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我還沒睡多久,電話鈴就在耳邊響起。我由著它響了一會兒,然後終於坐起身,接起電話。

「哦,瑞德先生。是我,霍夫曼。」

我等著他解釋為何擾我清夢,但酒店經理沒有繼續說下去。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他又說道:

「是我,先生。霍夫曼。」又一陣停頓,然後他說:「我在下面大廳。」

「哦,是嗎。」

「很抱歉,瑞德先生,或許您在忙乎什麼吧。」

「事實上,我正在睡覺。」

這話好像讓霍夫曼吃了一驚,因為之後又是一陣沉默。我很快笑了笑,說:

「我的意思是,剛剛躺下,可以說。自然不會睡得很沉,直到……直到今天的工作全部結束之前。」

「沒錯,沒錯。」霍夫曼聽起來鬆了口氣。「就是喘口氣,這樣而已。非常理解。呃,無論如何,我會在樓下大廳等您,先生。」

放下電話,我坐在床上想怎麼辦。我仍舊疲憊——才睡了那麼幾分鐘——非常想忘記剛才這一切,繼續睡覺。但最後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就起了身。

我發現自己穿著浴袍就睡著了,正欲脫下更衣,突然覺得乾脆就穿著它下樓去見霍夫曼吧。畢竟,晚上這個時候,除了霍夫曼和接待員,不可能再遇見別的人了,而且穿著這身裝束下樓可以婉轉而又明確地告訴他:時辰已太晚了,他在妨礙我睡覺。我出門進了走廊,向電梯走去,心裡特別惱怒。

至少起初,浴袍好似發揮了預期的作用,因為我一進大廳,就聽到了霍夫曼的開場白:「很抱歉打擾您休息了,瑞德先生。這一路奔波,您一定很累了。」

我絲毫不想隱藏我的疲憊,一隻手捋過頭髮,說道:「沒關係,霍夫曼先生。但我相信這不會太久吧。其實我現在挺累的。」

「哦,不會太久,絕不會。」

「好。」

我留意到霍夫曼穿著一件雨衣,雨衣下,一身晚裝,繫著寬腰帶,打著蝴蝶領結。

「當然,您應該聽說了,那個壞訊息。」他說。

「壞訊息?」

「是壞訊息,不過請允許我這樣說,先生,我有信心,非常有信心,這壞訊息不會引起嚴重後果。我相信,到天亮之前,您同樣會如此確信的,瑞德先生。」

「我肯定會的。」我說,安慰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我斷定此番情形嚴重且無望,所以直截了當地問道:「很抱歉,霍夫曼先生,您說的壞訊息是指什麼?最近有這麼多壞訊息。」

他警覺地看著我。「這麼多壞訊息?」

我大笑了一聲。「我是說非洲的動亂,等等。到處都有壞訊息。」我又大笑。

「哦,我明白了。我說的壞訊息當然是指布羅茨基先生的那條狗。」

「啊,是嗎。布羅茨基先生的狗。」

「您一定會贊同,先生,這可真是不幸。時機不好啊。我處處小心謹慎,卻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他惱怒地嘆了口氣。

「是的,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但我說過,我很有信心。是的,有信心這事不會引起任何重大挫折。但這會兒,要不我們立刻出發?其實,我現在想,您是非常正確的,瑞德先生。這會兒出發時機最好不過了。意味著我們不會到得太早或者太晚。非常正確,應該冷靜地處理這些事。千萬不要驚慌。先生,那麼我們出發吧。」

「呃……霍夫曼先生。我好像判斷失誤了,這種場合我卻穿了這身衣裳。您不介意給我幾分鐘上樓換件衣服吧。」

「哦。」霍夫曼飛快地掃了我一眼。「您看上去好極了,瑞德先生。請別擔心。呃,」他焦急地看了看手錶,「我們還是出發吧。是的,這會兒時機剛好。請。」

外面漆黑一片,雨水連綿。我跟著霍夫曼繞過酒店大樓,沿著一條小徑,走進了室外的一個小停車場,那裡停著五六輛汽車。一盞孤寂的路燈緊緊地固定在一個柵欄柱上面,藉著燈光,我能分辨出路前面地面上的一個個大水坑。

