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這是本很有用的手冊,先生。」制服女人急切地說,「我誠心推薦。我知道我不該在這兒兜售這個。但經理不介意我們賣零散的個人物品,只要我們不經常那樣就行了。」

封面上是一張照片,一個男人穿著工裝褲微笑著,站在步梯的半中間,一隻手拿著漆刷,胳膊下夾著一卷牆紙。我拿起它,感覺裝訂要散架了。

「實際上,這是我大兒子的,」制服女人繼續說道,「但現在他長大了,去了瑞典,我上個星期終於開始整理他的物品。覺得有點意義的都留下來了,剩下的都扔了。但有一兩樣東西不好歸類。這本舊手冊,先生,我不能說它多有意義,但很有用,告訴你怎麼整房子,裝修,貼瓷磚,什麼都有,一步一步的,還配有很清晰的示意圖。我記得,我兒子在成長的過程中覺得這些很有用。我知道它有點破舊了,但它真的是最有用的書了。我不會要太多的,先生。」

「說不定鮑里斯會喜歡。」我對索菲說,隨手翻著。

「哦,先生,您家要是有小男孩的話,真的就太好了。從我們自己的經驗來說,我敢擔保。我兒子那麼大的時候,從這書裡學到了不少。刷漆,貼瓷磚,什麼都有。」

燈光開始暗下來了,我想起我們還沒找到位子呢。

「很好,謝謝。」我說。

我付了錢,女人很感謝我。我們拿著書和冰激凌走開了。

「你能這樣想著鮑里斯,真是太好了。」我們走在過道上時,索菲說。然後,她又舉起包裹,抱在胸前,一陣沙沙作響。

「想到爸爸去年一冬天沒有件像樣的外套,感覺很奇怪。」她說,「但他就是自尊心太強,不肯穿那件舊的。去年很暖和,所以沒什麼關係。但他不能那樣再過一冬了。」

「嗯,他當然不該。」

「我真是沒眼力見兒。我知道爸爸年事漸高了,一直在考慮這些事。比如說,退休的事。他越來越老,遲早要面對。」然後她悄悄地補充說:「我過幾周再給他,應該沒什麼問題。」

燈光又暗了,觀眾安靜了下來,殷切地期盼著。我意識到劇場比先前更擁擠了,在想是不是座位找得太晚了。我們眼前全黑時,引座員走下了過道,手裡拿著手電筒,示意了一下近前方的兩個座位。我和索菲沿這排慢慢走進去,低聲道著歉,坐下,廣告正好開始。

大部分廣告都是宣傳當地企業,似乎沒完沒了。最後主片終於開始時,我們已經坐了至少半個小時了,看到是部科幻經典,我鬆了口氣,名字叫《2001:太空漫遊》——我最中意的一部,百看不厭。那引人注目的史前世界的開頭一齣現在大銀幕上,我就感到自己放鬆了,很快舒服地欣賞起電影。電影敘述快到一半——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尤·伯連納登上太空飛船,駛往木星的時候——我聽到索菲在我旁邊說:

「但天氣會變。就像那樣。」

我以為她是指電影,小聲回應她,表示同意。但幾分鐘後,她說:

「去年,秋天陽光明媚,跟今年一樣,持續了很久。人們坐在戶外喝著咖啡,一直到十一月。然後突然,幾乎一夜間,變得很冷。今年很可能又是那樣。這些事都說不準的,是不是?」

「是的,沒錯。」這時,我當然已經意識到她又在說外套的事了。

「但倒也沒那麼著急。」她小聲說。

下一刻我再看她的時候,她好像又看起了電影。我也回頭看著大銀幕,但不一會兒,記憶的碎片蜂擁而至,在漆黑一片的電影院裡,我的注意力再次從電影上轉移開去。

我想起一個場面,非常生動。我坐在一張不舒服的、好像還髒兮兮的椅子上。可能是早上,陰天,灰沉沉的,我面前舉著張報紙。鮑里斯趴在近旁的地毯上,用蠟筆在素描本上畫著。從小男孩的年紀來看——他還很小——我猜這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但哪間屋、哪幢房,我記不起來了。隔壁房間的門半開著,能聽到幾個女人在聊天。

