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從柯林斯小姐最初打斷我開始,我就覺得越來越不舒服。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轉過身去,試圖逃避她的目光。我想不出任何反駁她的話,過了一會兒,我覺得還是走為上策。於是我微微一笑,慢慢離開,走進人群中。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漫無目的地在屋子裡轉悠。跟之前一樣,我經過的時候,人們有時會扭頭,但好像沒人認出我。突然間,我看到了佩德森,就是我在電影院見過的那個人,他正與其他客人談笑著,於是我打算上前找他。正當我準備上前時,感到什麼東西碰了下我的手肘,我一扭頭,發現霍夫曼站在旁邊。

「很抱歉,剛才我不得不離開了一會。他們沒怠慢您吧。瞧瞧這都什麼事兒啊!」

酒店經理氣喘吁吁,滿臉是汗。

「啊,當然,我很愉快。」

「真是抱歉,剛才不得不離開去接個電話。不過他們已經在路上了,一點沒錯,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布羅茨基先生隨時會到。謝天謝地!」他四下看了看,向我靠近了一些,壓低了嗓門。「這份賓客名單考慮不周,有欠妥當,我告誡過他們。這兒的某些人不該到場!」他搖搖頭。「瞧瞧這都什麼事兒啊!」

「不過,至少布羅茨基先生已經在路上了……」

「噢,是的,是的。我得說,瑞德先生,您今晚能在這兒,真是讓我如釋重負。正是我們需要您的時候。總體上,鑑於,呃,目前的事態,我覺得您沒必要更改發言內容。可能簡單提一兩句這悲劇也不會出什麼岔子,不過我們會安排其他人來說說這條狗的,所以呢,真的,您沒必要偏離原先準備的內容。只是——哈哈——你的致辭不要太長。但是,當然囉,您是最後一位……」他笑了笑,然後沒了聲音。他又四下看了看屋子。「這裡的某些人,」他又說道。「考慮不周,有欠妥當。我告誡過他們的。」

霍夫曼繼續在屋裡四下張望,而我剛好能暫時將思緒轉到酒店經理提到的發言上。過了一會兒,我說道:

「霍夫曼先生,考慮到我們目前的處境,我不太確定到底該在什麼時候站起來並……」

「啊,的確,的確。您太善解人意啦。一如您說的,如果在一個平常的時刻起身,人們無法知道會是什麼……是啊,是啊,多麼有遠見啊。我會坐在布羅茨基先生旁邊,所以要不您就讓我來判斷什麼時候是最好的時機,等我的暗號。哎呀,瑞德先生,在這樣的時刻,有您這樣的人在我們身邊真是令人欣慰啊。」

「能幫上忙我真的很高興。」

房間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噪聲,霍夫曼轉過臉去。他伸長脖子看向房間那頭,但顯然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以喚回他的注意力。

「霍夫曼先生,還有另一個小問題。我剛剛在想,」我指了指身上穿著的浴袍,「我想換身稍正式些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借一套,普普通通就行。」

霍夫曼心煩意亂地瞥了眼我的衣服,又立即轉開眼神,心不在焉地說:「噢,不要擔心,瑞德先生。我們這兒的人沒那麼呆板。」

他又一次伸長脖子看向屋子那端,我很清楚他根本沒有把我的問題放在心上,正打算再次說起這個問題時,入口處附近一陣騷動。霍夫曼跳起身,轉過來,臉色蒼白,衝我微笑了一下。「他來了!」他悄聲說道,拍了拍我肩膀,就匆匆離開了。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有那麼幾秒鐘,每個人都看向門口。我也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的視線完全被擋住了。突然間,好似記起了剛剛的約定,四周的人重新繼續交談,聲音帶著歡樂,卻也透著壓抑。

我擠出人群,終於看到了布羅茨基被人引著穿過房間。伯爵夫人扶著他的一條胳膊,霍夫曼扶著另一邊,還有四五個人焦急地在附近走來走去。布羅茨基顯然沒注意到他的隨行人員,陰沉地抬頭盯著華麗的屋頂。他比我想象的要高,身形要更筆直,但這會兒他動作卻異常僵硬——且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傾斜著——遠遠看去,他的隨行人員就像轉著小腳輪推著他向前。他鬍子拉碴,沒有刮理,但也沒那麼離譜,而且他的晚禮服有點歪歪扭扭,像是別人給他穿上的。他的相貌,雖粗糙而老邁,卻仍殘留著一絲溫文爾雅的痕跡。

