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我再一次從一排人前面擠過去,這次,佩德森緊跟在我後面,代我小聲道歉。不一會兒,我們看到有群人湊在一起,我花了好一會時間才確定他們在打牌,後排的向前傾著身體,前排的向後扭著身體。我們走近,他們抬頭。佩德森向他們介紹了我,他們全部起身成半站立姿勢。等我舒服地坐在他們中間之後,他們才又重新坐下。我發現自己握了無數只從黑暗中伸出的手。

離我最近的男人穿著一身商務西裝,領釦大開,領帶鬆散,滿身威士忌的味道,而且我還發現他沒辦法集中注意力看我。從他肩頭望過去,他的同伴瘦瘦的,長著一張古怪的滿是雀斑的臉,看起來較清醒,但領帶也是鬆散著。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其他人,那個醉漢再次握了握我的手,說:

「希望你喜歡這部電影,先生。」

「很喜歡,其實,這碰巧是我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的一部。」

「哦,幸好今晚放的是這部。是的。我也喜歡這部電影。經典之作啊。瑞德先生,您要不要接我這手牌?」他把手裡的牌舉到我面前。

「不,謝謝。請別因為我打斷你們。」

「我剛剛告訴瑞德先生,」佩德森在我後面說,「這兒的生活大不如前,甚至對你們這些比我年輕的紳士來說也是,我肯定你們能證實……」

「啊,是的,過去的美好時光,」那醉漢迷迷糊糊地說,「啊,是的,過去美好的日子,一切都很美好。」

「西奧在想羅莎·卡萊納了。」他身後的雀斑男人說,引起周圍一陣鬨笑。

「胡說,」醉漢抗議道,「別在我們尊貴的客人面前讓我難堪了。」

「哦,好的,好的。」他朋友繼續道,「西奧過去曾深深地愛上了羅莎·卡萊納,就是現在的克里斯托弗夫人。」

「我從沒愛過她。再說,我那個時候已經結婚了。」

「那就更可惜了,西奧。實在太可惜了。」

「胡說八道。」

「我記得,西奧,」後排傳來一個陌生聲音,「你過去沒完沒了,老是談論羅莎·卡萊納,簡直煩死我們了。」

「我那時候不知道她的本性。」

「吸引你的正是她的真本性吧,」那個聲音繼續道,「你老是覬覦那些不肯多看你三秒的女人。」

「這話沒錯。」雀斑男人說。

「什麼沒錯……」

「不,讓我來解釋給瑞德先生聽。」雀斑男人把手放在他醉漢朋友肩上,斜著身子對我說,「現在的克里斯托弗夫人——我們還是願意叫她羅莎·卡萊納——她是本地姑娘,和我們一樣,跟我們一起長大。她依舊是個美人胚,而那時候,呃,她迷住了我們所有人。她很美,也很難接近。她曾經在時力高畫廊工作,現在已經關門了。她過去常常坐在桌子後面,其實不過就是個服務員。她經常週二和週四在那兒……」

「週二和週五。」醉漢打斷他。

「週二和週五。抱歉。當然了,西奧記得。總之,他常去那畫廊——就是間白色小屋子——他總是去,假裝看展覽。」

「胡說……」

「不只你一個,是不是,西奧?你還有很多情敵。尤爾根·哈澤。艾裡奇·布魯爾。甚至還有海因茨·沃達克。他們都是常客。」

「還有奧托·羅舍爾。」西奧懷念地說,「他常去。」

「真的嗎?是的,羅莎有很多傾慕者。」

「我從沒跟她說過話,」西奧說,「除了一次,我問她要本目錄。」

「對羅莎來說,事情再明顯不過了,」雀斑男人繼續道,「自從十幾歲開始,她就認為所有本地男子都配不上她。漸漸地,她因以幾近無情的方式拒絕他人的追求而聞名。所以,像西奧這樣的可憐蟲,沒怎麼跟她說過話,還真是明智啊。但只要有什麼名人、藝術家、音樂家、作家這樣的人來往這裡,她就會不顧廉恥追隨他們。她總是加入這樣那樣的委員會,也就是說能接近幾乎所有造訪這裡的名流。她會去趕所有的招待會,活動開始後的半個小時內,就把客人弄到一個角落,聊啊聊,聊啊聊,而且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雙眼。當然,這引起了很多的揣測——我是說,關於她的性行為——但沒人能證明什麼。她總是很聰明。但你看看她那討好來訪名流的樣子,不禁懷疑她至少和其中一些人有什麼瓜葛。她非常迷人,肯定迷倒一大片。但對本地男人,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漢斯·榮鮑德老是聲稱和她有過一腿。」叫西奧的男子插話道,引起了很多笑聲。不遠處幾個聲音嘲諷地重複道:「漢斯·榮鮑德!」然而,佩德森不安地激動起來。