霍夫曼朝著一輛黑色的大轎車跑過去,開啟了客門。我一路走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雨水不停地滲進拖鞋。我正要上車,一隻腳卻踩進了一個深深的水坑,完全溼透了。我驚呼了一聲,但霍夫曼已經急急忙忙繞到駕駛座一側了。

霍夫曼載著我開出停車場,我則使勁地在柔軟的車地板上弄乾雙腳。我抬起頭,發現車已經開出了停車場,行駛在主幹道上了,我吃驚地看到交通變得異常繁忙。此外,許多商店和飯店現在都甦醒過來,成群的顧客在亮閃閃的窗戶裡面轉悠。我們繼續開著,交通逐漸擁擠起來,直到市中心附近某處,我們夾在三車道的車輛中間,完全停滯了下來。霍夫曼看了看手錶,絕望地猛捶方向盤。

「太倒霉了。」我同情地說道,「不久前我剛出來的時候,整座城市好像睡著了一樣。」

他正出神,心不在焉地說道:「這座城市的交通越來越糟糕了。我不知道有什麼解決辦法。」他又猛捶了一下方向盤。

接下來幾分鐘,車慢慢往前挪動,我們默默地坐在車裡。然後霍夫曼輕輕地說道:

「瑞德先生一直在奔波。」

我以為我聽錯了,但他接著又說了一遍——這次有禮貌地輕輕地揮了揮手——我意識到,他是在排練,到目的地之後如何解釋我們遲到的原因。

「瑞德先生一直在奔波。瑞德先生——一直在奔波。」

我們繼續行駛,穿梭在夜間繁忙的交通中,霍夫曼繼續時不時地低聲嘟囔著什麼,大部分我都沒聽清。他已然進入自己的世界,看起來越來越緊張。中間有一次,我們沒能及時趕上綠燈,我聽到他嘟囔道:「不,不,布羅茨基先生!他是個極好的、極好的一個人!」

最後轉了個彎,我們駛出了城市。不久,高樓大廈消失了,我們行駛在一條長長的小路上,周圍是一片漆黑的開闊地——可能是農場——兩邊都是。交通稀疏,可以讓這輛大馬力汽車加速行駛。我看到霍夫曼明顯地放鬆下來,接下來他對我說話時,已基本恢復了以往的彬彬有禮。

「告訴我,瑞德先生。您對酒店的一切還滿意嗎?」

「哦,是的。一切都很好。謝謝。」

「您還滿意您的房間?」

「哦,是的,是的。」

「床,舒服嗎?」

「非常舒服。」

「我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我們確以我們酒店的床而自豪。我們定期更換新床墊。這城裡其他酒店沒有一家像我們這樣頻繁地更換床墊。這一點我是瞭解的。據我們許多所謂的競爭對手說,我們淘汰掉的床墊,還能再多用上幾年。您知道嗎,瑞德先生,假如我們把五個財政年度中淘汰掉的所有舊床墊一個個立起來,頭對頭地縱向排列,我們就能沿著主幹道,從市議會開始,順著噴泉一路下去,繞過斯泰恩蓋斯街街角,直達韋格爾先生藥房,構成一條長線呢。」

「真的嗎?真是了不起。」

「瑞德先生,請允許我直言相告。對您房間的安排我考慮了很多。在等您來的那些日子,自然地,我花了很長時間考慮為您安排哪個房間。大部分酒店會很簡單地回答這個問題:‘店裡哪個房間最好?’但在我的酒店卻不是這樣,瑞德先生。這些年來,這麼多房間我都給予了足夠的關注。有些時候我變得——哈哈!——像人們說的,著迷了,是的,對這個或者那個房間著迷了。一旦我看到某個房間的潛質,就會花幾天時間深思熟慮,然後,我會細緻地加以翻新,使之儘量符合我的想象。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但很多情況下,經過一番努力之後,結果會很接近我腦中的想象;當然,這樣是非常令人滿足的。可是——或許是我性格上的某種缺陷使然吧——我一旦完成了一個房間的翻新,令我心滿意足之後,我就會被另一個房間的潛質所吸引。不知不覺地,我發現自己把大量的時間和心思花費在了新的工程上。是的,有人稱之為強迫症,但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妥。沒什麼比酒店按照一成不變的理念裝飾一個個房間更沉悶不堪了。就我而言,每個房間都應按照其各自的特點加以考慮。總之,瑞德先生,我的意思是酒店裡沒有哪間房是我最喜歡的。所以考慮再三之後,我斷定現在您使用的這個房間一定最令您滿意。但見到您之後,我就不那麼確定了。」