有那麼一刻,我以為他們正把他領向我,但接著就意識到他們正走向隔壁的餐廳。一個服務員站在門邊,引領他和他的隨行人員進門,他們消失在視線中時,屋裡一下子又安靜了下來。沒多久,賓客們又繼續交談,但我能感到空氣中彌散著一絲新的緊張感。

這時,我注意到靠著牆,有一張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我突然覺得那是個不錯的視角,或許能幫我更好地判斷目前的整體氣氛,然後決定晚餐時何種講演最為合適。因而我走了過去,欣然落座,觀察著這屋子。

賓客們依然在談笑風生,但毫無疑問,潛在的緊張感繼續升溫。鑑於此,同時考慮到另外有人會具體講述那條狗,我的發言保持輕快似乎是明智的,只要不輕快得離譜就行了。最終,我決定最好是講一些妙趣橫生的幕後奇聞,講一講我上次義大利之行中的一系列不幸插曲。這些故事我在公眾場合已經講過很多次了,我深信它們能消除緊張氣氛,同時,我也肯定在眼下這樣的情形中必定會博得大家讚賞。

我還在試驗幾句可能的開場白呢,突然注意到人已經變得稀少。這時,我這才意識到大家正魚貫走進餐廳,於是我也站起身來。

我加入到走進餐廳的隊伍時,依稀有人對我一笑,但並沒人跟我說話。我對此其實並不介意,因為這當兒我仍在絞盡腦汁思索一個真正引人入勝的開場白。走近餐廳門口時,我在兩種開場白之間猶疑不定。第一種是:「這些年來,我的名字往往同某些品格聯絡在了一起:孜孜關注細節,對錶演精益求精,嚴格控制力度。」這一近乎自負的開頭也許迅即就會被在羅馬真實發生的讓人哭笑不得的鬧劇搶了風頭。另一種選擇是,一開始就丟擲更為荒誕不經的話:「幕簾滑軌坍塌。老鼠被下毒。樂譜被印錯。我相信,你們幾乎沒人會將我的大名與這些現象掛鉤。」這兩種開場白各有利弊,最後我決定先好好地感受一下晚宴的氣氛,然後再做最終選擇。

我走進餐廳,周圍的人們都在興高采烈地交談。我立刻就被餐廳的巨大震撼了。即便現在有這麼多人——有一百多號人呢——我也能明白為什麼只需點亮屋中一角。眾多的圓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餐具,但好像還有很多桌子並沒有擺設,也沒有配座椅,一排排地隱沒在遠處的黑暗裡。許多賓客已經入座,整個場景——女士們珠光寶氣,侍應生的夾克白白淨淨,清清爽爽,黑色晚禮服映襯的背景,遠處的漆黑——可謂富麗堂皇。我在門口觀察著這一景象,趁機平整了一下我的浴袍,就在這時,伯爵夫人出現在了我身邊。她拉著我的手臂引領我,就像她之前那樣,邊走邊說道:

「瑞德先生,我們將您安排在了這桌,這樣您就不會太引人注目。我們不想讓人們發現您,毀了驚喜!不過別擔心,一旦我們宣佈您大駕光臨,而您應聲起立,大家就都能真真切切地看到您,聽到您。」

雖然她領我去的桌子是在一個角落裡,但我就是不明白,那一桌為何比別的席位尤為不惹眼招風。她安排我坐下,然後,又笑著說了些什麼——在吵鬧聲中我聽不清——然後就匆匆走開了。

我發現同桌的還有四人——一對中年夫婦,另一對略微年輕點——他們都循例衝我笑了笑,又繼續交談。年長一對的丈夫在解釋他們的兒子為什麼要繼續呆在美國,然後話題逐漸轉移到這對夫妻的其他孩子上。時不時地,他們中的一對會象徵性地記得把我納入其中——朝我這兒看看,或者,要是講了個笑話,就衝我微笑。但並沒人直接對我講話,而我呢,也就很快放棄了跟隨他們的談話。

然後,就在侍者開始上湯時,我注意到他們話頭少了起來,而且有些漫不經心。最後,在上主菜的什麼時候,他們好像放下所有偽裝,開始討論真正關注的問題。他們毫不掩飾地瞥向布羅茨基就座的方向,壓低聲音,就這位老人的現狀各抒己見。這時候,較為年輕的那個女人說道:

「當然,該有人過去告訴他我們感到多麼遺憾。我們大家都該過去。好像還沒有人跟他講過一句話呢。瞧,他身邊的人,幾乎不和他說話。或許我們該過去,我們該來開這個頭。然後其他人就會跟著去了。或許大家都像我們一樣在等待呢。」

