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可慰藉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我馬上過來。呆在那兒別動。」

我把話筒遞迴給接待員,看到鮑里斯整個通話過程都睡著,我鬆了一口氣。而這時,電梯門開了,古斯塔夫走了出來,踏上地毯。

他的制服看起來確實整潔無瑕。他稀疏的白髮溼漉漉的,而且梳理整齊。雙眼紅腫,步伐有點僵硬,這可以說是唯一證明他幾分鐘前還在熟睡的跡象了。

「啊,晚上好,先生。」他邊說邊走近。

「晚上好。」

「您帶著鮑里斯呢,這樣麻煩您真過意不去。您真太好了。」古斯塔夫走近了幾步,輕柔地微笑著看著他的外孫。「天哪,先生,看看他。睡得這麼沉。」

「是的,他很累了。」我說。

「他這樣睡著,看起來仍很小。」迎賓員繼續溫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他抬頭看著我,說:「我在想,先生,不知您有沒有跟索菲談過。我下午一直在想你們談得怎麼樣。」

「呃,我確實跟她說話了,是的。」

「啊,您有沒有發現什麼端倪?」

「端倪?」

「什麼困擾著她?」

「啊。呃,她倒是說了一些事情……老實講,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像我這樣的外人很難明辨就裡。自然囉,對於可能困擾她的事情我倒也略知一二,但真的,我真覺得你親自跟她談談最好。」

「但您看,先生,我相信我之前跟您解釋過……」

「是的,是的,你和索菲不直接交談,我記得。」我突然不耐煩地說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這對你重要的話……」