「哦,不,霍夫曼先生,」我插嘴道,「現在這房間很好。」

「但自從見到您之後,從早到晚我一直斷斷續續在考慮這個問題,先生。我覺得,在我腦海中,您在氣質上更適合另一間房。要不明早我帶您去看看吧。您肯定會更喜歡的。」

「不用了,霍夫曼先生,真的。現在的房間……」

「請允許我坦白相告,瑞德先生。您的蒞臨,可是讓您現在的這個房間首次面臨真正的考驗。您看,自四年前對它進行概念重建後,這個房間第一次迎來了真正尊貴的客人入住。當然,我先前無法預計到有一天您會駕臨我們這裡。但事實是,設計那個房間的時候,我腦海中想象的是一個與您很相似的形象。我想說的是,您看,只有現在,只有您的到來,才正好讓其發揮了其本身的意義。而且,呃,我能清晰地看出四年前做了幾個關鍵性的錯誤判斷。太難了,以我的經驗判斷。不,毋庸置疑,我非常不滿意。您跟這房間不合。我有個提議,先生,我們想讓您搬到343,我感覺那裡更適合您。在那兒,您會感到更寧靜,睡得更香甜。至於您現在的房間嘛,呃,我從早到晚時斷時續地在考慮,按目前的情形看,我覺得把它拆掉得了。」

「霍夫曼先生,真的,不!」

我喊出這話的時候,霍夫曼眼睛從路上挪開,詫異地盯著我。我大笑,很快地又恢復原狀,說道:

「我的意思是,不用因為我這麼麻煩破費。」

「我是為了自己心安啊,我向您保證,瑞德先生。酒店是我畢生的心血。但在那個房間上,卻犯了一個糟糕的錯誤。我覺得沒有其他方法,只得把它拆了。」

「霍夫曼先生,那個房間……實際上,對它,我非常有感情。我真的很滿意。」

「我不明白,先生。」他看起來真的很疑惑。「那房間明顯不適合您。現在我見到您本人了,就更確定了。您不用這麼客氣。發現您特別迷戀它,我很吃驚。」

我突然大聲笑了笑,可能是誇張地大聲了點。「根本沒有的事。特別迷戀?」我又大笑,「只是個房間而已,僅此而已。如果需要拆掉,那就得拆掉吧!我會開開心心地搬到另一個房間的。」

「啊。很高興您這樣看。對我來說,瑞德先生,不只是在接下來您逗留的期間,而且在未來的幾年裡,只要一想起您曾在我酒店下榻,卻要被迫忍受如此不適的房間,我就會懊喪無比。我真的不知道四年前,當時腦子裡是怎麼想的。完全估計錯誤!」

我們在黑暗裡已經疾馳了一段時間了,卻沒有遇到其他車輛。遠處,我隱約看到幾間房子,可能是農舍吧,但除此之外,沒什麼東西穿透道路兩側空曠的漆黑。我們繼續默默開了一會兒,然後霍夫曼說道:

「真是背啊,瑞德先生。那隻狗,呃,雖說不小了,但再活個兩三年還是容易的。準備工作一直都很順利。」他搖了搖頭。「時機太糟糕了。」然後,他扭頭對我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但我有信心。是的。我有信心。他現在不會受影響的,甚至這樣的事情也不會影響到他。」

「或許應該再送給布羅茨基先生一隻狗,權當一件禮物唄。或許給他只小狗仔。」

說這話的時候,我沒多加思索,但霍夫曼卻做出一副慎重考慮的樣子。

「這個不好說,瑞德先生。您一定注意到了,他特別喜歡布魯諾,幾乎就這麼一個伴兒,他應該仍在哀悼。但也許您是對的,既然布魯諾走了,我們必須要緩解他的孤寂。或許可以養其他的動物,能慰藉人的。比方說,一隻籠中小鳥。然後,到時候,等他準備好了,再給他引薦一隻狗。我也說不準。」

隨後他沉默了幾分鐘,我猜他在想其他的事情。但突然,他盯著在我們面前延展的黑漆漆的小路時,大聲嘟囔道:

「一頭公牛!是的,一頭公牛,一頭公牛,一頭公牛!」

但此時,我對布羅茨基先生的狗這整件事已心生厭煩,於是我一言未發,在座位上往後一靠,決定在行程剩下的時間裡好好放鬆一下。過了一會兒,為了瞭解我們這次前去處理的一些事情,我對他說:「希望我們不會太晚。」

「不,不,正好。」霍夫曼回答,但他好像心不在焉。過了幾分鐘後,我聽到他再次尖聲嘟囔道:「一頭公牛!一頭公牛!」

過了一會兒,我們駛離了寬闊的馬路,進入了一個舒適的住宅區。黑暗中我能看到一幢幢有獨立庭院的大房子,四周往往圍著高牆或者籬笆。霍夫曼小心翼翼地在林蔭道上繞行著,我聽到他又一次小聲排練著他的臺詞。

我們穿過幾道高高的鐵門,駛入一個大公館的庭院。已有很多車停在了庭院周圍,酒店經理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車位。然後他下車,急急忙忙地朝前門入口處奔去。

我又在座位上了待了一會兒,打量著這棟大房子,想找出一些我們將要出席的場合的線索。房子正面是長長一排幾乎落地的大窗戶。大部分拉著窗簾,都亮著燈,我看到屋子裡的情況。

霍夫曼按響了門鈴,示意我過去。我下車,大雨已經變成了毛毛細雨。我緊緊地裹著浴衣,向大房子走去,小心躲開水坑。

一位女僕開啟大門,引導我們走進寬闊的門廊。門廊兩邊裝飾著巨幅肖像。女僕似乎認識霍夫曼,她接過他的雨衣,他們快速交談了幾句。霍夫曼駐足片刻,對著鏡子拉直領帶,然後才帶路向房子深處走去。

我們來到一個大房間,裡面燈光熠熠,招待酒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現場至少有一百人,個個身著時髦晚禮服,站著,舉杯,相互交談。我們站在門口,霍夫曼在我面前舉起胳膊,好像要保護我,目光凝視,掃尋了一遍屋子。

「他還沒到。」他終於低聲道,然後扭頭對我微微一笑,說:「布羅茨基先生還沒到呢。但我堅信,堅信他馬上就到。」

霍夫曼轉身背對著房間,一時間好似不知所措。然後他說:「請您在這兒等一會兒,瑞德先生,我去找伯爵夫人過來。哦,如果您不介意,請靠後站一點——哈哈!——讓別人看不到您。您還記得吧,您應是我們的大驚喜啊。請,我不會離開太久的。」

他走進房間,好一會兒,我看著他的身影在賓客中穿梭,他焦急的步態和周圍歡樂的人群形成鮮明對比。我看到有幾個人想跟他攀談,但每次霍夫曼都是心不在焉地微笑一下,然後繼續急忙前行。最後,他離開了我的視線,或許是想再次找到他,我向前移了幾步。這時候我定是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因為我聽到身邊一個聲音對我說:「啊,瑞德先生,您到了。您終於來了,我們多麼開心啊。」

一位約莫六十歲的胖女人把手放在我胳膊上。我笑了笑,低聲客套著,她回答道:「這兒每個人都急切地想見到您。」說著,她開始堅定地領著我往人群的中心走去。

我跟著她,擠過一個個賓客,胖女人開始問我問題。起先,是些有關我健康和行程的常規問題。但之後,我們繞著房間繼續前行時,她極其詳細地盤問起酒店的情況。沒錯,她問到如斯細節——我是否對肥皂滿意?我對大廳裡的地毯有什麼看法?——我甚至開始懷疑她是不是霍夫曼的職業競爭對手,非常惱火我住在霍夫曼的酒店裡。然而,她經過人群時頻頻點頭微笑,當中表現出的態度和禮儀讓人毫不懷疑她就是主持這些活動的女主人,我斷定她就是伯爵夫人。