其他人忙不迭地安慰她,說主辦人一切盡在掌握,說不管怎樣,布羅茨基看起來很不錯,但下一刻他們也忐忑不安地看向屋子那頭。

我自然也趁機仔細地觀察著布羅茨基。他那桌比其他桌子稍大。霍夫曼坐在他的一側,伯爵夫人坐在另一側。圍坐著的一桌人都頭髮灰白,神情莊重。這幫人似乎一個勁地屏息商談的樣子,讓一整桌都瀰漫著一股陰謀的氣息,對整體的氣氛幾乎毫無助益。至於布羅茨基,他並沒有顯露出酒醉跡象,而是不緊不慢地——還算沒到狼吞虎嚥的地步——吃著東西。然而,他好像是縮排了自己的世界中。在用主菜的大部分時間裡,霍夫曼都把手搭在布羅茨基的背後,似乎時不時在他耳邊嘀咕著什麼,但老人依然陰鬱地盯著空氣,沒有回應。伯爵夫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跟他說了些什麼,他還是沒有回應。

甜點快吃完時——食物雖算不上有多美味,但也還算令人滿意——我看到霍夫曼走了過來,穿過忙碌的侍者,我意識到他正朝我而來。他走到我身邊,彎下腰,對著我的耳朵說:

「布羅茨基先生似乎想說幾句,不過坦率講——哈哈!——我們在勸他不要這麼做。我們覺得今晚不該再讓他承受額外壓力了。所以,瑞德先生,可能得勞煩您仔細觀察我的暗號,我一給出暗號您就馬上站起來。然後,您一結束講話,伯爵夫人立即就會結束晚宴的正式部分。是的,真的,我們覺得最好不要再讓布羅茨基先生承受額外的壓力了。可憐的人,哈哈!這個賓客名單,真是——」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謝天謝地,虧您在這兒,瑞德先生。」

我還沒能開口,他就又一路躲閃著侍者們,匆匆忙忙地趕回他那桌去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觀察著整個房間,思量著那兩個可能的開場白哪個更合適。我還在支吾其辭,這時房間裡的嘈雜聲突然平息下來。我這才留意到,坐在伯爵夫人身邊一個表情嚴肅的男人站起身來。

這位先生年事垂老,滿頭銀髮。他隱隱透出一股威嚴,房間裡頓時鴉雀無聲。好一會兒,這位一臉嚴峻的老者只是譴責般地看著這群賓客。接著他用既壓抑又洪亮的聲音說道:

「先生,這樣一個美好、高尚的同伴離我們而去,任何,任何言語都會顯得蒼白。然而,我們不可能讓今夜就此過去,而不代表這屋裡的每個人正式對布羅茨基先生您說些什麼,表達我們最深切的慰問。」房間裡響起一陣低沉的附和之聲,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您的布魯諾,先生,不僅僅被那些目睹它在我們城裡兢兢業業完成自己職責的人所深愛。它所獲得的地位在人類中都屬罕有,更不用說在四足動物之中了。也就是說,它成了一種象徵。是的,先生,它向我們垂範了某些至關重要的美德:忠心耿耿;對生活熱情有加,無懼無畏;絕不被人睨視;堅持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行事,哪管在高高在上的旁觀者眼中這是多麼怪異偏頗。也就是說,這麼多年來,構築我們這個獨具一格而又引以為豪的社會的,正是這些美德。這些美德,先生,恕我冒昧地說,」他意味深長地放緩語速,「我們希望很快能在各行各業重放光彩。」

他打住話頭,又朝四周看了看,繼續冷冰冰地盯了觀眾半晌,最後終於說道:

「現在,讓我們一起默哀一分鐘,以悼念我們已逝的朋友。」

他垂下雙眼,人們紛紛低頭,沉默又一次蒞臨。剎那間,我抬起頭,發現布羅茨基那桌的幾位市裡的官員——大概是急於做出表率——擺出了一種十分滑稽誇張的致哀姿態。譬如,其中有一位用雙手扣住了額頭。至於布羅茨基——整個演講過程中他都一動不動,沒有抬頭看一眼演講者或者整個房間——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而且跟之前一樣,他整個姿勢角度看起來都很彆扭。他甚至有可能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而霍夫曼放在他背後的手臂主要起著物理上的支撐作用。