「這事對我來說至關重要。哦,是的,先生,至關重要。您知道的,是為了鮑里斯。如果我們不快點把這件事弄清楚,他心裡會很焦慮的,我知道他現在已經這樣了。已經有明顯的跡象了。您只要看看他,他現在的樣子,先生,就知道他真的還很小。我們欠他的,應讓他的世界遠離這些煩惱,哪怕只能短短地再維持一段時間,您不這樣想嗎,先生?其實,說這件事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算是輕描淡寫了。最近,我日日夜夜都在擔心啊。但您看……」他停了下來,眼神空洞地望著面前的地板,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您說我該自己和索菲談談。不是那麼簡單的,先生。您得了解這背後的故事。您看,我們有這個……這個默契多年了。從她小時候起。當然,她非常非常小的時候,事情不是現在這樣的。大概到了她八九歲時,哦,我和索菲,我們經常聊天。我給她講故事,我們繞著老城區散步,手牽手,就我們兩個,不停地講,不停地說。您千萬別誤會,先生。我那時非常愛索菲,到現在還是。哦,是的,先生。她小的時候,我們很親近。這默契是從她八歲起開始的。是的,那時她八歲。順便說一句,先生,我們之間的這一默契,我原本以為不會持續太長時間。我當時覺得也就是個幾天的事。就是這樣,先生,我就是這樣想的。第一天,我記得我下班,想給我妻子在廚房搭個擱板。索菲一直跟著我轉,問問這,主動要求取這取那,一心想幫我。我一直沉默著,先生,我完全沉默。當然,她很快就惶惑不寧了,我看得出的。但我決心已定,必須堅守。對我來說,這可不容易啊,先生。哦,天哪,一點不容易。我愛我的小姑娘勝過世上的一切,但我告訴自己非堅強不可。三天,我對自己說,三天就夠了,三天就結束了。就三天,然後我就能下班進門,再抱起她,緊緊摟著她,告訴彼此一切。也就是說,把這幾天沒說的話全補上。那時候,我在阿爾巴酒店工作,到第三天快結束的時候,您能想象,我渴望著當班結束,再回到家,看看我的小索菲。所以您也就能理解那天我回到公寓,叫索菲,她卻拒絕來迎接我的時候,我有多失望。而且我過去找她時,她故意撇開我,一句話都沒說就離開了屋子。您能想象,我很受傷,而且還有點生氣——我剛剛也說過了,我度過了艱難的一天,特別希望見到她。我對自己說,她要想這樣,我就要看看結果會怎樣。於是,我和妻子吃完晚飯,沒對索菲說一句話就上床睡覺了。我猜就是那時候開始的。一天天過去了,不知不覺地,這就成了我們兩人之間的默契了。我不想您誤會我,先生,我們不經常吵架,我們之間很快就沒有敵意了。實際上,不管是那時候還是現在,我和索菲彼此一直都互相體諒。我們只是不說話。我承認,先生,我那時可沒料到事情會持續這麼久。我想,我的本意應該是在某個適當的時間——一個特殊的日子,比如她生日——我們摒棄前嫌,回到往日的時光。但之後她生日來臨,然後聖誕節過去,一來一去,先生,我們就是再也回不到從前去了。然後,她十一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難過的小事。那時候,索菲養了一隻白色小倉鼠,起名叫烏利希,她非常喜歡它。她能連續幾個小時不停地跟它講話,放在手心裡帶著它在公寓裡轉悠。然後有一天這小東西不見了。索菲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她母親和我也找遍了整個公寓,我們還問了鄰居,但都沒有結果。我妻子盡力安慰索菲說烏利希很安全——它只不過去度個小假,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然後,一天晚上,我妻子出去了,剩下我和索菲在家。我在臥室聽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大——正在廣播一場演奏會——這時,我聽到索菲在客廳裡難以自抑地哭泣。我馬上就猜到她終於找到了烏利希,或者說它的屍體——它已經失蹤了幾周了。唉,臥室和客廳之間的門關著,而且,我說過,收音機聲音很大,所以完全能想到我可能聽不到她的聲音。所以我一直呆在臥室,耳朵貼著門,身後繼續放著音樂。我當然好幾次想過出去看看她,但我站在門邊時間越長,突然衝出去就會顯得越發奇怪。因為,先生,她其實沒有大聲抽泣。過了一會兒,我甚至又坐下了,想要假裝從沒聽見。但是,當然了,聽到她那樣哭泣我感覺自己心都快被撕裂了;我很快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門邊,趴在門上,想透過音樂聽聽索菲的聲音。我告訴自己,如果她叫我,如果她敲門或者叫我,那我就出去。我當初是這樣決定的。如果她喊:‘爸爸!’我就衝進去。我會解釋說因為音樂聲太大了,剛才沒聽到她哭。我等啊等,但她沒有叫我也沒有敲門。心神狂亂地哭了一陣後,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先生,跟您說,那哭聲可是直達心底啊——她彷彿自言自語地大叫道——我強調一下,先生,自言自語——她大叫:‘我把烏利希忘在盒子裡了!是我的錯!我忘記了!是我的錯!’我後來知道,原來索菲把烏利希放在一個小禮品盒裡了。她本想帶它去什麼地方,她總是帶它出去,給它看各種各樣的東西。她把它放在這個小禮品盒裡,正準備出去,但發生了點事情,她就分神了,根本就沒出去,同時忘了烏利希還在小禮品盒裡。我剛剛說的那天晚上是幾周後了。她在公寓裡做什麼事情,然後突然想起來了。您能想象那一刻對我的小女兒來說多麼可怕嗎!突然想起這樣的事,或許抱有一線希望,希望自己記錯了,衝到盒子那裡。當然,烏利希還在那裡,靜靜地躺在裡面。側耳傾聽,我那時當然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但她大叫的那一刻,我差不多猜得出來了。‘我把烏利希忘在盒子裡了!是我的錯!’但我想讓您明白,先生,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如果她說:‘爸爸!求你出來……’但沒有。即便這樣,我其實想著:‘如果她再那樣大叫,我就出去。’但她沒有。她只是繼續哭泣。我能想象出她雙手捧著烏利希的樣子,或許希望它還有救……哦,這對我不容易啊,先生,我一直呆在臥室,身後的音樂繼續響著。好一會兒之後,我聽到我妻子進門,兩人在說話,索菲又哭了。然後,我妻子走進臥室,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什麼都沒聽見嗎?’她問,而我說:‘哦,天哪,沒有聽見呀,我在聽音樂會。’第二天早上,早餐的時候,索菲什麼都沒對我說,我也什麼都沒對她說。換句話說,我們只是堅守著我們的默契。但我意識到,毫無疑問索菲知道我聽到了。而且,她沒有因此而記恨我。像平常一樣,她遞給我奶罐、黃油,她甚至幫我收拾了盤子——一點額外的小服務。我說的是,先生,索菲明白我們的約定,而且尊重這一約定。之後,您能想象,整個事情就這樣了。您看,我們既然沒有因為烏利希的事情而結束這一默契,如果沒有什麼,至少說意義同等重大的事情發生的話,結束這一默契彷彿就不合時宜了。真的,先生,如果沒有特殊原因,某天突然就打破了這個默契,這不僅怪怪的,而且還貶低了整個烏利希事件給我女兒帶來的悲劇。我真的希望您能明白,先生。不管怎樣,我說過,這之後,我們的默契變得,呃,十分牢固,而即便在現在的情況下,我突然打破這長久以來的約定好像也不合適。我敢說,索菲也深有同感。這就是我請您幫我這個特殊小忙的原因,尤其是因為今天下午您碰巧走那條路……」

