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布羅茨基,布羅茨基。太遲了。我們現在已經完蛋了。就讓它成為一個冷漠的現代城市吧,就這樣了結算了。」

我感覺佩德森把手放在我胳膊上。「瑞德先生,很抱歉……」

「你推諉搪塞,先生!十七年了。十七年了,就任憑克里斯托弗為所欲為,沒有受到任何挑戰。現在你們又要給我們什麼?布羅茨基!瑞德先生,太遲了。」

「我真的很抱歉,」佩德森對我說,「讓您聽到這些言論。」

我們身後有個人說:「西奧,你喝醉了,而且情緒消沉。明天一早你就得去找瑞德先生,向他道歉。」

「呃,」我說,「我很有興趣聽聽各方面的意見……」

「但這根本不代表任何一方!」佩德森抗議道,「我向您保證,瑞德先生,西奧的觀點根本不代表這兒人們的普遍想法。無論在哪兒,大街上還是電車裡,我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一種樂觀向上的感覺。」

這一席話引來了一片贊同的低語聲。

「別信他說的,瑞德先生,」西奧說,抓著我的衣袖。「您來這兒乾的是傻子的差事。我們做個快速民意測試吧,就在這兒,電影院裡。我們問問這裡的一些人……」

「瑞德先生,」佩德森連忙說道,「我要回家睡覺了,電影是不錯,但我已經看了很多次了。而您,先生,您一定很累了。」

「說實在的,我真的很累了。可以的話,我就跟您一起走吧。」然後,我轉身對其他人說:「抱歉,先生們,我想我現在該回酒店了。」

「但瑞德先生,」雀斑男人說,聲音裡透著擔心,「請先別走。您得留下,最起碼等宇航員拆除掉哈爾。」

「瑞德先生,」這排遠處傳來一個聲音,「要不您接我的牌吧,今天晚上這遊戲玩太多了。這光線,老是看不清楚牌。我視力大不如前了。」

「您太客氣了,但我真的要走了。」

我正要跟他們互道晚安,佩德森已經起身,開始往外挪了。我在後面跟著,邊走邊向後面的那群人揮了揮手。

佩德森對剛剛發生的事顯然很焦慮,我們挪到過道時,他仍默默地走著,頭低低的。離開放映廳的時候,我最後掃了一眼大銀幕,看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準備拆除哈爾,正在仔細檢查他那把巨大的螺絲刀。

外面的夜——一片死寂,寒風瑟瑟,迷霧重重——與溫暖嘈雜的電影院構成如此強烈的對比,我們在人行道邊停下,好似在重新找回各自的方向。

「瑞德先生,我不知道說什麼,」佩德森說,「西奧一直是個很不錯的人,但有時候,大餐之後……」他沮喪地搖了搖頭。

「別擔心。勞碌辛苦的人需要放鬆放鬆。今晚過得非常愉快。」

「我感到非常羞愧……」

「請不要這樣。我們都忘了吧。真的,我很愉快。」

我們開始步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迴響。好一會兒,佩德森繼續緘默著。然後,他說:

「您得相信我,先生。我們從未低估向這兒的人推銷這一主意的困難。我是說,關於布羅茨基先生的主意。我向您保證一切都處理得相當謹慎。」

「是的,我相信是的。」

「起初,我們非常小心選擇向誰提起這個主意。在早期階段,只有那些最可能有同情心的人才能聽,這點至關重要。然後,通過這些人,我們才允許慢慢地向全部公眾透露實情。那樣,我們才能確保整個想法是以正面的形象呈現。同時,我們還採取了其他辦法。比如,我們以布羅茨基先生的名義舉辦了一系列晚宴,從上層名流中間邀請了一些千挑萬選的賓客。起先,宴會都是小型的,而且幾乎是秘密進行的,但漸漸地,我們將挑選網路越擴越大,我們的情況也得到越來越多的支援。還有,所有重要的公眾活動,我們都保證布羅茨基先生一定出現在顯貴當中。比如說,北京芭蕾舞團來訪的時候,我們安排他坐在魏斯夫婦的包廂。當然,在私人層面上,我們都強調提起他的時候,要用最崇敬的語氣。到現在,我們已經努力了兩年了,總體而言,我們都非常滿意。他的總體形象有了明顯的改觀。所以我們判斷是時候走出這關鍵的一步了。所以剛才才會那麼令人掃興。我是說裡面的那些先生,本來他們應該樹立榜樣的。如果每次稍稍放鬆放鬆之後,連他們都老調重彈,我們又如何期望所有的人……」他聲音越來越輕,又搖了搖頭。「我太失望了。代表我自己,還有您,瑞德先生。」

他又陷入沉默。我們二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我嘆了口氣,說:

「公眾觀念難改變啊。」

佩德森走了幾步,繼續沉默,然後說:「您得想想我們的起點。您得這麼想,考慮到我們的起點,您就會明白我們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您得理解,先生,布羅茨基先生跟我們一起住在這裡很長時間了,而這些年來,從未有人聽他談起,更不要說彈奏任何音樂了。是的,我們都隱約知道他在自己的祖國曾擔任過樂隊指揮。可是您看,由於我們從未見到他的那一面,我們也就從未認為他是那樣的了。其實,坦率而言,直到最近,布羅茨基先生只有在喝得酩酊大醉,在城裡踉踉蹌蹌,大喊大叫的時候才真正被大家留意。其餘的時間,他就和他的狗住在北邊的公路邊上,過著隱居的生活。呃,也不完全正確,大家經常看到他出入圖書館。一個星期有兩三個上午,他會去圖書館,坐在常坐的窗邊位置,把狗拴在桌腳邊。按規定是不許帶狗進去的。但很早以前,管理員就認定了最簡單的解決之道,莫過於讓他帶狗進去,這可遠比跟布羅茨基先生大幹上一架簡單哩。所以,有時候能看到他在那兒,狗拴在腳邊,翻閱著一摞摞的書——不外乎就是那一卷卷臃腫冗長的歷史書。而且,只要有人在室內開始發出些許聲響,哪怕是最簡短的相互低語,甚至只是打個招呼,他就會忽地起身,衝那‘罪犯’大聲咆哮。理論上,當然,他是對的。但我們從未嚴格堅持圖書館保持安靜的規定。大家相遇的時候,都喜歡聊上一陣,畢竟,在其他公共場合都是這樣的。而且,再想想,布羅茨基先生自己帶狗進去也是違反規定的,這也難怪大家都會認為他不可理喻。但時不時地,某幾日上午,一種莫名的情緒會籠罩著他。他會坐在桌邊閱讀,臉上一副悽慘無助的表情。你會發現他坐在那兒,神遊太虛,淚眼汪汪。每當這個時候,人們就知道是時候可以說話了。通常會有人先試探一下。如果布羅茨基先生沒反應的話,很快地,滿屋子的人就會開始講話了。有時候——人們故意對著幹!——整個圖書館會比布羅茨基先生不在的任何時候都吵。我記得有天早晨我去還書,整個地方聽起來就像個火車站。我幾乎得扯開嗓門大喊,還書處才能聽清我講的是什麼。而布羅茨基先生呢,置身其中卻無動於衷,完全沉迷於自己的世界。我得說,他那樣子還真是令人傷感。清晨的光線讓他看起來那樣虛弱無力。鼻尖上有一滴淚,眼神飄渺,他已經忘記自己翻到了哪一頁。我突然意識到整個氣氛有點殘酷!好似他們在佔他便宜,但也說不上來到底怎麼佔他便宜了。但您看,不日清晨,他就又能立刻讓他們安靜。唉,無論如何,瑞德先生,我想說的是,多年來,這就是布羅茨基先生給我們的印象。我想,在相對來說如此短的時間內,期望大家完全改變對他的看法是有點過了。我們已經取得相當大的進步了,但您剛剛看到了……」惱怒的情緒再一次佔據了上風。「但他們應該更清楚的,」他自言自語道。

我們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來。霧更濃了,我都找不到方向了。佩德森環視四周,然後又繼續走,領著我沿著一條狹窄的街道前行,人行道上泊滿了一排排的汽車。

「我會送您到酒店,瑞德先生。我走這條路也能回家。我相信酒店您還滿意吧?」

「哦,是的,挺好的。」

「霍夫曼先生打理得很好。他是位出色的經理,也是個大好人。當然,如您所知,布羅茨基先生能恢復,全都得仰仗霍夫曼先生啊。」

「哦,是的,當然。」

有好一陣,人行道上的車輛迫使我們一前一後行走。之後,我們慢慢走出人行道,走到大街中間,我趕上佩德森和他並排走,發現他的心情輕鬆起來。他微笑著對我說:

「我知道您明天要去伯爵夫人家裡聽唱片。我們市長,馮·溫特斯坦先生,我知道他也打算去。他非常想邀您到一邊,和您談些事情。當然,主要還是唱片的事。棒極了!」

「是的。我非常期待。」

「伯爵夫人是位非凡的女士。她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她的思維讓我們其他人汗顏。我曾經不止一次問她,究竟是什麼讓她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直覺。’她總是說,‘某一天,我醒來,就有了這直覺。’這是怎樣的一位女士啊!弄到那麼多留聲機唱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她動用了一位在柏林的行家採購商,把這事兒辦成了。當然我們其他人那時對此都一無所知,而且我敢說就算我們知道了,我們也只會笑話這整個想法。然後,一天晚上,她把我們召到她住處。就在兩年前的上個月,一個非常愉快、晴朗的夜晚。我們全都到了,十一個人,在她的起居室集合,沒人知道是什麼事情。她招待我們用茶點,然後幾乎立刻就開始對我們講話。我們怨天尤人已經夠久了,她說,是時候採取行動了。是時候承認我們曾經多麼地誤入歧途,是時候採取積極的措施,盡最大的努力彌補損失了。否則,我們的孫子,我們的曾孫,就永遠不會原諒我們了。哎,這可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我們幾個月來一直都在不停地彼此重複著如斯的態度想法,直至此刻,我們所有人只是點頭附和,跟平時一樣,製造點噪音。但接著伯爵夫人繼續道,就克里斯托弗先生而言,她說,已經沒必要跟他再耗下去了,他現在已被整個城市各行各業的人所唾棄。但此事本身不足以扭轉整個社會中心的痛苦似螺旋上升愈漸愈猛的勢頭,我們得設法營造一種新的情緒,一個新的時代。對她說的這些,我們均點頭稱是,但瑞德先生,這些想法,我們之前已經相互交流過很多次了。我相信馮·溫特斯坦先生甚至也這樣說過,只不過他是用了最為謙恭有禮的方式罷了。這時候,伯爵夫人開始吐露她心中的想法。解決辦法,她宣佈,很可能一直都存在於我們中間。她繼續解釋道,但,呃,乍一聽,自然地,我們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布羅茨基先生?那個圖書館的怪老頭,醉醺醺步態蹣跚的老頭?她真的是在說布羅茨基先生嗎?要是換了其他任何人,我們肯定會放聲大笑的。但伯爵夫人,我記得,依然自信滿滿。她建議我們大家放鬆自己,她要給我們放點音樂聽聽。要仔細聽。然後她開始播放那些唱片,一張又一張。我們就坐在那兒聽著,屋外,太陽漸漸西沉。音質很差,伯爵夫人的立體聲音響裝置,您明天就能看見,也有些陳舊了,但這一切都沒關係。沒幾分鐘,那音樂就開始對我們大施魔力,悠悠地將我們送入寧靜清幽之中。有些人還眼含熱淚。我們意識到,我們聽到的正是這些年大家殷殷所盼的。我們居然讚頌像克里斯托弗這樣的人,突然間,這顯得更加不可理解了。此時此刻,我們又在聆聽真正的音樂。這位指揮家不僅才華橫溢,而且認同我們的價值觀。然後,音樂停止了,我們起身,伸了伸腿——我們已經足足聽了三個小時——然而,呃,想到布羅茨基先生——布羅茨基先生!——還是荒唐透頂。我們指出這些唱片很老了。而布羅茨基先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何故——已經在很久前就放棄音樂了。而且呢,他還有自己的……自己的問題。他已經跟從前判若兩人了。我們很快紛紛搖起頭來。可是,然後呢,伯爵夫人又說道,我們已到了危機邊緣,我們要解放思想,我們必須找到布羅茨基先生,和他談談,確定他目前的能力。毫無疑問,不用提醒,我們也知道目前情況的緊迫性。我們每人都能詳述十來個悲傷的案例:孤獨寂寞的生活;好多家庭對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幸福深感絕望。就在這時,霍夫曼先生,即您所在酒店的經理,突然間清了清喉嚨,宣佈他願意負責布羅茨基先生的事。他會義無反顧——他一臉莊重地說著這話,而且他當時還站起來了呢——他會義無反顧地評估情勢,而且,如果還有一點點希望令布羅茨基先生重振雄風,那麼,他,霍夫曼先生,就會親自負責處理。如果我們信任他承擔這項任務,他發誓絕不會讓整個社會失望。我說過的,那是兩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後,我們吃驚地看到霍夫曼先生為了實踐他的諾言而付出的努力。雖說進展不總是那麼順利,但總體說來,已經非常顯著了。現在布羅茨基先生,呃,已經恢復到目前的狀況了。進步如此之大,讓我們感到過不了多久就可以邁出關鍵性的一步了。畢竟,我們能走到現在,不過是把布羅茨基先生好好包裝推銷了一番而已。總有一天,城裡的人得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聽,才能做出判斷。呃,到目前為止,種種跡象表明,我們沒有過於雄心勃勃。布羅茨基先生一直都按常規排練。而且據大家說,已經完全贏得了整個樂團的尊重。雖說可能距他上次公演已有好多個年頭了,但他貌似寶刀不老。那熱情,那晚在伯爵夫人起居室意外經歷的那美好的幻境,都在他心靈深處伺機候著,現在正在逐步甦醒過來呢。是的,我們非常有信心,在即將到來的‘週四之夜’他會讓所有人為之驕傲。同時,對我們來說,我們已經盡我們所能確保那晚成功。斯圖加特·內格爾基金交響樂團,您知道,即便算不上最為頂級的交響樂團,也算非常受人尊敬的樂團啦。他們的演出費用可不便宜呢。儘管如此,對於我們僱傭他們參與這次最為重要的活動,人們幾乎沒有任何質疑之聲,對排練時間也沒什麼異議。起初,我們擬定的是兩週的排練時間,但最後,由於財政委員會的全力支援,我們延長到了三個星期。對於短暫來訪的交響樂團,三個星期的盛情款待,再加上各種費用,您能想到,先生,是個不小的負擔啊。但鮮有異議之聲。每位議員現在都明白‘週四之夜’的重要性。大家都明白應該給布羅茨基先生機會。儘管如此——」佩德森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氣,「儘管如此,您今晚看到了,陳舊的根深蒂固的觀念難改啊。這也正是您對我們的幫助,瑞德先生,您同意到鄙市,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人們聽您的話不會像聽我們的話那樣。實際上,先生,跟您說吧,一聽說您要來,這座城市的情緒就完全改變了。人們對於您在‘週四之夜’要說的話充滿最高的期待。電車上,咖啡館裡,人們幾乎不談別的。當然,我一點也不知道您為我們準備了什麼。或許您會刻意不將未來刻畫得太瑰麗美好,或許您會告誡我們每一個人,若想重拾以往的歡樂就必須付出辛苦努力。您這樣的告誡是順理成章的。但我也瞭解,在呼籲調動聽眾的積極性和公益心這方面,你的技巧是多麼純熟。不管怎樣,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等您發完言,這城市裡沒人會再像以前那樣看待布羅茨基先生,繼續把他當成衣衫襤褸的老酒鬼了。啊,看得出您很擔心,瑞德先生。請別擔心。我們這裡也許看起來很閉塞,但在某些場合的表現還是很卓越的。特別是霍夫曼先生,一直在努力營造一個真正美好華麗的夜晚。請放心吧,先生,各個階層的市民都會參加。至於布羅茨基先生本人,我說過,我肯定他不會讓我們失望。我肯定他會大大出乎每個人的意料。」