我以為她要麼會帶我去屋裡某個特別的地方,要麼是見某個特別的人,但不一會兒,我明白了我們正在慢慢繞圈。事實上有好幾次,屋裡某個地方,我肯定之前我們已經走過至少兩次了。讓我很好奇的另一件事是,儘管很多人扭頭向女主人打招呼,但她卻根本無意介紹我。此外,雖然一些人不時禮貌地衝我微笑,卻似乎沒人對我特別感興趣。可以確定的是,沒人因我從旁經過而中止交談。這讓我有點困惑,我本來都已經下決心好好應付那些尋常卻又憋悶的問題和恭維了。

又過了一會兒,我發現這整個屋裡的氣氛有些怪——整個歡樂的氣氛有一種被迫,甚至是戲劇性的感覺——雖然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之後,我們終於停了下來——伯爵夫人與兩個珠光寶氣的女人攀談了起來——而我也終於有機會環顧四周,瞭解情況。那時,我才意識到這場合根本不是雞尾酒會,其實這些人正在等著入席;晚宴本該至少兩小時前就開始的,但伯爵夫人和她的同仁們卻不得不推遲開席時間,因為不只布羅茨基先生還沒到場——他是官方貴賓——還有我亦未到——晚宴上的大驚喜。我繼續環顧四周,漸漸明白了我們到之前發生了什麼。

眼前是迄今為止為了向布羅茨基先生表達敬意而舉辦的規模最大的一次晚宴,亦是至關重要的‘週四之夜’前的最後一次,這本來就不可能是件輕鬆的事,而布羅茨基的姍姍來遲更是讓緊張氣氛步步升級。不過,起初,賓客們——自詡社會精英,自視甚高——都還保持鎮定,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發表一些會被理解為懷疑布羅茨基誠信度的言論。事實上,大部分人都根本不提布羅茨基,只是沒完沒了地猜測著何時開席,以緩解焦慮。

接著傳來了有關布羅茨基先生那隻狗的訊息。這訊息是怎樣以偶然的方式散佈的並不清楚。也許是一通電話打來,某位市裡的官員不明智地想緩和一下氣氛,所以將此事對某些客人脫口而出。不管怎樣,因焦慮和飢餓,氣氛本來就夠緊張的了,此訊息在賓客中口口相傳,結果可想而知。很快,各種流言開始在整個房間傳播。布羅茨基被人發現,喝得酩酊大醉,懷抱狗的屍體。布羅茨基被人發現正躺在外面街上的水坑裡,滿嘴胡言亂語。布羅茨基不敵悲痛,喝煤油想要自殺。最後一條有據可循,起因是幾年前的一場事故,那次布羅茨基狂飲一通後,確實因喝下過量煤油被住在附近的一位農民發現,被急匆匆地送往醫院——但他是自殺未遂,還是因酒醉不醒而無意為之的,從未定論。沒多久,緊隨謠言而來,洩氣的言語四處而起。

「對他來說,那狗就是一切。他再也不會振作了。我們得面對現實,我們現在又回到原點了。」

「我們得取消‘週四之夜’。立即取消。現在,那隻會是一場災難。如果我們繼續放任下去,這城裡的民眾就再也不會給我們機會了。」

「那傢伙一直以來都不靠譜。我們就不該讓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可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們輸了,輸了個精光,毫無希望。」

此時,正當伯爵夫人和她的同僚們企圖重新掌控場面的時候,屋子中心附近的地方爆發出一陣喊叫聲。

許多人衝過去看,也有一些人驚慌地躲避。原來是一位年輕的議員把一個矮胖的禿頂壓倒在地,過了一會兒,大家認出,被按在地上的是獸醫凱勒。人們將年輕的議員拉起身,但他仍死死地抓著凱勒的衣領不放,所以獸醫也順帶著被拉了起來。

「我盡力了!」凱勒大喊,面紅耳赤:「我盡力了!我還能做什麼?那畜生兩天前還好好的。」

「騙子!」年輕議員咆哮著,想再次發起攻擊。他又一次被人拉開,但這當兒,另外一幫人發現獸醫剛好是個替罪羊,便也開始向他大聲嚷嚷起來。一時間,各方指責紛至沓來,指責獸醫的疏忽失職,危及到了整個社會的未來。這時,一聲呼喊順勢而起:「那布魯爾的小貓呢?你時間都花在玩橋牌上了,是你眼睜睜地讓那些小貓一隻只死去……」