我坐在一張很不舒服的扶手椅上,繼續讀著報紙,好一會兒,直到鮑里斯的舉止或者說姿勢發生了點細微的變化,我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我立即明白了眼前的狀況。鮑里斯在本子上成功地畫出了清晰可辨的「超人」形象。他已經試了幾個星期了,但不論我們如何鼓勵,他都畫不出一個哪怕有一點點相似的形象。然而這會兒,可能是僥倖,再加上兒童時期常有的真正突破,他突然成功了。草稿還沒畫完——嘴巴和眼睛有待完善——但儘管如此,我立刻就能看出這幅畫對他來說意味著巨大成功。其實,假如那一刻我沒有注意到他正緊張地探著身子,蠟筆仍停留在紙的上方,我倒是要對他說點什麼的。我意識到,他在猶豫是不是要再改進一下,但又怕會毀掉這幅傑作。我能強烈地感覺到他的兩難處境,經不起心中的誘惑,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鮑里斯,住手吧。行了。停下來吧,給大家看看你的傑作。給我看看,給你母親看看,還有在隔壁屋聊天的所有人。就算沒完成又怎麼樣?人人都會吃驚,為你驕傲的。停下來,不然就全毀了。」但我什麼都沒說,而是繼續透過報紙的縫隙看著他。最後鮑里斯下定決心,開始小心翼翼地添上幾筆,然後,他弓著身子,信心大增,開始還有些魯莽地用起蠟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靜靜地看著那張紙。然後——甚至現在我還能想起他當時心中翻湧的悽楚——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試圖搶救他的畫作,添了一筆又一筆。最後,他臉沉了下來,把蠟筆往紙上一扔,起身,一聲沒出就離開了房間。

整個事件對我影響之深,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我還在調整自己的情緒,這時候索菲的聲音在身邊驟然響起:

「你就是不明白,是吧?」

我驚異於她語氣中的怨恨,便放下報紙,發現她站在房間裡,瞪著我。然後她說:

「你都不知道,看著發生的一切,我心裡什麼感覺,而對你來說卻永遠不會有那種感覺。你看看你,就只會看報紙。」然後她壓低聲音,聲音反而更有力量了。「這就是差別!他不是你生的。不管你怎麼說,就是不同。你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是他親生父親。看看你!你根本不瞭解我剛剛的感受。」

說罷,她轉身離開房間,消失了。

我想過跟著她進隔壁房間,不管有沒有客人,都把她帶出來好好談談。但最後,我決定最好坐在那兒等她自己回來。果然,幾分鐘後,索菲又回來了,但她的態度讓我說不出口,然後她又出去了。實際上,在隨後的半個小時中,雖然索菲又多次出入房間,雖說我決計要讓她明白我的感受,但我愣是一直沒說話。終於,過了某一時點,我意識到,要提起這個話題而不顯得可笑的機會已一去不返了。帶著強烈的受傷感和挫敗感,我繼續讀我的報紙。

「抱歉。」我聽到身後有個聲音,有隻手碰了碰我肩膀。我扭過頭,看到後排的一個男人前傾著身子,仔細地打量著我。

「是瑞德先生,對吧?天哪,還真是。請原諒,我一直在這兒坐著,光線太暗,沒認出您。我叫卡爾·佩德森。原本非常期待在今早的招待會上見到您。但當然,因意外的情況您沒能出席。在這兒見到您多麼湊巧啊。」

那男人頭髮花白,戴著眼鏡,面相和善。我稍稍調整了下姿勢。

「啊,是的,佩德森先生。很高興認識您。如您所說,今早太可惜了。我本人也非常期待,呃,見到大家。」

「碰巧,瑞德先生,還有幾位議員現在也在電影院,他們都很遺憾今早沒見到您。」他在黑暗中環顧了一下。「如果能確定他們坐在哪兒,我想帶您去見見他們,至少其中的一兩位吧。」他轉過身,伸長脖子搜尋著身後幾排。「不巧的是,現在一個也看不到……」

「我當然很高興能見見您的同仁們。但現在太晚了,而且他們正在欣賞電影,要不再另找個時間吧。想必還有很多機會的。」

「我現在一個也看不到,」那人扭頭對著我,說道,「太可惜了,我知道他們在電影院的某個地方。不管怎樣,先生,作為市議會議員,請允許我對您的來訪表示無限的歡迎和無上的榮幸!」

