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我回到院子,可哪兒都找不到那位長髮記者。我在陽傘中間溜達了一會兒,仔細凝視一張張坐在桌邊人的面孔。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後,我停下腳步,心想也許那記者改變主意,顧自走了。可這好像太不可思議了,我又四下看了看。形形色色的人邊喝著咖啡邊讀著報紙。一位老人正和圍在他腳邊的鴿子談天。突然,我聽到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我一轉身,看到那記者就坐在我正後方的桌邊。他非常投入,正和一個矮胖、黝黑的男人相談甚歡,我猜此人應該是攝影師吧。我驚呼一聲,走上前去,但蹊蹺的是,這兩人繼續交談,看都不看我一眼。甚至我拉開那張剩餘的空椅子坐下時,那記者——剛說了半句——只是匆匆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又扭頭面對那黝黑的攝影師,繼續道:

「所以呢,有關這座建築的重要意義,千萬別給他任何提示。你只要編些附庸風雅的理由,解釋他為什麼非得一直在它前面。」

「沒問題,」攝影師點頭稱是,「沒問題。」

「但也不要逼他太緊。上個月舒爾茨在維也納就是這樣搞砸的。而且,記住,像所有其他這號人一樣,他非常自負。所以,你得假裝是他的一位狂熱粉絲。告訴他報社派你去的時候並不知道,而你碰巧是他的一位狂熱粉絲。這樣就一定能打動他。但在我們建立起融洽關係之前,千萬別提薩特勒紀念碑。」

「好的,好的。」攝影師仍頻頻點頭,「但我還以為這事兒現在已經定下來了呢,我以為你已經徵得他同意了。」

「我本想打電話把這事敲定下來,可是後來舒爾茨警告我,說這個傢伙他媽的真難搞定哩。」那記者說這話的時候,扭頭衝我禮貌地一笑。那位攝影師呢,順著他同伴注視的目光,心不在焉地朝我點了個頭,然後他們二人又繼續討論起來。

「舒爾茨的問題,」記者說道,「在於他馬屁拍得還不夠。而且他那副態度,好像真的不耐煩似的,即便沒有不耐煩,他也這副德性。對付這種人,你只需不停拍馬屁就行。所以你在拍照的過程中,只消不停地喊‘太棒了’。不停地讚歎。千萬不要停止滿足他的虛榮心哦。」

「好的,好的。沒問題。」

「那麼我就開始……」記者疲倦地嘆了口氣。「我就開始談談他在維也納的表演,或者諸如此類的事情吧。我這兒搞了些資料,我會一路誇張,虛張聲勢。但我們別浪費太多時間。幾分鐘之後,你就假裝有了靈感,說要去薩特勒紀念碑拍照。而我會先假裝有些生氣,但最後承認這是個絕佳的主意。」

「好的,好的。」

「你現在明白了。別出岔子。記住,他是個難搞的混蛋。」

「我明白。」

「一旦有任何不對,就說些恭維的話。」

「好吧,好吧。」

兩個人相互點了點頭。然後記者深吸了一口氣,拍拍雙手,轉過身來,面對著我,突然眼光灼灼起來。

「啊,瑞德先生,您來啦!您能抽出您寶貴的一點時間給我們,真是太好了。我想那年輕人在裡面還開心吧?」

「是的,是的。他點了一大塊乳酪蛋糕。」

那兩人開心地大笑,矮胖攝影師咧嘴笑道:

「乳酪蛋糕。太好了,我的最愛。我自小就最喜歡乳酪蛋糕。」

「哦,瑞德先生,這是皮德羅。」

攝影師微微一笑,急切地伸出手。「真高興見到您,先生。告訴您吧,對我來說這真的是天賜良機。我今早才接到這個任務。起床的時候,我還在想今天又得去拍議事廳。我是在洗澡的時候接到電話的。你想做嗎?他們問。自打孩提時,他就是我心目中的偶像,我告訴他們。我想不想做?天啊,沒有報酬都行,只要讓我做,我願倒貼給你們,我告訴他們。只需告訴我去哪兒就行。我發誓我從未因一個任務如此興奮過。」

「坦白說,瑞德先生,」記者說,「昨晚跟我一起在酒店的攝影師,呃,等了幾個小時後他開始有些不耐煩了。自然,我對他相當生氣。‘你似乎還不明白,’我對他說,‘假如瑞德先生因故耽擱了,那肯定是他得去赴最重要的約會。假如他發了善心同意給我們些時間,而需要我們等上一會兒,那麼我們就等唄。’先生,跟您說吧,我對他非常生氣。我回去之後,就告訴主編說這可不行啊。‘早上再給我找個攝影師,’我要求道,‘我想要一個理解瑞德先生的立場並對他示以合宜謝意的人。’是的,對這事我挺激動的。總之,我們現在有皮德羅了,他正好和我一樣,也是您的琴迷,我們幾乎一樣狂熱。」