「我每週只玩一次橋牌,即便如此……」獸醫開始嘶吼著抗議,但頃刻間又被更多的聲音淹沒。突然間,房子裡的每個人似乎都將長期忍受著的,有關他們至愛動物或其他什麼委屈牢騷向凱勒發洩。之後有個人喊凱勒欠他錢,另一個說凱勒六年前借的園藝叉一直都沒還。很快,這種集體聲討獸醫的情緒達到了頂點,自然而然地,拉著年輕議員的那些人鬆開了手。之後,他即刻又一次衝身上前,但這次似是代表在場的大多數人。場面瀕臨失控,這時,房間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最終將眾人拉回理智。

整個房間迅速安靜,似是更驚訝於說話者的身份,而非其自身的權威。眾人回身注目,看到臺子上那人,俯瞰一眾,正是雅各布·克奈茨,他可是城裡出了名的膽小鬼。雅各布·克奈茨已經四十七八歲了,在人們的記憶中,他一直在市政大廳做著呆板枯燥的文職工作。他鮮有冒險提出某種觀點的做法,更別提反駁或者爭辯了。他沒有親密的朋友,幾年前就搬出了與其妻子和三個孩子合住的小房子,在同一條街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閣樓。不論何時何人提起這話題,他都表示很快就會和家人團聚,但是幾年過去了,情況還是沒什麼變化。同時,他常常自願為一些文化活動做很多單調的組織工作,他已是城裡藝術圈的一員,雖說這多多少少有點給他面子、可憐他的意思。

眾人還沒來得及從驚訝中反應過來,雅各布·克奈茨——也許意識到自己的勇氣只能堅持這麼久——就開始講話了。

「其他城市!我指的不只是巴黎!或者斯圖加特!我說的是小一點的城市,不比我們大多少的其他城市。把他們的精英公民聚集在一起,面對這樣的危機,他們會怎麼辦?我保證他們會很冷靜,他們知道做什麼,怎麼做。我想說的是,在座的都是我們這個城市的精英,事情還沒到我們解決不了的地步。只要我們團結一心,就一定能度過這個危機。在斯圖加特他們會互相爭鬥嗎?!現在還不必驚慌失措呢。沒必要放棄,或者內訌。沒錯,那隻狗是個問題,但這並不意味著完蛋了,這還不能代表什麼。不管布羅茨基先生此刻處於怎樣的狀況,我們都能再次將他拉回正道。只要今晚我們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們就能做到。我肯定我們一定行,我們必須行。必須將他拉回正道。因為如果我們不行,如果我們不團結,今晚不能糾正一切,我告訴你們,除了痛苦我們別無所得。沒錯,深深的、孤獨的痛苦。除了布羅茨基先生,我們沒有其他人能指望,現如今舍他其誰?也許這會兒他正在前來的路上呢。我們得保持鎮靜。而我們現在在幹什麼,起內訌?在斯圖加特他們會你爭我鬥嗎?我們得想想清楚。如果我們是他,會是何感受?我們必須表現出與他共悲傷,整個城市與他共悲痛。除此之外,朋友們,好好想想,我們必須讓他振作。哦,是的!我們不能整晚都沉浸在憂愁中,不能讓他走的時候覺得什麼都沒了,他可能又回到……不,不!要權衡得恰到好處!我們也得振作高興起來,讓他明白生活大有希望,我們還要指望他,依靠他。是的,接下來這幾個小時裡,我們得撥亂反正。他現在可能在路上,上帝才知道他什麼狀況。這接下來幾個小時,非常關鍵,關鍵。我們得好好把握。否則就只剩下痛苦了。我們必須……我們必須……」

這時,雅各布·克奈茨陷入一片迷茫中。他仍站在臺上,又過了幾秒,他一直沉默著,無比的尷尬漸漸將他吞噬。先前情緒的餘威讓他最後一次對人群怒目而視,而後羞答答地走下了臺。