一分鐘結束的時候,那個滿臉嚴肅的先生沒再說什麼就坐下了,導致活動安排的程式出現了尷尬的脫節。一些人又開始小心翼翼地攀談起來,然而,另一桌有了動靜,我看到一個皮膚上有斑的大個子光頭男人站了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他鏗鏘有力地說道。然後,他轉向布羅茨基,微微彎下身輕聲道:「先生。」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環視房間。「很多人也都知道了,是我在今晚的早些時候發現了我們親愛的朋友的屍體。因而我希望你們能給我幾分鐘時間說……說說事情的來龍去脈。您看,先生,」他又看了一眼布羅茨基,「事實是,我必須請求您的原諒。請讓我解釋一下。」大個子男人停下來,嚥了口唾沫。「今晚,一如往常,我在投遞。那時我幾乎快送完了,還剩兩三家沒送,我抄近道從鐵軌和斯爾德斯特斯街之間的蜿蜒小巷走下去。我平時是不抄近道的,特別是天黑後,但今天比往日要早一些,而且您知道,還有美麗的日落,所以我就抄了近道。就在那兒,差不多走到巷子一半的地方,我看到了它。我們親愛的朋友。它躲在一個不怎麼顯眼的地方,幾乎隱藏在路燈柱和木籬笆之間。我在它身邊跪下,確定它是真的去世了。這當兒,我腦中閃過了許許多多念頭。我當然想到了您,先生。想到了它對您來說是多麼好的一個朋友,它的去世是個多麼沉痛的損失。我也想到了我們整個城市將多麼想念布魯諾,這個城市將和您一起共悲傷。請允許我這樣說,先生,我感覺,在這令人悲傷的時刻,命運交給了我一項特權。是的,先生,一項特權。命中註定是我將我們親愛朋友的屍體送到了獸醫診所。接著,先生,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我沒有任何藉口。就在剛才馮·溫特斯坦先生講話的時候,我坐在這兒,內心在糾結該不該站起來說點什麼?最終,您也看到了,我下定了決心說點什麼。布羅茨基先生從我口中聽到總比明早聽到謠言要好得多。先生,我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感到極其羞愧。我只能說我不是有意的,即使再過百年也絕不會……我現在只能祈求您的原諒。過去幾小時裡,我腦中思索過千百遍,現在我明白了我當時應該怎麼做。我應該放下我的包裹。您知道的,我還拿著兩個呢,最後兩個。我應該放下它們啊。它們攏在籬笆邊上,在小巷裡應該很安全。而且,就算有人順手牽羊,那又怎樣?但是,出於某些愚蠢的原因,或許是由於某種白痴的職業本能,我沒有這麼做。我當時想都沒想。也就是說,我抬起布魯諾的屍體時,依然緊緊拿著包裹。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麼。但事實是——您明天就會得知,因此我現在親口告訴您——事實是,您的布魯諾在那兒一定是有些時辰了,因為它的身體,雖然死了卻仍不失俊偉,這時已變得冰冷冰冷,而且,呃,已經僵硬了。是的,先生,僵硬了。原諒我,我現在這麼說可能會讓您痛苦,但是……但是請讓我繼續。為了能拿住我的包裹——我是多麼後悔,我已經為此後悔上千次了——為了能繼續拿著我的包裹,我把布魯諾高高地扛在肩上,完全沒有考慮到它已經僵硬這一狀況。直到我這樣快走到小巷盡頭時,我才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小孩的呼喊聲,於是便停了下來。當然,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誤。女士們,先生們,布羅茨基先生,我是不是需要向您全盤托出?但我非說不可。事實就是這樣的。由於我們的朋友身體僵硬,由於我愚蠢地選擇將它扛在肩上走,也就是說,差不多是以直立的姿勢……嗯,關鍵是,先生,從斯爾德斯特斯街上的任意一所房子裡都能透過籬笆頂端看到它的上半身。事實上,更殘忍的是,那會兒正是大部分人家聚在後屋裡一起吃晚飯的時候。他們可能會一邊吃飯一邊盯著自家的花園,也許看到我們尊貴的朋友悄然而過,其雙爪直插胸前——啊,對它來說真是羞辱啊!一戶又一戶人家!先生,這個場景一直在我腦中縈繞,想象著那是怎樣的一幅情景。原諒我,先生,原諒我,不卸除這一……這一證明我這愚笨天性的包袱,我一刻也沒法繼續坐在這裡啊。這樣令人悲傷的特權降臨到如我這種笨蛋身上是多麼的不幸啊!布羅茨基先生,我為您那尊貴的夥伴在離世後不久即遭受侮辱而致歉。求您啦,求您接受我徒勞無望、不足掛齒的歉意。還有斯爾德斯特斯善良的人們,或許他們中有些人現在就在這兒,他們像其他人一樣深深地喜愛布魯諾。他們最後一次見布魯諾,竟然是以這樣一種方式……我請求您,先生,在座的每一個人,我請求您,請求您的原諒。」