其實,佩德森提到的我臉上的表情和「擔心」沒有一點關係,我是對自己感到越來越懊惱。真實的情況是,我不僅遠遠沒有準備好即將到來的、針對這個城市的演講,甚至連背景研究都沒做好。回顧所有的經歷,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任事態發展到現在這種情勢。我記得就在那天下午,在酒店精緻的中庭,我一口口呷著濃烈的苦咖啡,反覆提醒自己,精心籌劃當日剩下的時光,充分利用有限的時間,這事是何等重要。我坐在那兒看著身後霧氣騰騰的噴泉在鏡中的倒影時,甚至想象著自己會遇到的情況,跟今天在電影院碰到的差不多,但我對本地一系列問題應對自如,給同伴留下深刻印象,輕輕鬆鬆,權威自然來,同時自然而然利用克里斯托弗至少製造一個笑料,簡單易記,第二天就能傳遍整個城市,隨口道來。但我卻讓自己被其他事情左右,結果,在電影院的整個期間,我沒能做出哪怕是一個卓爾不凡的評價,甚至有可能給人留下了不夠彬彬有禮的印象。突然我又對索菲引起的混亂感到一陣強烈的不滿,還因為她,我不得不徹底犧牲自己的行事標準。

我們又停了下來。我意識到我們正站在酒店門口。

「呃,今晚很開心,」佩德森說,他與我握手告別。「非常期待未來幾日能再見到您。但現在您必須得休息了。」

我謝過他,道了晚安,走進大廳,他的腳步聲也漸漸消失在夜色當中。

年輕的接待員還在當班。「希望您電影看得愉快,先生。」他邊說著,邊遞給我鑰匙。

「是的,非常愉快。謝謝你的建議。讓我輕鬆不少。」

「是的,很多客人都覺得這是個圓滿結束一天的好方法。哦,古斯塔夫說鮑里斯對他的房間很滿意,很快就睡著了。」

「啊,很好。」

我向他道了晚安,急匆匆地穿過大廳走進電梯。

到房間以後,我感覺長長的一天下來,自己渾身髒兮兮的,便換上浴袍,準備洗澡。但就在我正研究浴室擺設的時候,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所以我能做的就真的只是搖搖晃晃地走回床邊,癱倒在床上,立刻沉沉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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