「是的,是的,是的,」我打斷他,又感到一陣不耐煩。然後我更加柔聲地說:「我理解您和女兒之間的立場。但我在想,難道沒有可能,這件事——你們的默契——難道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在她心底困擾她嗎?您上次看到她沮喪地坐在咖啡館,難道就沒有可能是她在想你們的默契這個事情呢?」

這一問好似嚇了古斯塔夫一跳。許久,他都保持沉默。最後他說:「我從沒這樣想過,先生,您剛跟我說的,我得好好想想。我得說,我之前從沒想過。」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臉上一副迷惑的表情。然後他抬頭,說道:「但為什麼她現在這麼關心默契的問題?都過了這麼久了?」他慢慢搖了搖頭。「我能問問您嗎,先生,您是在和她談過之後想到這個問題的嗎?」

我突然感覺很累,希望了斷整件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說,「我說過很多次了,這種家庭事務……我只是個外人。我怎麼能判斷?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這事我肯定得好好考慮考慮。為了鮑里斯好,我得考察每一個可能性。是的,我要好好想想。」他又沉默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困惑。「我在想,先生,」他最後說,「我想再請您幫個忙。下次見到索菲,或許您不妨特別注意一下這個可能性。我知道您會很巧妙地處理此事。我一般不會提這樣的要求,但是,您看,我是在為鮑里斯著想。我會非常感謝您的。」

他哀求地看著我。最後我嘆了口氣,說:「好吧。我會盡力幫助鮑里斯的。但我只能在此宣告,像我這麼個外人……」

可能是提到了他的名字的緣故,鮑里斯那時醒了過來。

「外公!」他驚呼一聲,鬆開我,興奮地奔向古斯塔夫,顯然意欲擁抱他。但最後一刻,小男孩好似想起了什麼,只是伸出了手。

「晚上好,外公。」他平靜而持重地說。

「晚上好,鮑里斯。」古斯塔夫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很高興再見到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鮑里斯隨意地聳了聳肩。「有點累。很平常的一天。」

「等一下,」古斯塔夫說,「我會處理好一切。」

迎賓員走向接待臺,摟著外孫的雙肩。接下來一會兒,他和接待員低聲用酒店行話交流了幾句。然後兩人點頭,表示一致同意什麼事情,接待員遞過一把鑰匙。

「請跟我來,先生。」古斯塔夫說,「我帶您到鮑里斯的房間。」

「實際上,我還有個約會。」

「這個時辰?您真是太忙碌啦,先生。呃,那樣的話,能允許我自己帶鮑里斯上樓安頓好他嗎?」

「能那樣太好了,太感謝了。」

我和他們一起走到電梯前,臨關門前最後一次揮手道別。然後,頃刻間,之前的沮喪和憤怒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我沒對接待員再說一句話,徑直穿過大廳,再次投入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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