你不會再讓我失望了。」

「我保證,」我說,「我說過,只要完成這兒的這件小事,我就即刻跳上計程車,與你會合。別擔心,菲奧娜,船到橋頭自然直。」

正說著,我感覺有人碰了碰我胳膊。我轉過身,看見皮德羅站了起來,再次把大包扛在肩膀上。

「瑞德先生,請吧。」他指著通向下車門的過道說。

記者正站在前面準備下車。

「我們到站了,瑞德先生。」他朝我大叫,揮了揮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先生。」

我感覺到電車緩緩停下。我站起身,往外一擠,向著車廂的另一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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