「您太客氣了。」

「大家都說,布羅茨基先生今天下午在音樂廳表現得非常好,三四個小時不間斷地排練。」

「是的,我聽說了。很不錯。」

「我想知道,先生,您今天是否去了音樂廳?」

「音樂廳?呃,沒有。很不巧,我今天還沒有機會……」

「當然。您長途跋涉來到這兒。呃,還有很多時間。我肯定您會對我們的音樂廳印象深刻的,瑞德先生。那真的是座美麗的古建築,無論我們如何敗壞這座城市,可沒人敢說我們忽視了音樂大廳。很美的老建築,而且坐落在景色怡人的地方。我是說,在利布曼公園。瑞德先生,您到時候就明白我什麼意思了。步行穿過樹林(這可是段愉快的路程),然後就會來到一小片空地,就是那兒!音樂廳!到時候,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先生。那是個公眾聚會的理想場所,遠離街道的喧囂。我記得小時候,這裡還有個城市交響樂隊,每月的第一個週日人們都會聚集在音樂廳門口的空地上。我還記得,每家都來,每個人穿得都很整齊漂亮,越來越多的人穿過樹林來到這裡,相互問候。我們這些小孩到處奔跑撒歡。秋天的時候,我們會做遊戲,特別的遊戲。我們東奔西跑,收集滿目的落葉,送至園丁的屋棚,堆在一旁。在屋棚的牆上,有塊特別的木板,大概這麼高,上面有個汙點。我們彼此相傳,說我們得儘量收集樹葉,堆積起來,達到那個汙點的高度的時候,大人們就開始魚貫而入進入音樂廳。如果沒達到,整個城市就會炸成碎片,諸如此類的。於是我們就在那兒,來回奔跑,滿懷抱的都是溼答答的樹葉!我這個年紀的人很容易懷舊,瑞德先生,但曾幾何時,這兒的人無疑都很開心,好似一家人,還有真正長久的友誼。人們互相溫暖,溫柔以待。這兒曾經是個美好的社群。好多好多年都是這樣啊。我馬上就76歲了,所以我以人格擔保我所說的。」

佩德森沉默了一會兒。他仍前傾著,胳膊放在我座位的靠背上,我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的眼睛沒盯著銀幕,而是看向遠方。同時,電影快演到了宇航員們第一次懷疑計算機哈爾的動機,這臺計算機對太空飛船上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至關重要。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正潛行在幽閉恐怖的過道上,神情機警,手握長管槍。我正準備開始全神貫注看電影,佩德森又開始說話了:

「跟您說實話吧,我忍不住為他感到些許可惜。我是說,克里斯托弗先生。是的,您可能會覺得奇怪,但我真的為他感到可惜。我也這樣對一些同仁講過,他們只是覺得,哦,這老傢伙心軟了,誰會為那樣一個騙子感到一丁點可惜?但您看,比起大多數人,我記得的事情多一點。我還記得克里斯托弗先生第一次到這座城市的情形。當然,我也和其他同仁一樣憤怒。但是,您看,我非常清楚,一開始,剛剛開始的時候,不是克里斯托弗先生本人要極力表現的。不,不,是……呃,是我們。也就是說,像我這樣的人,我不否認,我還是有點影響力的。是我們鼓勵他的,我們讚頌他,奉承他,很明顯,我們指望他給我們以啟發和動力。至少,對發生的事情,有部分責任在我們。我年輕些的同仁們,早幾年他們可能還沒有參與太多。他們只知道克里斯托弗先生是個大人物,全世界都圍著他轉。他們忘了,他本人從沒要求被放在這麼一個位置上。哦,是的,我記得非常清楚,克里斯托弗先生剛到這座城市的情景,他那時相當年輕,自己一個人,沒一點兒架子,甚至很謙虛。如果沒人鼓勵他,我肯定他會很愉快地融入環境,在某個私人聚會上表演他那怪異的獨奏,別的就沒什麼了。但這都是時機問題,瑞德先生,時機不湊巧啊。克里斯托弗先生出現在我們城市那會兒,我們正經歷著,呃,一個空檔期。畫家伯恩德先生,還有沃爾莫樂先生,一個非常出色的作曲家,長久以來兩人都是我們這裡文化生活的領軍人物,他們在一個月內相繼去世,於是這兒瀰漫著某種情緒……呃,一種惴惴不安的情緒。兩位如此出色的人物過世了,我們都很悲傷,但是我猜想,大家也都覺得現在終於有了變革的機會,一個接受新鮮事物的機會。雖說我們過去一直都很快樂,但是,在這兩位先生坐鎮中心把持一切這麼多年後,人們的某些沮喪情緒有所積累也是難免的。所以您能想象,當人們相傳那個寄居在羅斯夫人家的陌生人是個提琴演奏家,曾經和哥德堡交響樂隊一起表演過,而且還有幾次是在卡齊米日·杜紹基的指揮下,呃,人們的激動可不是一點半點啊。我記得親自參加過克里斯托弗先生的歡迎會。您看,我記得當時的情形,還記得他起初多麼不拿架子。現在,事後想想,甚至可以說他是缺乏自信。很可能是來這兒之前遇到了一些挫折。但我們事事都圍著他轉,非要他縱論一切,是的,這就是一切的開始。我記得親自出馬勸他舉辦那首場獨奏會。他真的是不願意。不管怎樣,那首場獨奏會原本只是個小型活動,就在伯爵夫人家裡舉辦。可就在約定日子的前兩天,確定參加人數後,伯爵夫人不得不將地點換到了霍特曼美術館。自那之後,克里斯托弗先生的獨奏會——我們要求至少六個月一次——就在音樂廳舉行,而這些獨奏會年復一年地便成了我們的談論熱點。但他起初並不願意,並不光光是那第一次。開頭幾年,還得我們勸他。然後,很自然地,喝彩聲、掌聲和拍馬聲起作用了,很快克里斯託弗先生就忘乎所以了。‘我在這兒成功了,’那時候很多人聽到他這樣說。‘我一到這兒就成功了。’您看,先生,我的意思是說,是我們逼迫他的。我現在的確為他感到可惜——雖說我敢說,我也許是這城裡唯一為他感到可惜的人。您也注意到了吧,現在很多人都挺生他氣的。我是很現實的,瑞德先生。你得心狠手辣才行啊。我們的城市危在旦夕,悽慘一片。反正總得從某個地方開始撥亂反正,從中心開始也未嘗不可。我們必須心狠手辣,儘管我為他感到可惜,但我明白舍此別無他途。他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現在必須被拋入我們歷史的某個黑暗角落。」

我仍稍側著身子面對他而坐,這樣就清楚表明我仍舊在聽,但我的注意力已被電影引了回去。此刻,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正對著微型電話與他在地球的妻子通話,眼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我知道快到最著名的場景了:尤·伯連納進屋,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面前拍了拍手,測試他出手拔槍的速度。

「抱歉,」我說,「但克里斯托弗先生是多久前來到這城裡的?」

我沒多想就問出口,但至少一半的注意力還停留在大銀幕上。事實上,我又繼續盯著大銀幕兩三分鐘後,才留意到身後的佩德森耷拉著腦袋,陷入深深的羞愧當中。感到我的目光重新停留在他身上後,他抬起頭,說:

「您問得好極了,瑞德先生。對我們正好是個訓誡。十七年又七個月。時間不短啊。這種錯誤估計也會發生在別的地方,但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去糾正,這種情況估計就不多了。我明白我們必須得指望一個外人,一個像您這樣的人,先生,請允許我這樣說,我感到羞愧難當。我不會找藉口的。光是承認錯誤,就要花很多時間。更別提,我敢說,真正明白錯在哪裡。但要承認它,甚至只是對自己,都很難,而且要花很久。您也知道,我們和克里斯托弗先生牽涉頗深。幾乎每個議員都曾經邀請過他去家裡。在每年的市宴會上,每次都安排他坐在馮·溫特斯坦先生旁邊。他的照片都登上了我們市年鑑的封面。他還為羅根坎普展覽會專案作序。還有其他的牽涉,淵源太深了。比如,不幸的利伯裡希先生的例子。啊,抱歉,我想我剛剛看到在那邊的葛爾曼先生了」——他又伸長脖子,向電影院的後排望去——「是的,是葛爾曼先生,如果沒錯的話,這樣的燈光下很難看清,和他在一起的是沙佛先生。這兩位先生都參加了今早的歡迎招待會,我知道他們二位見到您會很高興的。另外,我們剛剛談論的這件事,我肯定這兩位先生會有很多要說的。不知您是否介意去那邊見見他們。」