「先生們,」他開始說,「我和瑞德先生剛剛在討論……」

「我從沒跟她說過話。除了那一次問她要目錄。」

「啊,西奧,沒關係。」雀斑男人拍了拍朋友的後背,後者向前趴了趴。「沒關係,瞧瞧她現在的窘境。」

西奧彷彿陷入了沉思。「她對待一切都是那樣,」他說,「不僅僅是愛情。只有對藝術圈的人,只有對真正的名流,她才有時間。否則從她那兒得不到一點尊重。這兒人人都不喜歡她。她嫁給克里斯托弗很久之前,就沒人喜歡她了。」

「要不是長得漂亮,」雀斑男人對我說,「人人都會厭惡她。但結果卻是,總有像西奧這樣的男人甘願墮入她的魔咒。總之,後來克里斯托弗來到這裡,他是個職業提琴演奏家,而且有著非凡的經歷!羅莎死命追求他,一點也不害臊,好像根本不在乎我們任何人的想法。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毫不留情地追求得到。這倒也讓人欽佩,不過就是有些駭人罷了。克里斯托弗被她迷住了,他到這兒之後的第一年,他們就結婚了。克里斯托弗正是她夢寐以求的人。呃,希望她的錢投資得有價值。做他老婆做了十六年,本來也沒那麼糟糕。但現在怎麼樣?他完蛋了。她現在該怎麼辦?」

「她現在甚至在畫廊裡也謀不到一份差事。」西奧說,「過去那麼多年,她深深傷害了我們,傷害了我們的自尊。跟克里斯托弗一樣,她跟這座城市已經徹底決裂了。」

「有一派人認為,」雀斑男人說,「羅莎會跟克里斯托弗離開這裡,直到在其他什麼地方安頓好了之後就甩了他。但德雷姆勒先生——」他示意了一下前排就座的某個人,「卻堅信她會繼續呆在這兒。」

剛提到他名字,前排的男人就扭過頭來。顯然,他一直都在聽我們的談話,現在開始權威式地發言:「要知道羅莎·卡萊納還有膽怯的一面。我和她是同學,同一年級。她一直都有這一面,對她可是詛咒。對她來說,這座城市不夠好,可是她太膽怯了,不敢離開。你們注意到了嗎,儘管野心很大,她卻從來沒有想要離開。許多人沒有注意到,但她這膽怯的一面,確實存在。所以我賭她留下。她會留下再碰碰運氣。她可能會期望再釣一個過路的名流。畢竟,她這個年紀,風韻猶存啊。」

附近傳來一個細尖的高嗓門:「她或許會追求布羅茨基。」

這話引起了一陣前所未有的鬨笑。

「完全有可能。」那嗓音繼續道,帶了一種假裝受傷的語氣。「沒錯,他是老了,但她也不年輕了呀。這兒還有誰能入她的眼?」笑聲更大,鼓勵著他繼續。「其實,布羅茨基對她來說是最合適的物件。我得向她推薦推薦。全城現在對克里斯托弗的憎恨還有其他一切都會禍及到她。但如果她成了布羅茨基的情婦,或者甚至是布羅茨基太太,啊,這可是撇清和克里斯托弗一切關係的最好辦法了。而且這意味著她還可以繼續保持她……她目前的地位。」

這會兒,周圍已經是笑聲一片了,甚至前面三排的人都扭過頭來,開心大笑。而我身邊,佩德森清了清嗓子。

「先生們,拜託,」他說,「我太失望了。瑞德先生現在對這一切會怎麼想呢?你們還是把布羅茨基先生——布羅茨基先生,請這樣稱呼——你們還是拿老眼光看他。你們這樣顯得自己很蠢。布羅茨基先生已不再是說笑的物件了。不管人們怎麼想施密特先生針對克里斯托弗太太的提議,布羅茨基先生無論如何絕不是逗樂的物件……」

「真高興您能來到這兒,瑞德先生。」西奧插話進來,「但現在太晚了。事已至此,太晚了……」

「胡說八道,西奧。」佩德森說,「我們正處在轉折點,一個很重要的轉折點。瑞德先生就是來告訴我們這一點的,是不是,先生?」

「是的……」

「太晚了。我們已經失去它了。為什麼我們不聽天由命,就隨它變成另一個冰冷的、孤獨的城市呢?其他城市已經是這樣了。至少我們還會順應潮流。這座城市的靈魂,不是病了,瑞德先生,而是死了。現在太遲了。十年前,或許有可能。那時候還有機會。但現在不行了。佩德森先生,」醉漢無精打采地指著我的同伴,「你,先生。你,湯姆森先生,還有斯蒂卡先生。你們這些善良的先生。你們一個個都推諉搪塞……」

「又來了,西奧。」雀斑男人插嘴道,「佩德森先生說得對。現在還不到這樣自暴自棄的時候呢。我們已經有了布羅茨基——布羅茨基先生——而且,說不定他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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