大塊頭坐了下來,哀傷地搖著頭。接著他旁邊那桌的一位女士站了起來,用手帕擦拭著眼睛。

「毫無疑問,」她說。「它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狗,毫無疑問。」

房間裡響起了一片贊同之聲。布羅茨基那一桌的市官員起勁地點頭,但布羅茨基仍然沒有抬頭。

我們等著這位女士繼續說下去,但她雖然還站著,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抽泣,輕輕地擦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旁邊一個穿著天鵝絨晚禮服的男士站起來,輕輕地把她扶回座位,而他自己則繼續站著,用指責的眼神掃視了一下房間,然後說道:

「一尊塑像,一尊銅塑像。我提議為布魯諾豎一尊銅塑像以永遠紀念它。一尊巨大而莊重的塑像。要不就立在沃賽爾特拉斯吧。馮·溫特斯坦先生。」他對那個一臉嚴肅的先生說,「我們現在就下定決心,就在今晚,為布魯諾建造一尊塑像吧!」

有人在大叫「說得好極了,說得好極了」,喧譁聲四下而起,表示贊同。不僅僅是那位一臉嚴峻的先生,還有坐在布羅茨基那一桌的所有市官員,都頓時顯出困惑的神情。交換了幾個慌亂的眼神後,滿臉嚴肅的男人坐著說道:

「當然了,哈勒先生,這件事我們會慎重考慮的,當然還會考慮其他主意,看看怎樣最好地紀念……」

「這實在太離譜了!」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從房間的另一頭插了進來。「多麼荒唐的主意。為那條狗建一座塑像?要是那畜生配立一座銅塑像,那我們的烏龜,佩特拉,她就配建一個五倍之大的塑像。她死得那麼慘。這太荒唐了。而且那隻狗今年早些時候還攻擊過拉恩夫人……」

他其餘的話被房間裡四下響起的嚷嚷聲淹沒了。一時間,好像所有人都在同時大聲喊叫。剛才說話的那個男人,還站在那兒,現在轉過身對著自己桌上的某人,開始激烈地爭論。在這不斷升級的混亂中,我意識到霍夫曼正在朝我揮手。或者更確切地說,他正用手比劃著一個奇怪的畫圈動作——就好像在擦一塊隱形玻璃——我隱約想起這是他喜歡的某種打訊號的方式。我站了起來,用力清了清嗓子。

房間幾乎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眼睛都盯視著我。剛才反對立塑像的那個男人停止爭吵,匆匆坐下。我重新清了嗓子,正準備開講,就在這時,我突然注意到我的浴袍大開,我裸露的前身一覽無遺。我腦袋一片混亂,略一猶豫就又坐了回去。幾乎同時,屋子另一邊的一位女士站起身來,尖聲說道:

「如果建個塑像不現實的話,那何不以它的名字來命名一條街呢?我們經常改街名來紀念逝者。毫無疑問,馮·溫特斯坦先生,這要求並不過分。或許可以改改邁因哈德斯特拉斯街,或者甚至雅恩斯特拉斯街也行。」

贊同聲驟然響起,頓時人們異口同聲叫喊起其他可以改名的街道。諸位市官員又一次面露難色。

我鄰桌一個身材高大、滿臉鬍鬚的男人站了起來,用他雷鳴般的聲音說道:「我同意霍蘭德先生的意見。這太離譜了。我們大家當然為布羅茨基感到難過。但老實說吧,那隻狗是個禍害,殃及其他狗,同樣也威脅人類。不過,要是布羅茨基先生當初想到經常給它梳理毛髮,為它治療它顯然已患了多年的皮膚感染……」

這人的話被暴風般襲來的憤怒抗議之聲吞沒了。「可恥!」「羞辱!」此等叫喊聲此起彼伏;有幾位離開了座位,要來教訓這個冒犯者。霍夫曼又在對我打訊號了,他狂怒地在空中比劃著,臉上帶著可怖的獰笑。我聽到大鬍子男人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隆隆響起:「我說的是事實。這畜生招事生非,可惡極了。」

我檢查了一下我的浴袍,確定它牢牢繫緊了,正準備再次站起來,這時看到布羅茨基突然動了動,然後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桌子發出了一聲響,所有人都扭頭轉向了他。頃刻間,已離座的人們紛紛坐了回去。沉默又一次駕臨。