「非常榮幸。但您剛剛正要告訴我……」

「啊,是的,當然。不幸的利伯裡希先生的例子。您看,先生,在克里斯托弗先生到來之前的很多年中,利伯裡希先生一直是我們這兒最受人敬重的小提琴教師之一。他教授來自最好家境的小孩,非常受人崇敬。話說克里斯托弗先生在第一次獨奏後不久,被問及對利伯裡希先生的看法,他告訴大家他根本沒把利伯裡希先生放在眼裡,不管是他的演奏還是他的教授方法。幾年前,利伯裡希先生彌留之際,他幾乎失去了一切。學生、朋友、社會地位。這僅僅是我腦袋裡蹦出的一個例子。要承認一直以來我們都錯看了克里斯托弗先生——您能想象是多麼殘酷嗎,先生?是的,我們曾經很軟弱,我承認。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當時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會變成一種危機。總的來說,人們看起來仍然很開心。一年年過去了,就算有人有所質疑,也會守口如瓶。但我不是在為我們的疏忽而辯解,先生,一點都不是。以我那時在議會的地位,我知道,跟其他人一樣,我也應該受到譴責。最後——承認這點,讓我感到羞愧難當——最後是這城裡的居民,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才迫使我們直面我們的責任。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至少領先了我們一大步,那時候他們的生活已日漸悽慘。我還記得我頭一次意識到這個事實的那一刻。那是三年前了,聽完克里斯托弗先生最近一次獨奏後,我走回家——我記得,當時他演奏的是卡讚的《大提琴和三支笛的怪誕》。我在漆黑的利布曼公園中急匆匆往家走,那天還挺冷的,我看見藥師科勒先生走在我前面一點。我知道他也去了音樂會,於是我趕上他,我們開始聊天。起初,我還刻意將想法悶在心裡,但後來,我終於問他是否喜歡克里斯托弗先生的獨奏。是的,很喜歡,科勒先生說。但他說這話的樣子肯定有點不對勁。我記得片刻之後我就再次問起他是否喜歡這場音樂會。這次,科勒先生說他很喜歡,但克里斯托弗先生的表演有點功利。是的,他用的是‘功利’這個詞。您能想象吧。我在接下來開口之前仔細斟酌了一番。最後,我決定豁出去了,說道:‘科勒先生,我同意您的看法。有點單調無力。’科勒先生回答說他腦袋裡蹦出的單詞是‘冷漠’。那時,我們已到了公園大門口。我們互道晚安,就分開了。我記得那晚我幾乎一夜未眠,瑞德先生。像科勒先生這樣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正派的市民都持這樣的看法了。很明顯,不能再繼續裝下去了。是時候該我們——我們這些有影響力的人——坦白我們的錯誤了,不管牽涉多深,影響多遠。啊,請原諒,坐在葛爾曼先生旁邊的確確實實是沙佛先生。我知道他們兩位對發生的一切有些有趣的見解。他們比我小一輩,看問題肯定會稍稍不同。此外,我知道他們今早多麼渴望見到您。我們過去吧,請。」

佩德森站起身,我看著他彎腰靠邊穿過他那排座位,小聲咕噥著抱歉。走到過道,他才直起身,向我示意。儘管很累,但沒辦法,只能隨他去了,我也站起身,開始向過道挪去。這當兒,我發現電影院裡幾乎洋溢著喜慶的氣氛。這裡那裡人們都在邊看電影邊相互逗樂,小聲交談,似乎根本沒人介意我從中擠過。相反,人們都把雙腿折向一邊,或者急切地跳起身來。有幾位甚至蜷縮靠在座位上,雙腳騰空,一邊開心地尖叫。

我一走到過道,佩德森就領著我走上鋪著地毯的斜坡,走到後排座位的什麼地方。他停下來,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說:

「您先請,瑞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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