「更狂熱,更狂熱呢,」皮德羅抗議道,「我今早接到電話時,簡直不敢相信。我的偶像到了城裡,而我要給他拍照去。天哪,我一定要做得盡善盡美,我洗澡的時候對自己這麼說。那樣一位大人物,必須做得盡善盡美才行吶。我會讓他站在薩特勒大樓前拍照。我這樣設想著。我洗澡的時候,腦海中構思出了整個作品。」

「現在,皮德羅,」記者說,嚴肅地看著他,「我非常懷疑瑞德先生是否願意僅僅為了拍個照跑到薩特勒大樓那邊。好吧,開車最多幾分鐘就到,但是對於一個行程緊張的人來說,幾分鐘可不是無足輕重的事喔。不,皮德羅,你就在這兒盡你最大努力做好吧,我們坐在這桌邊談話,你拍幾張瑞德先生的照片。好吧,人行道露天咖啡館,是太老套了,瑞德先生全身上下的獨特魅力甚至都很難很好地展示出來。但不行也得行了。我承認,你想讓瑞德先生站在薩特勒紀念碑前這一主意,確實是神來之想。但他根本沒時間啊。能為他拍一張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照片,我們就該滿足了。」

皮德羅一邊用拳頭捶打手掌,一邊搖頭。「你說的沒錯。可是,上帝啊,這太難受了。這是一個為偉大的瑞德先生拍照的機會,這種機會一輩子也就一次啊,而我卻只能將就,在一個咖啡館拍。真是造物弄人啊。」他又悲傷地搖了搖頭。一時間,他們兩人坐在那兒望著我。

「呃,」我終於說道,「你們說的這座建築,真的是開車幾分鐘就到嗎?」

皮德羅突然坐直身子,因激動而臉上發光。

「您是認真的嗎?您會在薩特勒紀念碑前擺姿勢拍照嗎?上帝啊,史無前例啊!我就知道您是個大好人!」

「等一下……」

「您確定嗎,瑞德先生?」記者抓著我的胳膊說,「您真的確定嗎?我知道您的行程很滿。哎呀,您真的是太偉大了!真的,打車過去不過三分鐘。其實,您只消在這裡等會兒,先生,我現在就去攔一輛過來。皮德羅,反正瑞德先生在這裡等,不如你先為他拍幾張。」

記者匆匆離開。隨即我看到他站在人行道邊上,前傾著身體,衝著來往車輛,一隻手臂舉在半空中。

「瑞德先生,請吧。」

皮德羅單膝跪地,透過相機眯眼看著我。我在椅子上坐好——擺了一個放鬆但不過於懶散的姿勢——一副親切微笑的面容。

皮德羅按了幾下快門。然後他後退幾步,再一次單膝蹲下,這次是在一張空桌子邊,驚飛了一群正在啄食麵包屑的鴿子。我正準備再調整一下姿勢,記者跑了回來。

「瑞德先生,我現在攔不到計程車,但正好有一輛有軌電車來了。請快些,我們可以跳上去。皮德羅,快,那輛電車。」

「但那會和計程車一樣快嗎?」我問道。

「是的,是的。其實,這種交通狀況下,電車會更快些。真的,瑞德先生,您不必擔心。薩特勒紀念碑非常近。事實上——」他抬起手遮著雙眼看向遠方,「事實上,您從這兒差不多能看到。要不是那灰色的塔樓擋在那兒,我們這會兒就能看見薩特勒紀念碑了。就是這麼近,真的。事實上,一個正常身高的人——不比你我高多少——如果爬到薩特勒大樓的房頂,站直,舉著類似杆子的物體——比方說,家用拖把——像今天這樣的清晨,我們很容易就能越過那座灰色塔樓看到。所以您看,我們馬上就能到。請吧,那輛電車,我們得快點了。」

皮德羅已經站在路緣上了。我看到他揹著重重的一袋裝置,正試圖說服電車司機等我們。我跟著記者走出院子上了車。

我們三人剛走上中心過道,電車再次啟動了。車廂裡很擁擠,我們沒辦法挨著坐。我擠進車廂靠後的一個座位,坐在一個小個兒老頭和一個主婦母親中間,她膝上還坐著個牙牙學語的小孩。座位出奇的舒服,過了一會兒,我開始有些享受起這次旅程。我對面,坐著三個年長的男人,他們共同讀著一張報紙,由中間那人開啟舉著。電車的顛簸好似給他們閱讀造成了困難,不時地,他們會為要求讀特別的哪一頁而爭執。

我們走了好一會兒,我才察覺到四周的活動,看到一位女檢票員沿過道走過來。我才想到我同伴一定為我買好了票——我上車時,肯定沒有買過。我再次扭頭看過去,看到了那檢票員。一個嬌小女人,醜陋的黑色制服沒有完全掩蓋她迷人的身材。她已經檢查過其他地方,正朝我們這塊兒走來。我四周,人們紛紛掏出車票和通行證。我強壓住心中的恐慌,醞釀準備說點什麼,聽起來既有尊嚴又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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