剎那間我以為布羅茨基會摔倒在桌上。但他保持住了平衡,四下觀察了一陣。他開口時嗓音有點嘶啞。

「瞧瞧,這算怎麼回事?」他說。「你們以為那條狗對我這麼重要?它死了就死了嘛。我想要個女人,有時候會覺得孤單。我想要個女人。」他打住話頭,有那麼一會兒他好像沉醉在自己的思緒中。接著他夢囈般地說道:「我們的水手們。我們醉醺醺的水手們。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她那時候還年輕,那麼年輕,那麼漂亮。」他隨即又飄回到了自己的思緒中,抬起雙眼盯著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懸的電燈,我又一次覺得他要向前摔倒在桌子上。霍夫曼一定也在擔心同樣的事,他站了起來,輕輕地把手放在布羅茨基背後,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布羅茨基沒有馬上回應。接著他低聲喃喃道:「她曾經愛過我。愛我勝過一切。我們醉醺醺的水手們。他們現在何方?」

霍夫曼開懷大笑,彷彿布羅茨基說了什麼睿語妙言。他朝房間咧嘴一笑,然後又對布羅茨基耳語了一番。布羅茨基好像終於想起自己現在置身何處,恍惚中轉向酒店經理,任由他連哄帶騙著坐回了座位。

接下來是一陣安靜,沒人動彈。伯爵夫人笑容可掬地站了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今晚此時此刻,我們有一個美好的驚喜!他今天下午才到,想必很累了,然而他還是答應了做我們的特別嘉賓!是的,大家歡迎!瑞德先生就在我們之中!」

房間裡爆發出陣陣激動的喝彩聲,此時伯爵夫人一個盛情邀請的手勢指向了我。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我這桌的人已迅速地將我團團包圍,都想和我握手。霎時,我意識到了周圍全都是人,興奮地喘息著,伸出雙手和我打招呼。對這些親密表示,我儘可能禮貌地回應,可是扭頭一望——我還沒機會從椅子上站起來呢——我看到身後聚集了一大群人,踮腳站著,推搡著。我明白必須控制這場面,以免它崩潰混亂。既然已經有那麼多人站立著,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站在某個臺座上面,以佔領制高點。很快地確認了下我的衣服已牢牢繫緊,我爬上了椅子。

喧鬧聲立刻平息下來,人們僵在那兒定睛看著我。從這一新的有利視角望去,我看到此刻過半賓客已離開桌子,於是我決定毫不遲疑立刻開講。

「幕簾滑軌坍塌!老鼠被下毒!樂譜被印錯!」

我注意到一個人穿過靜止簇擁的人群向我走來。走到我身邊時,柯林斯小姐從鄰桌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盯著我。她這副樣子足以讓我分神,一時間,我竟想不出接下來該說什麼。瞧著我猶豫的樣子,她將一條腿蹺在另一條上,關切地問道:

「瑞德先生,您感覺不舒服嗎?」

「我挺好的,謝謝,柯林斯小姐。」

「我衷心希望,」她繼續說,「您不要將我之前說的話太放在心上。我是想來找您道歉的,但到處都找不到您。我可能說了什麼傷人感情的話。我真心希望您能原諒我。只是就算過去這麼多年了,每次遇到您這個職業的人,往事就突然湧上心頭,自己不知不覺就那種腔調了。」

「沒關係,柯林斯小姐,」我輕聲道,居高臨下衝她微微一笑。「請別擔心。說實在的,剛才我根本沒在意。如果我離開得很唐突,那只是因為,我想您或許想和斯蒂芬單獨說說話。」

「您這樣善解人意真是太好了,」柯林斯小姐說道,「真的抱歉我先前有些生氣了。但您得相信我,瑞德先生,對我來說,並不只是生氣。我確實真心希望能幫您什麼。看到您一次又一次地犯同樣的錯誤我會很難過的。現在既然看見您了,我想對您說很歡迎您哪天下午來我家喝下午茶。我會非常樂意和您聊聊,隨便什麼問題都可以。我會洗耳恭聽的,我向您保證。」

「您太客氣了,柯林斯小姐。我相信您是好意。但請允許我這樣說,好像您過去的經歷使得您——正如您自己所言——對於我這種職業的人並未留下什麼好印象。我不知道您對我的造訪是否會感到開心。」

聞此,柯林斯小姐似乎若有所思。然後她說道:「我能理解您的擔憂。但是我覺得我們完全能夠客客氣氣地相處。您要是不想呆太長時間,短短的一次來訪也成。如果您覺得會面不錯,以後您可以隨時過來嘛。或許我們甚至還可以一起散散步呢。斯登堡花園離我公寓很近。瑞德先生,多年來我不斷回憶過去,現在真的已經準備好將其拋至身後了。我多麼想向您這樣的人再次伸出援手。當然了,我不能保證能回答您所有問題。但我會洗耳恭聽。而且您可放心,我絕不會像某些缺乏經驗的人那一樣將您理想化或使您感傷連連。」