但這番蹩腳拙劣的籲求立刻有了效果。雅各布·克奈茨話還沒說完,就開始有了一些低聲的贊同之音,不止一人,略帶責難似的推了推那年輕議員的肩膀——這會兒,他面帶愧色,站立難安。緊隨雅各布·克奈茨的離臺而來的是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漸漸地,議論聲陸續在屋子裡傳開,人們嚴肅而冷靜地討論著布羅茨基先生到了該怎麼辦。沒過多久,大家達成了共識,大概是說,雅各布·克奈茨講的或多或少有點道理。他們的任務就是在悲傷和快樂之間求得正確的平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要小心地密切關注現場氛圍。一種堅定意志的情緒在房間裡瀰漫開來,然後,適時地,人們漸漸開始放鬆,直到最後開始微笑,聊天,親切地、彬彬有禮地相互問安,彷彿半個小時前那不合時宜的一幕並未發生。大約就在這時候——就在雅各布·克奈茨講完話不到二十分鐘——我和霍夫曼到了。難怪那會兒我感覺這文雅的歡聲笑語下藏著一絲怪異。

我還在輾轉思量來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看到了屋子另一邊的斯蒂芬,他正與一位年長的女士交談。身邊,伯爵夫人似乎仍專注地與兩位珠光寶氣的女士對話,所以,我輕聲說了聲失陪,就慢慢離開了。我朝他那邊走的時候,斯蒂芬看到了我,朝我微微一笑。

「啊,瑞德先生。您已經到了。我在想能否把您介紹給柯林斯小姐呢。」

我隨後認出了那個瘦瘦的年長女士,我們晚上早些時候還開車去過她公寓呢。她穿著樸素而高雅的黑色長裙。她微笑著伸出手,我們互相問好。我正打算繼續與她禮貌地交談,斯蒂芬傾身過來,輕輕地說:

「我真是個笨蛋,瑞德先生。坦白說,我不知道怎麼做才好。柯林斯小姐還一如往常地和藹,但我想聽聽您是怎麼想的。」

「你是指……布羅茨基先生的狗?」

「哦,不,不,我知道,這事兒是挺糟的。但我們一直在討論一些別的事。我真的會很感激您的建議。事實上,柯林斯小姐剛剛還建議我問問您呢,對吧,柯林斯小姐?您瞧,我真不想拿這事兒煩您,但情況有點節外生枝。我是指我‘週四之夜’的表演。天吶,我真是個笨蛋!我說過,瑞德先生,我一直在準備讓·路易斯·拉羅什的《大麗花》,但沒告訴父親。當然,現在他知道了。我一直不想告訴他,就想給他個驚喜,因為他非常喜歡拉羅什。況且,父親做夢也想不到我能駕馭這麼難的曲子,所以,我以為,從這兩方面講,對他一定會是莫大的驚喜。然而,就在最近,隨著這盛大日子日益臨近,我在想,再保密下去已不再現實。一方面,正式的節目單上會全部印出來,每條餐巾旁都會擱一張節目單。父親一直在糾結節目單的設計,還要決定浮雕花樣以及背面的插圖等。幾天前,我覺得必須得告訴他,但仍想給他個驚喜,所以一直等著合適的時機。呃,早些時候,就在我送您和鮑里斯下車後,我去了他辦公室還車鑰匙,他正趴在地板上看一堆檔案。他跪在地上,周圍地毯上都是檔案,這沒什麼大驚小怪的,父親常常這麼工作。他的辦公室很小,單是書桌就佔了很大的空間,所以我得踮腳繞過去歸還鑰匙。他問我一切進展如何,可還沒等我回答,就又開始全神貫注於他的檔案了。呃,不知怎的,我要離開的時候,看了一眼跪在地毯上的他,突然覺得這是個告訴他的好時機。就是一時衝動而已。於是,我很隨意地告訴他:‘順便說一下,父親,我打算在‘週四之夜’彈奏拉羅什的《大麗花》,我想您可能想知道吧。’我並沒用什麼特別的口氣,只是那麼一說,然後等著看他的反應。呣,他把正在閱讀的檔案往邊上一放,但眼睛卻一直盯著面前的地毯,然後一絲微笑在臉上盪漾開來,說了類似於‘啊,是啊,《大麗花》’這樣的話。一時間,他看起來非常開心。他沒抬頭,手膝著地,但看起來非常開心。然後他閉上眼,開始哼唱這慢板的開篇,就那樣在地板上開始哼唱,隨著音樂擺頭。他看上去是那麼快樂,那麼平靜,瑞德先生,那當兒,我都開始恭喜自己了。然後他睜開眼睛,做夢似的抬頭朝我微笑著說:‘是啊,真美。我真是不明白你母親怎麼那麼討厭它。’我剛剛還跟柯林斯小姐說呢,一開始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之後他又重複了一遍。‘你母親特別討厭它。是啊,你知道的,最近她強烈蔑視拉羅什後期的作品。她都不讓我在家裡放他的唱片,就算戴著耳機也不行。’這時,他一定是察覺到了我的驚愕與不安。因為——父親歷來如此!——他馬上開始想讓我好受些。‘我早該問你的,’他接著說道。‘全是我的錯。’然後他突然拍了下腦門,好像記起了別的什麼事,說:‘真的,斯蒂芬,我讓你們兩個都失望了。那時候我以為不干涉是對的,但現在我明白了,讓你們兩個都失望了。’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他解釋道,母親一直以來多麼渴望聽我彈奏卡讚的《玻璃激情》。很明顯,她早前就向父親透露過她想聽這個,還有,呃,母親以為父親會全部安排妥當。但是您瞧,父親明白我的立場。他對這些事很敏感。他明白對於一位音樂家——甚至是像我這樣業餘的——也想自己決定該在如此重要演出中演奏什麼。所以他什麼都沒對我說,完完全全打算等有機會再向母親解釋一切。然而,當然——呃,我最好解釋一下,瑞德先生。您瞧,我剛才說,母親讓父親知道她想聽卡贊時,我並不是說她真的親口告訴他了。向外人解釋有點困難。事情是這樣的,母親會以某種方式,您知道,以某種方式,不用直接提及,而讓父親自然而然地知道。她會暗示他,但對父親來說卻顯而易見。我不確定她這次用了什麼方法。也許他回到家時發現她正在聽立體聲音響裡播放的《玻璃激情》。呃,因為她很少使用立體聲音響,那麼這個暗示就十分明顯了。也可能是父親洗完澡上床睡覺時,發現她正躺在床上讀著一本有關卡讚的書。我不清楚,他們之間總是這樣。呃,您應該也明白,父親不會突然說:‘不,斯蒂芬應該有自己的選擇。’他在等待,想找一個合適的方法回應。他當然不知道,那麼多選段,我偏偏選擇準備拉羅什的《大麗花》。天啊,我真是愚蠢!我之前竟然不知道母親那麼討厭它!嗯,父親告訴我事情原委後,我問他該怎麼辦,他考慮了一下說,我應該繼續練習我準備的曲子,現在換已經太遲了。‘母親不會怪你的,’他一個勁地說,‘她一點也不會怪你的。她會怪我,怪得對啊。’可憐的父親啊,他那麼努力地安慰我,但我看得出他對此是多麼難過。過了一會,他盯著地毯上的一個汙點——他還在地上,不過這會兒是蜷伏著,好像在做俯臥撐——他盯著地毯,我能聽到他自言自語。‘我受得住,受得住。比這更糟的我都經歷過。我受得住的。’他似乎已經忘了我在場,所以最後我就離開了,輕輕地關上門。自那以後——呃,瑞德先生,我整個晚上都沒想什麼其他事了。坦白講,我有點困惑。沒剩多少時間了。況且《玻璃激情》那麼難,我怎麼可能準備好?說實在的,我得說就算花一整年的時間去準備,這首曲子還是有些超出我的能力範圍啊。」

年輕人停下嘴,煩惱地嘆了口氣。他和柯林斯小姐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我料想他可能是在等我的意見。於是我說:

「當然,這不關我的事,你必須自己決定。但依我之見,目前階段已經太遲了,你應該堅持自己準備的……」

「是啊,我猜您就會這麼說,瑞德先生。」

倒是柯林斯小姐插了進來。她的語氣中帶了一種出乎意料的譏誚,讓我不得不住口,不得不轉向她。這位年長的女士正以一種瞭然於心、略帶優越感的神情看著我。「毫無疑問,」她說,「您會把這叫做——什麼來著?——啊,對了,‘藝術的完整性’。」

「也不盡然,柯林斯小姐,」我說,「只不過從實際角度出發,我倒覺得目前階段已經太晚了……」

「但您怎麼知道太晚了呢,瑞德先生?」她再一次打斷我。「您對斯蒂芬的能力知之甚少,更別說瞭解他目前困境的更深層的意義了。您為什麼這樣貿然斷言,就好像您得天獨厚,擁有我們其他人所欠缺的第六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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