「我會慎重考慮您的邀請的,柯林斯小姐,」我對她說,「不過我不由地想,您顯然已把我誤認為別的什麼人了。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這個世界上似乎有太多自稱為這樣或那樣天才的人,可其實呢,這些人只不過以生活毫無條理而引人矚目。但不知何故,總有一批像您這樣的人,柯林斯小姐——非常善意的人——樂於挺身而出去救助這些人。這麼說可能有點大言不慚,但我可以告訴您,我並不是那樣的人。事實上,我可以自信地說,此時此刻我不需要任何救助。」

柯林斯小姐不住地搖頭。聞此,她說:「瑞德先生,如果您屢屢犯錯,我真的會非常難過。而且,想到我一直在這兒,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您卻毫無作為,我難過啊。我真的認為以您目前的處境,我能給您一些幫助。當然了,我和里奧在一起時,」她隱隱地向布羅茨基揮了揮手,「我還太年輕,知道得並不多,我真的看不透當時發生了什麼。但如今,許多年過去了,我可以思量一切了。聽說您要來我們這兒時,我就告訴自己,這正是我學會容忍苦楚的時機。我已經老了,但我的生命還遠沒有結束。人生中的是是非非,我已經有了透徹的瞭解,十分透徹的瞭解,而這並不太晚,我應當盡我所能將其付諸所用。正是本著這樣的精神,我才邀請您來訪的,瑞德先生。我為我們之前見面時的粗暴無禮再次向您道歉。我保證,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拜託,答應我您會來的。」

在她說話的當兒,她家中起居室的景象——溫馨柔和的燈光,破舊的天鵝絨窗簾,破破爛爛的傢俱——一一在我面前晃動,剎那間,我多麼想斜倚在她的沙發上,遠離生活的種種壓力,這一念頭彷彿特別誘人。我深呼吸,嘆了口氣。

「我會記得您善意的邀請,柯林斯小姐,」我說道,「但此時,我得先上床休息一會兒。您得理解,幾個月來,我一直在旅行。到了這兒後,幾乎沒有片刻停頓。我實在太累了。」

我說這些時,所有疲憊感都回來了。我眼下的皮膚感到很癢,我用手掌揉了揉臉。我還在揉臉時,突然感覺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肘,一個聲音輕聲說道:

「我和您一起走回去,瑞德先生。」

斯蒂芬伸出手來幫我從椅子上下來。我一隻手斜倚在他肩上,爬了下來。

「我現在也很累,」斯蒂芬說,「我和您一起走回去。」

「走回去?」

「是的,我打算在這兒睡一晚。我要值早班的時候常這麼做。」

一時間,他的話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當我的視線穿過那一簇簇或站或坐的晚宴賓客,掠過一個個侍者和一張張桌子,看向這巨室的隱藏黑暗之處時,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正在酒店的中庭。我早前之所以沒認出來,是因為白天早些時候我是從另一頭進來觀察這地方的。遠處黑暗中的某個地方,應該是我先前喝咖啡並且籌劃這一天安排的吧檯。

然而,我沒來得及細想我的發現,斯蒂芬便領著我離開,出奇地堅持己見。

「我們回去吧,瑞德先生。而且,我有些事想跟您說。」

「晚安,瑞德先生。」柯林斯小姐在我們走過她身旁時說道。

我回頭向她道晚安,若非斯蒂芬繼續領著我離開,也不至如此倉促無禮。確實,我們走過時,我聽到各個方向都有人跟我道晚安,我雖盡力向他們含笑揮手,但知道自己並沒有優雅得體地退場。而斯蒂芬呢,顯然憂心忡忡,我還在回頭跟大家道晚安,他拽著我的胳膊,說:

「瑞德先生,我一直在想。或許現在我自視過高了,但我真的認為我該嘗試一下卡贊。我記得您之前給我的建議,堅持自己已經準備好的。但真的,我一直在想,我覺得我或許能征服《玻璃激情》。我真的相信,現如今,這是我力所能及的。真正的問題是時間。但是如果我真的著手去做,努力去做,夜以繼日地練,我想我是可以做好的。」

我們走進了中庭的暗處。斯蒂芬的鞋跟嗒嗒作響,在一片空曠中迴盪,與我拖鞋的「啪嗒啪嗒」聲對應相和。在昏暗中,我能分辨出,我們右邊某處,是灰白的大理石大噴泉,此刻它一片沉寂。

「我知道這跟我無關,」我說,「但是,如果我是你,我會繼續堅持原先準備的曲目。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啊,不至於差到哪裡去。無論如何,在我看來,在最後一刻改變曲目總是不大好的……」

「但是瑞德先生,您不完全明白。是我母親。她……」

「我瞭解你以前跟我說的一切。就像我說的,我不想幹涉。但是,恕我冒昧,我認為人的一生中總會有某個時刻,需要堅守自己的決定。一個說‘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的選擇’的時刻。」

「瑞德先生,我很感激您所說的。但是我認為也許您只是這樣說說而已——我知道您對我的建議是出於好意——但我認為您只是這樣說說罷了,因為您不相信像我這樣的業餘人士能很好地演繹卡贊,尤其是現在時間這麼趕。可是,您看,我整頓晚飯都在苦苦思量,我真的相信……」

「真的,你誤解我了。」我說,對他感到一絲不耐煩。「你真的誤解我的意思了。我剛才說的是你應該有自己的主張。」

但是年輕人似乎並沒有在聽。「瑞德先生,」他繼續說,「我知道現在已非常晚了,您也很累了。但是我在想,您是否能給我幾分鐘時間,比如,哪怕十五分鐘。我們現在可去休息室,我來給您演奏一段卡贊,不是全部,只是一段。然後您就可以給我提提建議,看看我有沒有一點可能趕在‘週四之夜’前準備好。哦,不好意思。」

我們走到了中庭遠處的盡頭,在黑暗中停了下來,斯蒂芬開啟了通往走廊的門。我回頭一看,發現我們晚宴的地方看起來不過是黑暗中的一泓閃閃點點的小水池。賓客們好像又坐了下來,我看見侍者們端著托盤來回穿梭的身影。

走廊的光線十分昏暗,斯蒂芬鎖上我們背後通往中庭的門,我們並肩走著,默默無語。過了一會兒,年輕人望了我幾次之後,我突然想到他是在等我的決定。我嘆了口氣,說:

「我當然願意幫你,很同情你目前的處境。只是現在太晚了,而且……」

「瑞德先生,我知道您很累了。我能提個建議嗎?不如我自己進休息室而您站在門外聽著。而後您聽夠了,足以給出意見,您就可以悄悄地去睡了。當然,我不會知道您是否還站在那裡,所以我會鼓足幹勁,盡力演奏,直至結束——這正是我需要的。您可以在明天清晨告訴我,我在‘週四之夜’是否有一點兒機會。」

我想了想。「好吧,」我終於說道,「我覺得你的提議非常合情合理。很方便地滿足了我們雙方的需要。非常好,我們就按照你說的做。」

「瑞德先生,您太好了。您都不知道這對我是何等的幫助。我可是因為這個一直飽受煎熬啊。」

年輕人很激動,加快了步伐。走廊轉角變得很幽暗,我們匆匆前行,我不止一次伸出手去,生怕自己一頭撞向兩邊的牆。走廊盡頭有一絲光線,從通向酒店大堂的玻璃門透過來,除此之外,好像沒有絲毫光亮。我正盤算著下次見到霍夫曼要向他提提這個問題,這時,斯蒂芬說:「哈,我們到了。」我停了下來,這時才覺察到我們正站在休息室門口。

斯蒂芬拿出更多的鑰匙撥弄了一陣,門終於開了;門那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而年輕人卻急切地走進房間,然後探出頭來。

「您不介意給我一小會時間找樂譜吧,」他說,「應該在鋼琴凳附近,不過這裡太亂了。」

「別擔心,沒構思好清晰的意見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瑞德先生,您太好了。呃,我會很快。」

門嘎嘎地關上了,沉寂了幾分鐘。我仍站在黑暗中,不時地看看走廊盡頭和來自大堂的光線。

終於,斯蒂芬開始彈奏《玻璃激情》的開篇樂章。聽完頭幾個小節之後,我發現自己聽得越來越用心。很明顯,年輕人對這首曲子的熟悉度遠遠不夠,然而,在遲疑和刻板之下,我能覺察出其融匯獨創性與微妙情感的想象力,這讓我很是吃驚。即便以目前粗糙的形式,年輕人對卡讚的解讀似乎也開啟了一些新的方向,這是絕大多數演繹所欠缺的。

我傾身向前,貼近房門,豎起耳朵捕捉他每一個躊躇的細微差別。但隨後,接近樂章的尾聲,疲憊突然席捲了我,我才記起現在很晚了。我忽然發覺沒有必要再聽下去了——只要時間充裕,演奏卡贊明顯是他力所能及的——我開始慢慢地朝大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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